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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灯的里面   黑暗浓 ...

  •   黑暗浓得像水。我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只抓在我手腕上的小手,凉得不像活人。它很小,指尖细而短,刚好能环住我的腕骨。我的第一反应是甩开它,但身体不听使唤。那只手没有用力,我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小梅。”我压低声音。没有人回答。
      我伸出另一只手,朝那只小手的方向探过去。指尖在黑暗中摸到了一片皮肤。很冰,很细,像长期泡在冷水里。我僵住了。那只手没有躲,反而把我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一点。我甚至能感觉到它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纹路。
      然后,它松开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像一阵风从地板上掠过去。我猛地转头,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哗啦声。然后,门外的走廊灯忽然从门缝下面透进来,极淡的一线。我借着那点微光,看见林小梅仍跪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叠散落的纸条。她的脸朝着我,但眼睛却看向别处。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地底浮上来的气泡。
      “一只手。”我说。我的声音居然还稳着,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很凉。很小。”
      小梅慢慢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她刚才就在你身后。”小梅说,“灯灭掉的时候,她就站起来了。她蹲在你后面,把手放在你脖子上。你感觉到了吗?”
      我的后颈骤然一紧,像有人还在那里,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我猛地转身。背后是堆满画架的墙,在微光中像一排歪斜的牙齿。没有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我的牙齿在打颤,可声音依然清楚,像有另一个更冷静的自己正按着我的肩膀,不让我垮下去。
      “我不能。”小梅说,“她说我要是说出来了,她就不让我再见你。”
      我看着她。她的脸被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光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能面,一半悲,一半空。
      “她是谁?”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我们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她身上有股很浓的蜡味,像刚从一只融化的灯笼里爬出来。
      “你还不明白吗?”小梅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她不是别人。她是你。你是自己把自己关进来的。那盏灯,不是她的。是你的。你一直提着她。你怕她。可你又不能没有她。”
      我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我咬着嘴唇,血的味道漫出来,在舌尖上又腥又咸。我抓住小梅的肩膀,她的手一抖,那些纸条撒了一地。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你为什么认识她?你为什么能进那栋房子?那些朱砂,那些纸条,那些脚印,还有你刚才说的话。你到底是谁?”
      她没有挣开我。她的肩膀很薄,像两片还没完全舒展开的叶。她抬起眼,那里面有泪光,但泪光下面是一种极深的平静,像一个人终于做完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我是你妈妈的学生。”她说。
      我的手松了。
      “你妈妈,藤原澄子,在清水开茶店之前,在东京住过两年。我十二岁那年,她教我茶道。后来她离开了东京。但她有时候会给我写信。最后一封信,是四月寄来的。信里夹着一张剪报。是山田老师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这个人在青叶高中教美术。帮我看着美咲。如果她出了事,就去旧校舍的美术准备室,拿一本黑皮写生册。翻到第七张图。’”
      我的脑子像被一把钳子绞着。小梅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细流,不断从黑暗中淌过来:“我找了一个月,终于在旧校舍的一个纸箱里找到那本写生册。第七张画是一个女孩。她站在海边。手里提着灯笼。画的最下面用铅笔写着:‘灯灭了,人就回来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继续说:“那本写生册上还有别的画。有一些画的是同一个女孩,穿着水手服,在巷子里走。每一张上面都有日期。最后一张,画的日期是七月十九日。”
      我的血全往脚底涌去。我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那些散落的纸条像白色的翅膀,铺在我身边。
      “那本册子现在在哪里?”我的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我烧了。”她说,“就在那栋空房子里。我烧了那本写生册。只留下这盏灯。”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有无数片玻璃在嗓子眼里翻搅,“我不能让别人看到那些画。尤其是警察。美咲,你相信我。有些东西不能留下来。”
      我盯着她。她的脸在暗光中扭曲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我忽然极想笑,又极想叫。我想笑自己蠢,居然一直以为自己是设局的人。我想叫出声,把身体里压着的、十七年份的沉默全部从喉咙里喊出来。
      “那高桥知道吗?”我问。声音像被风沙磨过。
      小梅摇头。
      “马可呢?杰克呢?秀雅呢?他们知道吗?”
      她继续摇头:“只有我。现在多了一个你。”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三下,很轻。松本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藤原同学,你们还好吗?已经一点半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发软,像两根被抽掉芯的竹节。我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板说:“再给我五分钟。”
      松本犹豫了一下,说:“高桥警部让我转告你,旧校舍那边有新发现。他先去门口等。你们尽快。”
      我应了一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我转过身,看着小梅。她跪坐在纸堆中间,像一只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受伤的小鸟。她的眼睛里仍有泪,但已不再闪躲。
      “最后一件事。”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把脸凑近她的脸。我们的影子在微光中重叠,像两个人正在慢慢变成同一个人,“那本写生册上的女孩,是我,对吗?”
      她看着我,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最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手,慢慢掰开我的左手。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拳头一直紧握着,指甲已经在掌心留下四道红痕。她把手掌贴上去。她的手很小,像刚好能藏进我的手心。
      “美咲,”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在告白,又像在诀别,“你不是那样的人。那些画不是证明。有人想让你相信你是凶手。可你不是。你只是手里提着灯笼,在黑暗里走了太久。”
      我没有说话。我慢慢地、轻轻地把她的手合住。像在握着一只从灯笼里飞出来的、还没有完全冷却的萤。
      “回家去吧。”我说。声音很轻,轻得散在空气里。她摇头。
      “我要留下来。等你明天醒过来,如果还要我,我就在。”
      我松开她,站起来。我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纸灯笼还躺在地上,已经扁了,白色的纸像被压死的蝴蝶。而小梅坐在它旁边,像一尊用黑木刻成的、不会动的守夜人。
      我打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像水一样涌进来,刺得我眼睛发酸。高桥站在远处的楼梯口,看见我出来,朝我点了一下头。他的脸色很沉,像被这栋旧楼里所有阴影一起压过。我慢慢朝他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海边的礁石上。
      “有新发现?”我走到他面前问。
      “嗯。”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极复杂的东西。像一位老警察终于明白,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整个被海水泡过的、不该存在的世界。
      “我们在旧校舍西侧树林里,找到了一双被埋起来的鞋。室内鞋。尺码二十四。鞋底沾着旧校舍地下室的灰。鞋带上有朱砂。”他说。
      我的瞳孔缩了缩。尺码二十四。和我一样。
      高桥没有放过我任何一点表情变化。他接着问:“你今晚进美术准备室之后,有没有碰过朱砂?”
      我摇头。
      他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了。
      “那很好。”他说。他转身朝楼梯下走去。我跟在后面。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低而清晰:
      “因为我们已经查到了。那双鞋的主人是你的朋友。李秀雅。”
      我的脚步停在了第四级台阶上。整个人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雷击中了天灵盖。
      “秀雅?”我听见自己重复这个名字。
      高桥没有停下。他继续往下走,声音在楼梯间里回响:
      “证据还在整理,但已经足够带人回来问话。藤原,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用力握着扶手,慢慢继续往下走。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拍打。
      “什么事?”我的声音从雨声里挤出来。
      高桥推开一楼的门,冷风裹着雨雾灌进来。他站在门边,回头看我。雨反射的路灯光在他脸上流转,像水银在皮肤下缓缓移动。
      “在秀雅见到我之前,我要你去找她。听听她会跟你说什么。”他说,“因为有些事情,只有你去了,她才会说出来。也只有你知道,她说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不想听的。”
      雨更大了。
      我的校服被风掀起来,像一只在暴雨中张开又合上的白鸟。我点了点头。然后我踏入雨中。雨水瞬间把我打透。我听见高桥在身后关上了门。
      可我没有回头。我朝校门走去。我知道,有一个答案,正站在雨水的另一头,等着我。也许从七月十九日那天晚上起,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而提着灯笼的人,从来都不只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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