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朱砂 回东京 ...
-
回东京的路比去时要暗。
高桥没有开收音机。车窗外的夜像一整块被打湿的黑布,被车灯裁成两半,又不断朝后飞卷。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母亲站在窗边的背影,和那句“不是灯笼,是她该走了”的话。
“林小梅现在在哪里?”我打破了沉默。
“还在学校。”高桥说,“她昨晚开始就待在旧校舍旁边的美术准备室。今天松本去找她,她就把门从里面反锁了。谁叫都不开,只说要见你。她还说,如果你不来,她就把手里的东西烧掉。”
“什么东西?”
“一个用白纸糊的小灯笼,里面点着蜡烛。”高桥的声音很淡,但在“点着蜡烛”四个字上放慢了一点,“松本从门缝下面看到里面有光。还有红色的东西。像是朱砂。”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抠住了安全带。
“所以,你们没有破门进去?”我说。
“她是你朋友。这个案子还没定性,我们也不好直接动用强制手段。怕刺激到她,弄出更糟的事。”高桥说,“不过我还是安排了人守在走廊外面。每隔十分钟敲一次门。她还安全。”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在飞快地转动。小梅知道隔壁那栋空房子的事。她还弄了一盏真的纸灯笼。用朱砂。这太巧了。那栋空房子的地板缝里,我捡到的纸片上就有一个用朱砂写的笔画。而灯明崎的纸灯笼也是用白纸糊的。所有的线索,像被一只手从不同的方向慢慢拢到一起,正在朝一个我还没看清的中心收拢。
高桥加快了车速。他显然已经和东京方面通过电话,知道时间不多了。我也不再问。海从车后彻底消失,路两旁的灯光重新多起来。夜色变得躁动,像被城市的热气烤得微微扭曲。
我们到达青叶高中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学校的大门关着,门卫室亮着灯。高桥出示了证件,门卫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侧门打开。我们走进去。校园里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把空荡荡的操场照得泛白。蝉还在叫,比白天更细,更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某种持续的、不愿停歇的警报。
美术准备室在三楼。我们一上楼,就看见松本站在走廊中间,靠着墙,一脸紧绷。他脚边放着一罐没打开的可乐和一只白色急救箱。看见我们,他猛地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人还在里面。刚才应了一声,说只让藤原同学一个人进去。”
高桥看了看我,点了一下头。松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色的小钥匙,塞进我手里:“她从里面反锁了。其实门不结实,你推开一点,别吓着她。”
我走到门前。门很旧,漆成深棕色的木板,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学生的手磨得发亮。我把耳朵贴上去听。里面很安静。只隐约有极轻极细的“噼啪”声,像烛芯被火烧着时偶尔爆出的小响。
“小梅。”我敲门。指节叩在木板上,声音不大,却像直接敲进了那团极静的空气里。
里面静了一秒,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隔着门板,听起来像被水浸过的纸:
“美咲?是你吗?”
“嗯。我来了。”
“你一个人吗?”
我看了一眼身后。高桥和松本都退后了几步,站到楼梯口。我深吸一口气,说:“对。我一个人。”
门锁转动了一下。很慢,很轻。门开了一道缝。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摇晃不定的光。我侧身走进去,转身把门关上。
美术准备室里的一切都像从旧梦里浮出来一样。窗户被遮得不透光,所有画架都被推到了墙边,在房间中央空出一小片地。林小梅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只纸灯笼。灯笼很小,巴掌大,白纸被烛火照得半透明,映出里面那点跳动的橘红。灯笼旁边是一只小碟子,里面盛着朱红色的膏状物,像从什么东西里挤出来的颜料。空气中弥漫着蜡味、灰尘味,和一股极淡的、像铁锈一样的气味。
林小梅抬起头看我。她的脸被烛光从下方照着,眼睛下面两道很深的阴影,让她的五官忽然显得陌生,像一张旧画被涂上了一层新的底色。她的嘴唇很干,有些裂,嘴角沾着一星红色。
“你从海边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刚回来。”我慢慢走近她,在她对面跪坐下去。我们之间隔着那盏灯笼。烛焰极稳,几乎不晃,像一支插在无风处的、安静燃烧着的黄菊。
“我找到了这个。”小梅说,目光落在纸灯笼上,又慢慢移回我脸上,“在那栋房子的地板下面,一只装茶叶的铁盒里。压在一堆旧报纸下。里面还有这个。”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叠裁得极细的纸条,每一张都像从书页上撕下来的。纸上写着字,字极小,是手写的,笔画朝一边倒,像是用很粗的笔蘸着朱砂写的。我凑近看,认出了那些字。全是同一个意思,但用了不同的字眼:
“熄了它。她就会醒来。”
“灯不灭,人不知。”
“别信光的颜色。它把血照成花。”
每一张都像在说同一件事。又像在说完全不同的事。我翻到最后一张,上面用黑笔写了两个比别的大得多的字:“灯笼”。
我抬起头看小梅:“这些都是在隔壁那栋房子里找到的?”
她点点头:“我昨天下午翻进去的。里面被火烧过,烧得很干净。但我在楼梯下面的暗角里找到一条缝,里面有东西。这些东西,还有这盏灯,都是那个人藏在那里的。”
“哪个人?”
“不知道。但其中一张纸上有脚印。”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烛焰吞掉,“很小的脚印。像小孩子的。”
我的后颈一阵发麻,像是有人从后面轻轻吹了一口气。很小很小的脚印。像小孩子的。那间被火烧过的空屋。那种从墙后传来的、孩子哼歌的声音。我忽然觉得那房子并不只是隔壁的一间空屋。它是从灯明崎漂洋过海游到我身边的一只箱子。一只装着我童年、我母亲、我“姐姐”的箱子。
“小梅,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看着她。她的眼里有泪光,但她始终没哭,只是用那双极黑极静的眼睛回望我。
“因为我怕。”她说,“怕你一旦知道了,她就会出来。她每次出来,你都会离我远一点。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我不想你被带走。”
她终于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膝盖。那手指很凉,像刚从土里抽出来。我低下头,看见她指甲里嵌着一些朱砂和泥土。这个女孩,为了帮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为了找到一点关于我的真相,她去了那栋把我吓得浑身发抖的空房子,挖开了地板。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拉住我。
“现在她来了。”小梅说。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带一点颤,像是害怕到极点,又像某种入迷。她的瞳孔在烛光中缩了缩,又慢慢放大。她看向我身后的方向。
我僵住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去。
窗户没有全遮死,一道极窄的缝隙里漏进外面的路灯光。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的眼神,分明看着我身后那面空荡荡的墙。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墙上的某一块影子。那影子在烛光中轻微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经过了一下。
“她还站在那里吗?”小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回头看她。我盯着那面墙。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就站在墙边。也许她一直就在那里。从我们进入这间屋子开始,她就站在那个位置,像一张被窗帘遮住的画,安静地注视着一切。
“小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轻,“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些的?”
她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写。”她说。她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像水汽蒸腾般的笑意,“是你写的。在去年冬天。你在这个房间里,用水彩笔蘸着朱砂,一张一张地写。写完之后你让我收起来。你说,等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再把这些给你看。”
我的呼吸停在了胸腔中间。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时候到了。”她说。她的表情像在重复一句早就有人教过她的话。她的瞳孔里有烛火的倒影,摇曳不定,像两朵即将从眼里跳出来的、橘红色的花。
“你把灯熄掉。”她忽然说,声音极轻极坚定,“把灯熄掉,她会醒过来。你自己会想起来的。”
我低下头,看着那盏纸灯笼。它的光把整个房间都泡成了一种旧旧的、暖得发晕的黄色。火苗中央有一点暗蓝,像被谁用手指按了一下。
“如果我把她叫醒了,你还会在吗?”我问小梅。
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身后那面墙。过了很久,她终于轻轻说:“我一直在。”
我伸出手,朝那盏灯伸去。
我的指尖靠近火苗,隔着空气也感到一股极细的、几乎像刀尖一样的热。我把手覆在灯笼上方,没有马上按下去。火光在我的掌心投下一片透明的橙色。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极轻。像小女孩的哼唱。从窗缝外,从地板下,从我的耳朵深处,同时响起来。
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吹了一口气。
烛火猛烈地跳了一下,像在挣扎。接着,它灭了。那一点暗蓝也消失了。整间屋子陷入绝对的黑暗。蜡味、朱砂、灰尘、还有海的气味,像被打翻的酒,全涌进我的鼻腔和喉咙。
黑暗里,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
像一个小女孩。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