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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另一个女孩 店里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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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安静下来。最后一抹天光沉入海面,只有远处渔船的灯还在黑蓝的水上晃动,像几粒将灭未灭的火种。母亲的手从我的耳边滑下来,落在她自己膝上。她的围裙上沾着几片细小的茶叶,像暗绿色的碎纸。
“妈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在问一个酝酿了很多年的问题,“我小时候,你为什么不带我来看海?”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闪,又迅速熄了下去。
“我怕海会认出你。”她说。
这话让我愣住了。我张了张嘴,想追问,她却已经站起来,朝柜台后面的里屋走去。她的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像在海边生活太多年的人,习惯了不惊动任何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只旧木盒走出来,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那盒子不大,深褐色的桐木,表面有些细小的虫蛀痕。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旧物:几张照片、一束用红绳系着的小布条、半张撕过的明信片、一枚已经锈成青绿色的铜铃。
“这些是你三岁以前的东西。”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我一直带着。有些东西,不敢让你爸爸知道。”
她先拿起一张照片,递给我。我看过去。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上面是一个穿红色浴衣的小女孩,站在一座石鸟居前。那孩子大约三四岁,扎着两个小鬏,手里什么都没拿。她的眼睛没看镜头,而是望向左边,嘴微微张着,像在跟谁说话。我认出来,那是我。但那个侧脸的神态,不像我。至少不像现在的我。
“看到她的嘴了吗?”母亲说,“她一直在和‘姐姐’说话。从会说话开始,她就经常这样。我起初以为是小孩子学大人自言自语,没在意。直到有一次,她在海边,对着空气喊‘等一等’,然后就要往浪里跑。我拉住她。她转头看我,眼神是空的。她说,‘我要和灯姐姐一起去。’”
她说着,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我的胃像被人轻轻揪住,不痛,却有股说不出的发酸。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去请了医生。医生说,你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她是你想象出来的姐姐。可能是你太孤单了。我那时和你父亲关系不好。他也总不在家。你从早到晚对着四面墙。医生说,这不奇怪。他说你会好起来,只要有人多陪你。可我怎么陪你?我连自己都陪不了。”
她低下头。她的手指从盒子里捻起那几根用红绳系着的小布条。那是我小时候系在手腕上的护身符,有些已经褪成淡粉色。
“可我没能陪好你。”她继续说,“你五岁那年的夏天,我们回灯明崎。你一个人去了海岸。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坐在礁石上,和一个女孩说话。那女孩的脸,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吓坏了。我朝你喊,你转过来,朝我挥挥手,说‘妈妈,姐姐说她要一直留在这里。我不能带她去东京了。’”
我的呼吸停住了。海风从半掩的门里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潮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干得发紧:“那个女孩,是我自己,对吗?”
“我不知道。”母亲摇头。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红红的,像被海风反复吹过,“我只知道,那天起,我开始怕你。你总是好好的,可有时候会突然变得不像你。你会用另一个人的语气说话。你会盯着海看几个小时,不说话。然后夜里你会梦游。我去拉你,你手一甩,力气大得吓人。你说,你要回去找姐姐。”
她停下来,像是要把某种太重的、积压了十几年的东西重新压回胃里。
“后来我撑不住了。”她说,“我离开你,离开你爸爸。我以为我走了,你就能好。可我没有想到,你一直都没有把她丢掉。她一直跟着你。”
我听着,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圈。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极淡的膜。我把它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凉掉的茶水有一种奇怪的清苦,像把什么沉默了很久的东西喝进了肚子里。
“妈妈。”我看着她,“你最近收到过信吗?”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只是睫毛颤了颤。她没有否认。她低下头,从木盒底部抽出一个对折的信封。信封是淡黄色的,上面用红笔写着“藤原澄子样”。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灯明崎坂之町灯乃茶屋”。
我的心一沉。藤原澄子,是我母亲的名字。
“什么时候收到的?”
“四月。四月初。”她的声音有些抖,“拆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你有关。还有一张纸,写着一句话:‘你害怕的事情已经重新开始了。如果你不回去,她会代替你去找海。’”
她把照片翻出来。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三个月前我站在涩谷那条巷口、被荧光灯照亮侧脸的画面。和我在高桥家看到的,几乎是同一张。只是这张是黑白的,我的脸更模糊一些,像被水浸过,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
“我没有回信。”我母亲说,手指紧紧攥着信封的边角,“我不敢。我怕那个人说的是真的。我怕你出事了。可我又不敢去找你。我每天晚上都看着海,想起你三岁时抓着我的裙摆说,妈妈,海在叫我们。”
她终于又哭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桌面,把那些旧照片和红布条都打湿了。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我握住她的手。它们冰凉,像被海风带走了所有温度。我轻轻叫了她一声“妈”。她的哭声哽了一下,像被这个字卡住了。这么多年,我们竟都活在自己制造的岛屿上,彼此遥望,谁也不肯先喊一声。
“那封信,我带来了。”我说,“我知道是谁寄的。不是人。是那个一直跟着我的女孩。她叫灯笼。”
母亲震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似的,猛地抬头看我。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里布满了细小的血丝。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从海里爬上来的、多年未见的亡者。
“你……你叫她什么?”她的嘴唇在抖。
“灯笼。”我重复。海风从窗缝吹进来,把灯笼残片从我的口袋里掀出一角。我把那几根竹骨放在桌上。它们白得发灰,像被海水泡过的、极细的指节。
母亲盯着那些竹骨,身体开始发颤。她忽然抓紧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有点疼。
“美咲,我跟你说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外的海听见,“你出生前,我回过一次灯明崎。我在海边,又看见灯了。她站在水里,回头看我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灯笼。那灯笼是我七岁那年放掉的。已经这么多年了,它居然还在。而且是亮着的。”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朝我笑。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母亲的眼泪又涌出来,可她的眼神却突然变得清亮而决然,像一个人终于下定了某种藏了几十年的决心。
“她说:‘姐姐,我不是来带你走的。我是来保护你的。等你有了女儿,我会去找她。我会一直陪着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母亲停住了,像在重新咀嚼这句话,每个字都像一块烫红的铁。
“她要你答应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她要我,在女儿六岁之前离开她。”母亲的声音像从海底升上来的气泡,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否则,我就会像外婆一样,死在海里。她说这是保护我的代价。我以为她是疯了。可那之后,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水。梦见自己在海里走,一直走,走不到头。我开始害怕。我整夜不敢关灯。你爸爸不理解,我也不解释。直到你六岁生日那天,你突然站在我床前,说,‘妈妈,你可以走了。姐姐说,时候到了。’”
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针从发根里刺出来。我想起来了。六岁生日,那个晚上,我确实站在母亲房间门口。我穿着白色睡裙,赤着脚。房间里很黑。母亲躺在床上,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我看着她,嘴里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我不记得内容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可自己完全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母亲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朝外看。海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天与海相连的地方,一片深黑。只有那座旧灯塔的光,每隔几秒扫过来一次,像一只巨大的、缓缓睁闭的眼睛。
“我该走了。”她轻轻说。
“你还要走吗?”我站在原地。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柔和又悲戚,像一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老人,在长夜里最后一次抚摸幼童的额头。
“不是我走。”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她该走了。美咲。你的灯笼,不能一直这样亮下去。她来找你,是以为你需要她。可你不需要了。你早就不是那个站在海里等姐姐回来的小女孩了。”
我的眼里没有泪。我看着她。这个给了我骨血,又亲手把我留在东京的女人。她现在站在茶屋的窗前,背后是漆黑的海,和海那边不断扫来的光。她像一盏被海风灌满的旧灯笼,正在慢慢暗下去。
“可如果我还需要呢?”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
高桥的车来了。
车灯从店门前的坡道上转过来,把店门和紫阳花都照成雪白。我听见车门开合的声音。母亲没有动。她仍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我知道,该走了。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妈妈。”我没有回头,“那盏灯笼,现在在谁手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它还亮着,它就在需要它的人手里。”她说。那声音被海风卷走了一半,只留下若有若无的尾音。
我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的气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高桥站在车边,没有问我什么。我走过去,坐进副驾驶。车驶下山坡,驶出那片被海包围的小镇。那座灯塔的光始终在身后,像某种正在逐渐远离的目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桥才开口:“你妈妈的身体比我想象中更虚弱。”
“她等这一天,可能也等了很久了。”我说。我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像一块被浪反复冲刷过,终于不再移动的石头。
高桥没有接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东西像暗流一样动了动。然后他说:“回东京前,我们要去一个地方。你的朋友林小梅,昨天傍晚打了三通电话到警署,说有事必须见你。她说她知道隔壁那栋空屋的事。”
我的眼睛慢慢转过去,看着他的侧脸。车在滨海公路上疾驰,两旁的树影像一帧一帧被撕开的旧胶卷,不断被抛向车后。
“她还活着吗?”我问。这个念头很突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
高桥的嘴角绷了一下。
“比你想的要好。”他说,“只是,她的手上,多了一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