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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灯明崎   雨在第 ...

  •   雨在第二天清晨停了。
      天空是一种被洗得很干净的淡青色,像一块刚刚出窑的薄瓷。我起的很早,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夜里做了一些混乱的梦,梦见海水,梦见灯笼,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站在神社前笑。醒来时枕头上都是汗,嘴里有淡淡的铁锈味。
      客厅里没有人。父亲又留了纸条,说今天要去千叶,有个急会,傍晚回来。纸条下面压着三张谕吉和一串钥匙。钥匙是新的,上面贴着“自転車”的胶带。我看了几秒,没动那些东西,只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今天我要和高桥去灯明崎。
      这个决定来得并不轻松。昨晚在警署三楼,高桥说“从灯明崎开始”之后,又补了几句。他说这起案子表面上是一桩命案,但越往下查,越像是有人花了十几年时间在下一盘棋。我只是棋子之一。山田也好,那些外国学生也好,甚至我那个早已离开的母亲,都可能是被安排好的。他说如果我要在彻底被绞进去之前找到出口,就必须回到源头。
      灯明崎,是那个源头的名字。
      七点四十分,高桥的车停在家门口。银灰色皇冠洗过了,车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我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里的空气冷而干,有淡淡的烟草混着咖啡的味道,像他这个人一样,严肃、克制,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吃早饭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其实没吃。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是便利店的饭团和一小盒蔬菜汁。饭团还是温的。我咬了一口,金枪鱼馅,海苔有些软。
      车上了高速。东京在窗外慢慢变小,楼房像被潮水卷走的沙堡,逐渐让位给低缓的丘陵和大片大片的稻田。天光越来越亮,云层从中间裂开,露出一道一道像被刀划出来的蓝色。高桥开车很稳,几乎不超车,车速维持在限速下沿。收音机里在播一首我不认识的演歌,曲调哀切,像把什么陈年的悲伤从海里捞起来晾在太阳底下。
      “高桥警部。”我咽下最后一口饭团,声音不大,“我妈妈……现在还在静冈吗?”
      高桥打了转向灯,超过前面一辆满载木材的小卡车。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她没有再婚。后来从伊豆搬到了静冈市,在清水区开了一间小茶店。我昨天下午联系了她。她知道我们要去。说愿意见你。”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妈妈。我快十年没有见过她了。她走的时候我还那么小,之后只寄过一些贺年卡和钱。每次我打电话过去,都是她姐姐接,说她不在。后来我也不打了。我们像两条从同一个河口出发的船,越漂越远,谁也没有回头寻找谁。
      “她知道我的事吗?”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吞掉。
      “我只告诉她,你在配合调查,需要问她几个问题。没说别的。”高桥说,“但你最好有个准备。她可能会很激动。也可能会说一些你听不懂的话。”
      “比如?”
      “关于灯笼。关于你小时候的事。还有你那个‘姐姐’。”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窗外经过一块路牌,上面写着“静冈 120km”。太阳高起来了,把路面照得发白。车里的空调吹得我喉咙发干,我拧开蔬菜汁喝了一口。凉的,像从地底抽上来的水。
      “她小时候也有吗?”我突然问。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像一条早已埋在地下的根,终于顶破土面。
      高桥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点了几下,像在数节拍。然后他说:“到了你自己问她吧。我不想替别人讲。”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从高速下来后,路变窄了,两边的风景也不同了。山越来越绿,海的气息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海藻的腥。我们在一个叫“灯明崎入口”的小站前停了下来。这里已经离海很近了,能看见远处一片亮闪闪的蓝,像一整块嵌在陆地和天空之间的宝石。
      “你的母亲在清水区。我们走另一条路去镇上。但我想先带你来这里看看。”高桥关掉引擎,拉开车门。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灼热的湿气,把我额前的头发全部吹乱。我下了车。
      这里没有别人。一个小小的、木板搭建的观光台,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从公路边弯下去,伸向海边。我沿着路往前走。高桥没有跟上来。他靠在车边,远远地看着我。
      我走到海边。海风很大,吹得我的裙子不停拍打膝盖。这里的海和东京湾完全不同。水色深蓝,接近天际处又透着一层薄薄的青。浪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无数白色的泡沫。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泡沫出现又消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这个地方一直在等我。等了很多年。
      我蹲下来,手伸进水里。凉的。海浪退下去时,沙子从指缝间流走,留下些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贝壳。我再站起来时,发现礁石之间卡着一个东西。是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纸灯笼。只剩竹骨和几片残破的纸,像一只死去的白色小鸟,被夹在石缝里。
      我把它捡起来。竹骨还很结实,手指一碰,发出极细极脆的响。纸已经烂得差不多没了,只在下沿处还连着一小片被海水浸成半透明的膜。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我的心脏沉得像灌了铅。
      “看来今年也有人放灯。”高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海风的回响。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几步外,西装下摆被风掀起,领带也歪了。他望着我手里的灯笼骨架,眼神很复杂。
      “她就是在这里看见那个人的吗?”我问。
      “你母亲吗?”高桥走近,在我身边站定,“据说你三岁那年,一个人跑到这里。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海水里了,水没到你的小腿。手里握着一只灭了的纸灯笼。问你为什么不害怕,你说,‘姐姐说灯灭了也能找到路。’”
      海风更大了。我闭了闭眼,觉得盐粒似乎被风吹进了眼眶。再睁开时,视线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她没有带我去过海边。”我说,“我记忆里的妈妈,总是在傍晚时坐在阳台上,朝南边看。她有时候会流泪。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海在叫她。”
      “你母亲喜欢海。”高桥说,“她离开东京后,一直住在能看到海的地方。”
      “可她没有带我去看过海。”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海浪涌上来,打在我的鞋尖上,水从鞋面渗进去。我没有躲。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走吧。我们去镇上。你母亲在等。”
      我们重新上车。车沿着滨海公路行驶。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被照成一片金红,像有人把一万只灯笼同时点燃,放在水上漂。我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也许那个三岁的女孩,她不是去找姐姐。她是被那些光叫去的。被那个住在海里的、只属于孩子的秘密叫去的。
      清水区比我想象中更安静。街道不宽,两旁是低矮的民房和几间小铺子。高桥把车停在一家叫“灯乃”的茶店前。店门半掩着,门口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紫阳花。招牌上的字是手写的,已经很旧了,像被海风反复吹了十年。
      我站在门前,没有动。高桥先走了进去。我听见他和谁在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然后有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门被推开了。
      我的母亲站在门里。她比照片上老了,但还是很瘦,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围裙。头发在后面挽起来,鬓边夹着两支黑发夹。她的脸像我的脸,只是眼角和嘴边有了细纹。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像怕一眨眼我就化成一滩水,从她眼前流走。
      “美咲。”她叫我。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潮气和灰烬。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那手指凉凉的,有茶叶和肥皂的气味。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在变小。小成一个三岁的、站在海水里的孩子。手心里握着一只已经灭了的纸灯笼。
      “你长这么大了。”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我脚边的地面上,像雨点一样。我忽然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整个身体都在抖。她上前一步,把我抱住。她的身体那么薄,那么暖,像一件旧衣服,在箱底压了很多年,拿出来时还带着从前的折痕和温度。
      高桥站在旁边,别过脸去。海风从半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得门口那两盆紫阳花轻轻摇晃。
      我们在店里坐下。高桥告辞了,说晚些再来接我。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母亲给我泡了一杯茶。茶杯是淡青色的,杯口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我喝了一口,水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想问什么,就问。”她坐在我对面,手指轻轻绕着围裙带子,像在准备迎接什么。
      我看着她。她老了,可眼睛还亮。那是海边的女人特有的亮,像被风吹了太多年,眼瞳里始终蓄着一层薄薄的盐。
      “妈妈。”我叫她。她肩膀轻轻一颤,“灯笼是什么?”
      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过头,朝窗外的海看去。茶店在一条坡道上,从窗户刚好能看到海平面。那里已经暗下来,只剩最后一道淡紫色的天光,贴在水面,像将灭未灭的烛。
      “是我的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名字,“也是你的。”
      我看着她。海风从窗户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我有一个姐姐,叫灯。”她说,“她七岁那年,去海边放灯。说是要给‘看不见的朋友’送一个名字。那晚风浪很大。灯笼漂出去,灭了。她就追着它往海里走。等大人把她拉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后来……没有后来。她整个人都变了。有时候半夜会爬起来,走到海边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颤抖。
      “她十六岁那年,又跑出去了。那次,没回来。”
      我愣在那里。玻璃窗外的最后一道光已经消失了。海和天融成一片黑蓝。只有远处几艘渔船的灯,像几粒浮在夜空里的萤火。
      “所以我给她取名叫灯笼。”母亲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有泪光,“我希望你心里的那一个,和她不一样。我希望她只是陪你走过夜路。然后自己就灭了。”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我轻轻地问:“那她现在……是灭了,还是更亮了?”
      母亲看着我。她伸出手,把我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停在我的耳垂上,凉凉的,轻轻的。
      “美咲,你要记住。”她说,“灯笼从来不是为了烧死谁才亮起来的。它亮起来,是因为有人怕黑。你要找到那个怕黑的人。找到了,她就会自己灭掉。”
      窗外的海上,一盏渔火忽然晃了一下。极亮极亮,像在无边的黑暗里,有人轻轻睁开眼睛。
      而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正跟着它,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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