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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雨中的拼图   下午两 ...

  •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到了涩谷警署。
      雨还在下。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绒布,把整个警署门口都罩在一片沉甸甸的潮湿里。我收了伞,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抖了抖裙摆上的水珠。鞋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袜子里浸着的水在趾缝间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
      松本刑事在玄关等我。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短袖衬衫,腋下有两团汗渍。看见我,他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像在端一锅滚烫的汤,不敢松手,也不敢走得太快。
      “高桥警部在二楼的第三会议室。你跟我来。”他说。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很快被清洁工拖掉的水印。
      我们上了楼。二楼的走廊比一楼安静,灯亮着,但光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进来,照得人脸上都蒙了一层灰。松本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敲门。里面传来高桥低沉的“进来”。门开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户朝北,外面的天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板。高桥坐在长桌的尽头,手边放着一个文件袋和一杯冷掉的咖啡。他站起来,朝我点头,示意我坐他旁边。松本没有进来,在门口说了一句“我先去楼下”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我坐下了。高桥也坐回原处。他看起来比昨晚更疲惫,但下巴刮过了,衬衫也换了一件,只是领口下面那颗扣子没扣,像匆忙中漏掉的。他没说话,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磁带的分析报告。从旧校舍地下室搜出来的那盘。”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自然,像一个人把某块烧红的铁在手里反复放下又拿起,“录音时长约三十七分钟。最后四分钟的内容被强磁场消去了。设备是旧型号,录音带本身保存得极好。上面没有任何指纹。”
      “也没有我的头发吗?”我问。
      “不。有。”他看着我,“就在磁带旁边。一根头发。今天早上鉴识科做了初步比对,ABO血型和你一致。DNA比对需要更长时间。所以从证据上说,你到过那个地下室,这一点已经没有疑问了。”
      我没说话。雨打在窗户上,簌簌地响,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食玻璃。我的视线落在那些报告纸上。它们那么薄,那么轻,像随时会飘起来。可它们又那么重,压在我心脏上,像一整片被水浸透的天空。
      “你承认你到过那里?”高桥问。
      “昨天我去过。”我说,“傍晚的时候。我在地图上被引导去了那里。地图是她留给我的。”
      “灯笼。”
      “是。”
      高桥沉默了片刻,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冷咖啡。他似乎并不急着继续往下问,像在等我调整呼吸。过了几秒,他又开口:“那栋旧校舍,我们查了你走后到松本赶到之间的所有时间差。入口处有泥地上两串不同的鞋印。一串是你昨天穿的白色帆布鞋。另一串,是新的,尺码大约二十四,平底,纹路很浅,像是室内鞋。你认识穿这种鞋的人吗?”
      室内鞋。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几个画面。学校里的人都穿统一的室内鞋。我的朋友们也不例外。秀雅。小梅。她们都穿室内鞋。马可和杰克是外面的人,不会穿室内鞋。除非有人特意穿着室内鞋去那里,为了留下某种“像学生”的痕迹。
      “我不确定。”我说。
      “那我换一个问题。”高桥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摆在桌上。照片拍的是旧校舍地下室的地板,上面有半个极浅的鞋印,前掌部分清晰,后跟几乎看不见,像是走路很轻或者跑得很快的人留下的。我盯着那个鞋印看了几秒,心里忽然一紧。那个鞋印的大小、形状,和我的脚几乎一样。
      “这个鞋印,你认得吗?”他问。
      “像我的。”我说。
      “不是你的。”高桥摇头,“你的鞋底是普通帆布鞋底,纹路粗,有横条。这个鞋印是室内鞋,鞋底平,前掌有细密的波浪纹。和青叶高中指定的室内鞋款式一致。”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从旧校舍出来后,又有人进去了。”高桥的声音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从雨声里切出来的,“那个人穿着青叶高中的室内鞋。在七月二十一日晚上,绕过了你的脚印,又进入地下室里。然后那个人把黑箱推到台阶下面,打开,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旁边。再用你的头发——或者和你血型相同的头发——放在旁边。然后从原路离开,消失在了西侧树林里。”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我的血型?”
      “现场那根头发的毛囊里还残留着一滴极小的、已经干掉的精油。后来我们在你家药箱里发现了一瓶一模一样的马油发油。你父亲说,那是你母亲留下来的,你从小用到大。”高桥说,“所以那根头发很可能真的是你的。只是粘在头皮上时被扯下来的时间,和你去地下室的时间,不一定一致。有人早就收集了你的头发。”
      我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从里到外都凉得发木。有人收集了我的头发。有人放在了我的地下室。有人穿了我的鞋码,走进那个潮湿阴暗的空间,把一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放在磁带旁边。
      “谁会这样做?”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
      高桥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我,眼里有某种极深的、像冻土下面缓缓翻涌的东西。然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灯笼’这个名字,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还有人知道它。还有人使用它。”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像一整片海被从天上倒下来。雷声贴着窗户滚过,连玻璃都在嗡嗡地响。我坐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像被抽走又倒流回来。高桥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站在神社前,手里拿着一只纸灯笼。她的脸被光打得太亮,有些模糊,只能看清她笑得弯弯的眉眼。但那只灯笼很清晰。竹骨上糊着白纸,里面点着半截短烛。烛光从纸里透出来,把她的指节映成了橘红色。
      “这是我们在你母亲的老家找到的。”高桥说,“你母亲的故乡,在静冈县伊豆半岛,一个叫‘灯明崎’的海边小镇。当地有个习俗,每年盂兰盆节,未满七岁的女孩要做一盏纸灯笼,放在海边,送给‘看不见的朋友’。如果灯笼能漂到海中央还不熄灭,那个朋友就会永远保护她。照片上这个女孩,是你母亲。”
      我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五官和我有几分相似。她的嘴角弯着,像是在对谁笑。可那双被光晕吃掉细节的眼睛,又像在看向镜头之外的某个更远的地方。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们。我对她的记忆,只有一些极模糊的、像被水洗过的残片。她从没对我说过灯明崎的灯笼。从没说过那个“看不见的朋友”。
      “你妈妈那边的亲戚说,你三岁那年,差点走失。找到你的时候,你一个人站在海边,手里攥着一只已经灭了的纸灯笼。问你为什么跑到那里,你说,‘姐姐让我去找她’。可你根本没有姐姐。”高桥缓缓说,像在替我翻动一本我从没看过的旧书,“后来你母亲请了精神科医生。医生给你做了检查。他说你有一个‘内在的同龄伙伴’。你叫她姐姐,有时又给她起名字。最后定下来,就叫‘灯笼’。”
      我听着。雨还在下。会议室里的灯管发出了极轻极轻的“嗡嗡”声。我闭上眼,试图回到三岁的海边。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片刺眼的光和潮湿的沙,还有某种像纸灯笼被海水打湿后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滋滋”声。
      “高桥警部。”我睁开眼,看着他,“你说的这些,和我妈妈离开有关吗?”
      他看着我,顿了一下。然后说:“你母亲在你六岁时离开了家。你父亲说,她走之前的那晚,和你吵了一架。不是和你,是和你‘姐姐’。她说你像变了一个人。她害怕了。她说灯笼会把你带走。”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没有任何预兆,像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我没有擦,任它们滴在裙摆上。我的母亲害怕我。她害怕一个住在我身体里的、会带我去海边的“姐姐”。所以她走了。她消失在我六岁的那个夏天,留下一瓶马油发油和一本再也没人翻开的相册。
      “现在,有人正在用她留下来的那个名字,做她当年害怕的事。”高桥看着我,声音低得几乎淹没在雨里,“藤原,你要明白,我不只把你当嫌疑人。我也把你当成那个站在海边、不知道自己该跟谁走的小女孩。”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雨声如潮,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我整个淹没。过了很久,我抬起脸,声音沙哑但清楚:
      “那我们,现在该从哪里开始?”
      高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开一点。雨水在玻璃上流成无数条细小的河。窗外是被雨模糊了的东京,像一张被泪水打湿的旧照片。
      “从灯明崎开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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