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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隔壁   天快亮 ...

  •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歌声终于停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街灯映出的裂缝。它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从房间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我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在数着黑暗中那些看不见的灰尘。隔壁的屋子已经安静下来,静得让人怀疑刚才那首歌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没有起身。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走过去,趴在墙上听,或者拉开窗户朝隔壁张望,我就会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被幻听牵着走的人。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灯笼留给我的暗示。我必须保持冷静。至少在天亮之前,在阳光把世界重新照清楚之前,我不能动。
      我闭上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终于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窗外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把整个东京都按进水泥地里。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味道。
      我起来后先在房间里检查了一遍。门反锁着,窗户关得好好的。书桌上的地图还在。昨晚那个新画上去的小灯笼,现在看得很清楚。它画在涩谷站东南方向约两公里的地方,位置有些偏,已经出了我熟悉的范围。我用指尖碰了碰那个标记,墨迹完全干透了,像画上去已经很久了。但我确定,昨天傍晚之前那里还没有。
      我把地图折起来,塞进书包。然后去客厅。父亲又出门了。桌上留了便当和一张纸条:“警署打电话来,让你下午三点去一趟。爸爸公司有事,很快回来。你出门小心。”纸条边缘有他用打火机烧过的痕迹,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很多遍。
      我洗漱完,吃了半盒冷掉的便当。饭粒有些硬,鸡块上结了一层淡白色的脂。我强迫自己咽下去,像在完成某个必须执行的程序。吃完后,我拉开客厅的窗帘。外面的天还是灰的。有几只鸽子落在电线杆上,缩着脖子,像几团被雨打湿的旧棉花。
      离下午三点还有几个小时。我换上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一条米白色的棉布裙。出门前,我绕到浴室,从洗衣机后面摸出那个漂白剂瓶子,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发卡已经变得很淡了,淡到几乎和液体融为一体,只剩下一圈极模糊的轮廓,像一只正在消失的、闭着的眼睛。我把瓶子重新放回去,推回原来的位置。
      我出了门,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去涩谷。我沿着家附近的小路慢慢走,拐过一条又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栋空屋前。这是我家隔壁的房子。也是昨晚那个歌声传来的方向。
      这栋房子比周围的住宅都要旧。木造结构,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暗黄色的、像骨头一样的木板。门窗都被锁死了,一楼的百叶窗板歪斜着,露出几道黑缝。门口的信箱里塞满了广告传单,有些已经发黄了,被雨水泡过,像一只腐烂的舌头从投递口伸出来。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二楼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破口用一块旧布堵着。布已经被风吹得发灰,像一朵枯萎的花。我沿着房子侧面绕过去。地上满是杂草和碎瓦片。后门外有两级矮台阶,门是铁皮包边的,生满了锈。门边有几个被人踩过的烟头,还没完全被雨打烂。有人来过这里,不止一次,而且是最近。
      我握住铁门的把手,轻轻一推。门没有锁。锁舌从门框里退出来,带着一点暗红色的锈屑。门轴发出极低极缓的声音,像一个人从喉咙里慢慢挤出的、不愿意被人听见的叹息。
      我侧身走进去。屋里很暗,空气像凝固了。所有光线都从窗板缝里挤进来,在斑驳的地板上划出一道一道极细的白色。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旧布被烧过之后留下的焦味。
      一楼很空。客厅里只剩下一只翻倒的旧鞋柜和几卷发黑的榻榻米边角料。厨房的水槽上挂着半扇脱落的木门。我慢慢往里走,木地板在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在空屋子里撞来撞去,像有人躲在暗处学我走路。
      我停在一扇推拉门前。门半开着,里面是通往二楼的木梯。我抬头看,楼梯顶部的空间被一层灰蒙蒙的光笼罩着,像有光从二楼什么地方漏下来。那里不亮,却比一楼通透。我踏上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第七级时,脚下的木板突然往下一沉,像被人从下面抽了一下。我忙抓住扶栏。扶手很粗,上面覆着一层黏糊糊的灰。我稳了稳呼吸,继续往上。
      二楼的结构很简单,两个房间,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和室,门整个掉下来,斜靠在墙边。我走进去。
      这间房的窗户也被木板和旧布封住了,但有几缕光从破洞处射进来,照亮了地板中央的一小块。房间很空,除了一张被推倒的矮桌和几个空纸箱,什么都没有。可我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空气里那股烧焦味越来越重,像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我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里有一大块被火熏黑的痕迹,方形,像曾经放过一只炭炉。炭灰已经被扫掉了,只有地板上留下一个黑色的、无法抹去的影子。
      我慢慢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黑色的灰沾在指尖。我捻了捻,有些油,像烧过塑料或照片。我心里一沉。烧过的东西,可能不只这些。我沿着墙壁找了一圈,在窗框下面发现一片几乎被揉烂的纸片。很小,指甲盖大小,卡在墙和地板的接缝处。我把它抠出来,对着光看。纸片上只有一个笔画,像汉字的一撇。暗红色,像用朱砂写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可那个笔画看起来像“灯”字的上半部。
      我站起来,退到窗边。这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板和玻璃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天色更暗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裹着雨丝,打在我脸上。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一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像有人把手掌贴在门上,一点一点地慢慢压开。然后脚步声进了屋。一步,两步,三步。走得很慢,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在试探什么。我整个人僵住了。风还在吹,雨还在下,窗帘的残角在风里翻卷,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灰鸟。
      脚步声朝楼梯来了。我站在二楼走廊口,没有动。我的呼吸压得极低,像怕连空气都惊动。那人在楼梯前停了几秒,然后踏上了第一级。木台阶发出“嘎”的一声,像被压弯了腰。接着第二级、第三级。我听着那声音一级一级逼近,整个人像被浸在冰水里,连眼珠子都不敢多转。
      到第七级的时候,那块松动的木板突然“啪”地响了一下,像有人一脚踩塌了。那人的动作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上来。是个男人,气声很重,像跑了很远的路:
      “美咲?你在上面吗?”
      那声音是陌生的。不是我父亲,不是高桥,不是马可,也不是野村。我的后背贴着墙,手指在墙面上慢慢移动,摸到一片翘起的木板。我抓住它,像抓住最后一根从现实世界里伸出来的枝条。
      “我知道你在。”那人又说。他的声音平静了一点,但仍然带着喘,像刚刚从雨里跑进来。他开始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比刚才更稳。八级、九级、十级。他已经到了楼梯中段。再过几秒,他就会出现在走廊口,和我面对面。我无处可退。身后是那间灰暗的和室,地板上还留着不明不白的火烧痕迹。前面是走廊,右侧是掉下来的门板,左侧是碎了的窗。雨正从那里灌进来,打在地板上,像谁在拼命拍打着一面鼓。
      我终于开口了:“别上来。”
      那脚步声停了。
      “我已经上来了。”他说。
      然后,一个男人从楼梯口走进了走廊。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披,水珠正从雨披下摆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鼻梁上贴着一小块白色纱布,左眼下方,有一颗很淡很淡的痣。
      是野村悠斗。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整条走廊,大约五米。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从窗缝漏进的光照亮,另半边还沉在阴影中。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早已预感到会有人来。
      “我跟着你。”他坦白得很直接,“从你家门口开始。你走得慢,我好跟。后来你进了这房子,我在外面等了很久。我怕你出事,就进来了。”
      “你怕我出事?”我重复他的话。
      “不要误会。”他往墙上靠了靠,像在借力,鼻梁上的伤似乎还在疼,“我不是来敲诈你的。那天晚上以后,我被送到了医院。醒来的时候,脑子清楚了很多。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有些话,只有你能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那天晚上以后”指的应该是我和马可找到他的那个晚上。他在医院里躺了几天。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脸上还带着伤,眼睛却很亮。他来找我,不是为了钱。这个男孩被那块从高处砸下来的石头打清醒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问。
      “那天晚上在那条巷子附近,我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你?”他问。声音低而认真。雨声更大了,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屋顶上。风从窗户破洞灌进来,在走廊里回旋,吹起他雨披的一角。
      “是我。”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早料到了,又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已经被雨水浸透了,颜色深了一截。
      “那杀了山田的人,也是你吗?”
      他问得那么直白,直白得像把一柄刀放在我们中间。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闪,像两个被雨水洗得太干净的硬币,亮得有些发烫。
      “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会信吗?”我反问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信。”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个你,走的不是你这个样子。”他说。他抬起手,比了比自己的左肩,“你的左肩会往下沉。我看到的那个人,也有一点。但她的步子比你大很多。像随时要跑起来。你刚才从巷子里出来的样子,和昨天去旧校舍的样子,都不是那种走法。我跟踪你,就是想确认这件事。”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继续说:“你们长得一样。但不是一个人。”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一模一样的人吗?”我轻轻地问。雨水从窗外扑进来,有几滴打在我的脸颊上,像冰凉的指尖。
      “我只知道,如果你不是她,那你就没有必要替她背。”野村说。他站直了身体,雨披上的水已经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我欠你一个道歉。我那天晚上不该拿那件事威胁你。我也欠你一次。我可以帮你,把那个人找出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看着他,“你可能会被当成共犯。”
      “我早就被当成不良了。”他笑了一下,那张还带着伤的脸,笑起来竟有点孩子气,“再坏一点,也没什么。”
      雨还在下。窗外的天空像一块沉重的灰铅,随时会塌下来。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我们站在一间空荡荡的、被火烧过的屋子里,像两个被同一场风暴卷到这里的、无家可归的活物。
      “那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我听见自己说。
      “你说。”
      “帮我去查,这栋房子以前住的是谁。为什么这里会有人烧东西。还有,”我停了停,把刚才从地板缝里抠出来的纸片摊在掌心,“这个字。帮我去找,附近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会写这种字的人。”
      他走过来,低头看那个纸片。那个暗红色的、只有一撇的笔画。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说:“这是朱砂。神社里写护符有时会用到。你确定这房子里的东西和案子有关吗?”
      “昨晚有人在这里唱歌。”我说,“就在隔壁。在我家隔壁。那声音不是我的幻觉。我分得清。”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极其专注的东西,像一只在黑暗中突然竖起了耳朵的野狗。
      “所以你怀疑,有人在监视你。而且那人就躲在这栋房子里。”他压低声音,像怕被墙里的什么东西听了去,“你现在很危险。高桥是不是也知道了?”
      我没有回答他。但我心里清楚,高桥一定也想到了。他做了一辈子刑警,不可能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灯笼如果真的要藏起来,她不会去远。她会待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待在可以看见我、听见我、甚至模仿我的地方。
      而我刚才走进这栋房子的时候,她也许就站在二楼的某个角落,贴着墙,看着我。像一只停在我影子里的蝴蝶。
      雨势更大了。雷声从远处滚来,贴着地面,像被人缓缓推过来的一面铁鼓。我走到窗边,朝下看。窄巷里没有人。积水已经漫过了路沿,把那些被踩灭的烟头冲进了排水沟。整个世界像被洗掉了所有颜色,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
      野村站在我身后,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今晚就开始查。你别再来这里了。太危险。”
      我“嗯”了一声。但我心里知道,我不会听他的。这栋房子,已经像那条巷子一样,成了我的另一个漩涡。我必须再回来。也许就在今晚。也许就在灯笼再次出现的时候。
      我们下了楼。雨声灌满了整栋房子,像一万个人同时拍着手。野村走在前面,雨披上的水沿着楼梯流下去,在每一级踏板上都留下一个湿湿的、转瞬即逝的印子。我跟在后面,手扶着墙壁,慢慢地往下走。走到一半时,我忽然回头。
      二楼的走廊口,那片被雨水和风撕开的昏暗里,似乎有一个人影。极淡,极模糊,像被雨气蒸腾出来的。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在等我,又像在送我。
      我闭上眼睛,转回头,继续往下走。我没有叫野村。也没有再回头。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灯笼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只是走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走在我影子的另一边。而我每一次回头,都会发现,她和我之间,不过隔着一场雨的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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