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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磁带   高桥看 ...

  •   高桥看着我,他的手机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卧室的距离,和刚刚被播放过的那盘磁带里我的声音。那声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我们所有人——我、高桥、还有那个藏在黑箱里的真相——都逼到了一个极窄的角落。
      “松本已经到那边了。”高桥先开口,声音低而急促,像是从喉咙里抢出来的,“旧校舍被保护起来了。你昨天是不是去过那里?”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站起来。腿有些软,像踩在棉花上。但我还是站住了。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变成深灰色,像一块湿透了的旧抹布,沉重地压在东京的上空。
      “高桥警部。”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那盘磁带里,真的……是我的声音吗?”
      “松本没听。他只说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七月十八日。”高桥把茶几上的车钥匙拿起来,又回头看我。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个步骤都精确得像排练过的,“我们现在去现场。你和我一起去。”
      “为什么带我去?”我几乎要笑出来,喉咙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你不是应该直接把我带回警局吗?磁带都找到了,我还在你家里,在你面前。高桥警部,你为什么不抓我?”
      他看着我。那目光沉沉的,像冬夜里结了薄冰的湖面。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听一遍。”他说,“在那之前,我不做任何判断。”
      他说完就朝玄关走去。我跟着他。鞋在门口穿上时,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拉门把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藤原,如果磁带里的东西真的能证明什么,我不会放你走。但如果不是……我也不会让别人替你决定。”
      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把我们的影子并排投向楼梯口,一长一短,像两个正在走向黑夜深处的人。
      高桥的车停在公寓后面的停车场。银灰色的皇冠,车身沾着一层薄薄的灰。我坐进副驾驶。他发动引擎,车里的广播被自动打开,放着一首中森明菜的老歌。他伸手关掉了。车厢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车子驶出中野,一路向西。天已经很暗了。高桥没开远光,只打着近灯,把前方的路照出两团温吞的白色。路边的建筑一栋栋朝后倒去,像被水流卷走的纸房子。我一直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像开了锅。
      七月十八日。
      我在那里。旧校舍。地下室。和山田在一起。他在对我说,你要杀了我。我在哭。我说不要。然后是重物砸中头骨的声音。
      可那是七月十八日。而他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七月十九日夜里九点到十点。这中间,有整整一天。
      如果磁带里录下的真的是他被重击的声音,而他在那之后还活到了第二天晚上,那么说明十八日晚上,我没有杀死他。我伤了他。也许伤得很重。他逃了,或者离开了。第二天,他还能走路、说话、甚至约我见面。那伤并不致命。
      那么,七月十九日晚上,在巷子里发生了什么?
      我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脑,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有一个答案正藏在黑暗里,像一颗被埋得太深的种子,等着某一道闪电劈开地面,逼它破土而出。
      “你在想什么?”高桥忽然问。他的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挡风玻璃外的霓虹灯偶尔扫过他的脸,把他的五官切得忽明忽暗。
      “想七月十八日。”我没有隐瞒,“如果磁带里录到了我伤他的声音,那那天晚上他应该没死。第二天他还能走路,能去涩谷,能站在那条巷子里等我。对吧?”
      “理论上是这样。”高桥说,“但松本说,磁带的最后几分钟,声音很乱,有拖拽、撞击和类似于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响动。然后很长一段空白。之后是一个女人的脚步声,和开门的声音。再也没有回来。”
      “开门?开地下室的门?”
      “对。从里面打开。然后脚步声上了台阶,越来越远。之后磁带就断了。”
      “它还在录音。它只是不再有声音了。”
      “直到录音键被按停,或者电池耗尽。”高桥说。
      我闭上眼。黑暗从眼皮上压下来,比窗外的夜色更浓。我努力回想那个地方——旧校舍的地下室,那条十三级的石阶,墙上长着霉斑,空气里是旧书泡水的酸味。我去过那里,昨天去过。为了找黑箱子。但我没有听磁带。我没有电池,不知道里面录了什么。如果昨天我在那里听了呢?灯笼知道。她只让我看到她想让我看的。现在录音机落到了警察手里,她却不见了。
      “高桥警部。”我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那盘磁带,不是我放在那里的。”
      “我知道。”他说,没有看我,“你昨天去旧校舍,带着一个小手电。你开了地下室的门。你找到了黑箱。你看到了磁带。你没有带走它们。你走了之后,有人进去过。”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松本今天下午收到一个匿名电话。”高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公用电话,声音经过处理,只说了一句话:‘去旧校舍地下室,听听那个黑箱里的东西。’然后就挂了。我们的人去了之后,发现入口有新鲜的撬痕。门是虚掩的。黑箱被拖出来,放在台阶下面。录音机旁边有一块用了一半的电池,还有一副手套。”
      “你们查指纹了吗?”
      “查了。暂时没有结果。”高桥顿了顿,车拐进一条窄路,两侧的树影一下挤上来,像两道正在合拢的黑墙,“不过现场找到了一根头发。很长,黑色。发根有毛囊。已经送去鉴识了。”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放在膝上的衣摆。头发。黑色的长头发。这个城市里有成千上万个黑发女人。鉴识科能从一根头发里得到的信息有限。但如果是我的头发呢?如果灯笼在现场留下了那根头发,这意味着什么?她在故意引导警察?还是又一个来自“她”的、我理解不了的信号?
      “你怕了。”高桥忽然说。
      我偏过头去看他。他的侧脸被一束路灯光照得轮廓分明,像一块被刀刻出的木版画。他没有看我,只是专注地开车。但他的声音很确定,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是。我怕了。”我承认,“我怕我做过一些自己完全不记得的事。我怕那些事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罪。而我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因为那些事情的当事人,就住在我身体里。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会出来帮我,还是会亲手把我推下去。”
      高桥沉默了。车在一条上坡的小路上加速,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然后他轻轻说:“那你想过没有,她推你下去,也许是为了救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就停了。
      旧校舍的外面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林间小路边,车顶灯在夜色中慢慢旋转,把周围的树染成红蓝两色。松本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他看见高桥的车,快步迎上来。灯光打在他的圆脸上,我看见他的额头全是汗,神情比昨天晚上在警署时紧张得多。
      “警部,东西在里面,还没动。鉴识正在采集。”松本小声说,然后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怪,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也会来。高桥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朝里面走。我跟在后面。松本犹豫了一下,跟上来。
      旧校舍正门被几条木条钉死了。我们绕到侧面。昨天我进去的那个地下入口现在被几盏探照灯照得雪亮。地上的草被踩平了不少,一道窄窄的土台阶通向那扇半盖着的木门。我站在入口边,看见昨天我搬开又合上的那扇木门被人从外面重新打开,门板上盖着白布,大概已经采完证了。台阶下面有光,是鉴识人员在里面工作。
      高桥蹲在入口边,没有马上下去。他看了看门锁被撬的痕迹,又用手电照了照台阶侧面的苔藓,然后起身对松本说:“我进去看看。你带她去车里等。”
      “她”是指我。我攥住了衣角。高桥转过头,目光与我相对。他声音很轻:“先去休息。我等会儿叫你。”
      我看着他沿着台阶往下走。那束白光从下面打上来,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极长,像一条正在被黑暗慢慢吞噬的尾巴。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上来了。脸色比下去时更凝重,额头上沾着一点灰。他走到我面前,把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副耳机。耳机线连着一只黑色的随身听。他的眼神暗了暗:“听吧。就一段。不长了。”
      我接过耳机,塞进耳朵。他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噪声。很长很长的一段噪声,像风从极远的地方刮来,又像有人不断抚摸话筒。噪声里偶尔有“嗒”的一下,像开关被按动。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话筒。带着一种我以前从没有听过的、像被逼到极点的颤栗。
      “你来了。”他说。是山田的声音。比平时更厚,更沙哑。我几乎能闻到他呼吸里酒精和烟混在一起的气味。有什么东西在录音里被碰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别过来。”那是我自己的声音。不是灯笼的。是那个十七岁女孩的、因为恐惧而尖利、却拼命压低的声音。她喘得很厉害,像跑完了一段很长的路,“录音带在哪里?你把它们还给我!”
      “那么想要录音带啊。”山田笑起来。那笑声从耳机里撞进来,像砂纸碾过我的耳膜。我的胃开始翻涌,像要吐出什么东西,“你一个人跑来这里找我,就不怕我再给你一点更痛苦的记忆?还是说……你已经学会享受了?”
      “闭嘴。”我的声音在发颤。录音机里的我听起来那么小,那么单薄,像一张随时会碎掉的白纸,“你拍的那些东西,还有录的那些。你放在哪里?全交出来!”
      “美咲,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山田的声音近了,像在一步步靠近。我听见衣服摩擦、脚步在水泥地上拖拽,还有我自己拼命压抑的抽泣声,“你想要那些东西,可以。我们来交换。你来陪我,像以前一样。直到我满意为止。要是你让我高兴了,我就把黑箱子给你。怎么样?”
      耳机里一下子静了。像有人用布蒙住了话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在地面的“叮”声。然后是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后悔的。”
      “你说什么?”山田问。
      “我会杀了你。”
      我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像被从喉咙里一点点拔出来,带着血,带着骨头碎裂前最后的脆响。我的眼睛在发烫,却流不出泪。那声音继续从耳机里流出来,变成一声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然后是一声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大的一声。我下意识地摘下一只耳机。高桥就站在我面前,他伸出一只手,像在犹豫要不要扶住我。
      我重新把耳机塞回去。录音在继续。里面是一片混乱的、重叠的声响。有什么东西从桌子上被扫下来,碎了。我听见山田在骂,声音又惊又怒。然后又是一声重击。木器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我听过这种声音。在那条巷子里。在梦里。在那片被荧光灯切成明暗的、破碎的夜里。
      接着,是一阵很长的寂静。耳机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过了很久,有脚步声。一个人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停住。然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呼吸盖过的低语:
      “灯笼。你在吗?”
      我的心脏被一只手捏住了。我听见耳机里的自己,在黑暗的地下室里,用那种被吓坏了的、孩子一样的声音,轻声叫着那个名字。
      然后,录音就断了。
      我摘下耳机,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夜风穿过树林,吹在我汗湿的额头上,我打了个寒战。我抬头看高桥。他的脸在红蓝交替的灯光里,看上去像一尊青铜像,又冷又沉。
      “后面的部分被洗掉了。”他说,“这盘带子一共九十分钟。到这里结束,再往后是空白。有人在录完后,用强磁场把后半截销掉了。”
      “所以,只到我在叫……”我没能说出那个名字。喉咙像被什么塞住了。高桥点了点头。他看向远处的树影,忽然用一种像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
      “我们查过地下室。里面有一种老式的录音机。磁带还在。但这盘带子却放在黑箱里,卡在底层。它被保存得太好了。连标签都是新的。看起来像有人在你走后把一切都摆好了,就等警察进去发现。”
      “灯笼。”我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它像一颗石子从舌尖滚下去,把整张嘴都烫得发麻。高桥没有否认。风从旧校舍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腐叶和湿土混合的气味。我忽然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响。
      “藤原美咲。”高桥叫我的全名,声音沉得像在审讯室里,但眼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像铁器泡在水里慢慢析出的温度,“我要你告诉我实话。在刚才那段录音里,喊‘灯笼’的人,是你吗?”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车灯和红蓝警灯之间明明灭灭。我的嘴唇动了动。我想说“是”。可我忽然又不那么确定了。那个哭喊着、要杀掉山田、然后叫出那个名字的人,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有灯笼。只是她用了我的声音。她借用了我的恐惧。她站在地下室中央,像那个黑夜真正的主人。
      “我不知道。”我回答。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打在他的影子边缘,“高桥警部,你查了那么久,真的觉得我杀了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间的风把高处的树叶一片片打下来,旋转着跌在地上,又顺着杂草滚进更深处的黑暗。他终于开口:
      “这起案子,我会继续查。但是从现在开始,你要配合我。每天和我联系一次。不要离开东京。如果可以,不要再一个人去见任何和这案子有关的人。”
      “包括你吗?”我轻声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把什么话都收进去了。然后他说:
      “尤其是你那些外国朋友。杰克·安德森、马可·罗西、李秀雅,还有那个姓林的女孩。他们每一个人,似乎都守着你不知道的那部分真相。而你,就站在他们中间,像一枚不停被转动的万花筒。他们看到的你,都不是同一个。”
      他顿了顿,又说:
      “而你呢?你看到的自己,又是哪一个?”
      我没有回答他。夜已经很深了。旧校舍周围的树像一群静默的巨人,把我们所有人都困在它们巨大的影子里。高桥示意松本送我回家。他自己留下继续等鉴识结果。
      我跟着松本朝警车走去。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高桥站在入口边,背对着我,面朝旧校舍的黑。他的影子被探照灯拉得极长,几乎和那片树林连在了一起。我忽然想,也许这个警察,从接到那封画着灯笼的信开始,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连他自己也看不清的棋局。
      而棋子之间,有一个人始终没有露面。
      回到家里,已是凌晨。父亲没有睡。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凉透的茶和两个没有动过的饭团。看见我进门,他猛地站起来,又像被什么按住了,停在那里。他脸上的神情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投出来的一块石头,砸中了,却没有声音。
      “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在求我。
      “去配合警方了。”我换下鞋,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很多,但此刻他看起来小极了,像是被什么压缩过的、薄薄的一片。
      “那你……还好吗?”他伸出手,快要碰到我头发的时候又缩回去。
      “爸。”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了,你会怎么样?”
      他看着我。那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说:“你永远是爸爸的女儿。不管你叫什么名字。”
      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没开灯。我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小梅给我的手电。我把它打开。光柱里全是灰尘,它们上下翻飞,像一群被惊扰的、金色的亡魂。我把光照向书架。日记本还在那里。我走过去,抽出来,翻到中间。
      那一页,写着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我记过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学校提前放学。我在商店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巧克力,走在回家路上,被三个高年级女生推倒,巧克力滚进排水沟,她们笑着走了。山田从后面走上来,帮我捡起那个已经摔得稀烂的巧克力。他拍掉我头发上的雪,说:“美咲,你这样的孩子,总得有人疼才行。”
      我在日记里写:“他好温柔。我是不是误会他了。”
      而就在这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红笔,力道很大,几乎把纸划破:
      “别信他。他是那条巷子里最黑的一段。你看到的温柔,只是灯笼还没点起来。”
      我认得这个笔迹。不是我的。是她的。是灯笼。
      我猛地合上日记,把脸埋进掌心。指尖上还沾着手电的金属气味,凉丝丝的,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我浑身都在抖,可是脑子却越来越清晰,像一块被冷水反复擦洗过的玻璃,慢慢映出了一些从前被雾气遮住的轮廓。
      山田对我做的那些事,从来不只是伤害。他会在事后给我糖。会送我发卡。会在我的画下面写评语,说“藤原美咲的色彩感非常独特”。他让我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被一个大人所理解。然后他再把我推进那扇门里。一次又一次。像把一只活着的蝴蝶按进冰水里,再放在手心假装为它取暖。
      而灯笼,就是那蝴蝶最后一声没叫出来的尖叫。
      我抬起头,望向窗子。外面是东京的夜。霓虹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几块广告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那些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打在我脸上的时候,像有人正用一把透明的刀,一点一点地割开我最后那层皮。
      我轻轻地说:“你在吗?”
      没有回应。
      我提高了一点声音:“我知道你在。你出来吧。我不怕了。”
      安静依然。只有远处有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
      我闭上眼。等她。
      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第一只乌鸦落在电线杆上,发出那种撕裂清晨的哑叫。我睁开眼,房间还是我一个人的。她的手电还亮着,光已经弱了,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那束微光拉得又长又细。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脑子里响起的。是真实的、从墙角传来的。极轻极轻,像有人用指甲在墙上慢慢划了一下。
      我猛地转头。墙角空空的。但那个声音没有停。它沿着墙向上,又折向天花板,像一只小动物在墙纸背后爬行。我站起来,朝那面墙走去。光打上去,我看见自己昨天刚贴好的旧地图还挂在原处。地图上,那条巷子的位置,被谁用红笔画了一个新的标记。
      一个小小的灯笼。
      只有拇指盖那么大。火苗朝着西面,似乎在指向中野,指向高桥的公寓,又或者指向更远的地方,某个我还没去过的房间。
      而那个从墙角传来的声音,此刻忽然变得极其清晰。是一个女孩在哼歌。一首我没有听过的旋律。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关着灯的房间深处飘出来。
      我靠近那面墙。那是隔壁房间的方向。隔壁没有人。那栋房子早就空了。
      可那歌声还在响。
      轻轻的,像一朵樱花,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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