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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黑箱   林小梅 ...

  •   林小梅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像被抽干了血。墨汁已经在她脚边凝成一大片暗色的水渍,倒映着窗外开始西斜的日光。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刚刚从噩梦里醒来,却发现现实比噩梦更冷。
      “你要去吗?”她问我。
      我把那张地图折好,放进口袋。它贴着我的皮肤,像一片烧红的铁。
      “我必须去。”我说。
      “旧校舍那边暑假是锁着的。而且听说快拆了。”小梅的声音还有些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站稳,“从这边过去,要穿过整个操场后面的树林。路很不好走。”
      “你去过?”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一次,她让我去那里拿东西。”她低声说,“一个黑色的铁盒子。她说很重要。我走到旧校舍门口,看到门上的锁是新的。我从窗户往里看,里面全是灰。那个铁盒子就放在讲台上。但我不敢进去。我回来了。后来她就再也没让我去过。”
      “那个铁盒子,你看到里面是什么了吗?”
      她摇头。她的发丝被汗粘在额角,像一道道深色的细线。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了,尖锐而绵长,像要把人最后一点理智也一层层地磨掉。
      “我要去。”我又说了一遍,像在给自己下命令。
      小梅没再说什么。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支很小的手电筒,银色外壳,已经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铜色。她把它塞进我手里。
      “你会用到。那里面没有电。”
      我握住了那支手电。它比我想象中轻,像一小截被风干了多年的骨头。
      “你回家。”我对她说,“今晚哪儿也别去。别接电话。别开门。如果有人问你今天去了哪里,就说和我在一起,后来各自回家了。”
      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小心。她……不是坏人。”
      我望着她。她的眼睛又黑又湿,像两潭被月光照着的深井。我忽然有些想抱抱她。这个异乡来的女孩,她守着一个关于我的秘密,守了整个夏天,却从没想过要逃。但我没有抱她。我只是伸手,用拇指抹掉了她下巴上沾着的一小滴墨。她的皮肤很凉。
      “回去吧。”我说。
      我转身离开美术准备室。走廊里的光线已经转成浓稠的金色,木头地板在我的鞋底下发出低低的呻吟。我走出校门,朝旧校舍方向走。蝉鸣追着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堵看不见的、不断收拢的墙。
      旧校舍在校园最北边,被一片长势茂密的樟树和枫树围着。它建于战争年代,后来翻修过两次,五年前因为地基沉降被彻底弃用。通往那边的路是一条碎裂的水泥小径,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不知名的白花。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涉过一条看不见的河。
      落日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光变成一种很深的靛蓝色,从枝叶的缝隙间一滴一滴地漏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打开了手电。那束黄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旧校舍出现在我眼前时,已经看不清它的全貌了。它比我想象中更小、更旧,像一头蹲在树影里喘气的黑色野兽。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板,像一道道裸露的肋骨。正门用两条交叉的木板钉死了,侧面的窗户也大多碎裂,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框。门边的墙面上,褪色的白漆还残留着几个字:“立入禁止”。
      我绕到建筑后面。地图上标注的入口是地下室。它在地面以下,被一扇斜倚着的木门盖着。木门上长满青苔,边缘已经腐烂,像一块被遗忘在树林里的巨大树皮。我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锁是被撬开的。锁舌歪着,锈迹斑斑,挂在一只已经变形的铁环上。
      门很重。我用肩膀顶着它,慢慢挪开一道可以侧身进去的缝。一股湿冷的气味从下面涌上来,混着霉味、泥土味,和一种像是旧书被水泡过之后散发的、又酸又甜的气息。我用手电往下照。几级水泥台阶,坡度很陡,一直沉入更深处的黑暗。台阶表面覆盖着一层发亮的薄苔,像蛇蜕下的皮肤。
      我侧身钻进去,双脚踩在台阶上。那潮湿的、几乎有弹性的触感从鞋底传上来,像踩在什么活物的后背上。我用手电照着前方,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每走一步,身后的光就少一分。等我完全走到台阶底部时,头顶那道窄门已经变成了一只模糊的、灰白色的眼睛。
      我数了数台阶。十三级。
      地下室比我想象中大。手电的光扫过去,是一间约莫有普通教室一半大的屋子。四面墙壁都渗着水,有的地方已经长出了黑色的霉斑,像一幅一幅形状狰狞的水墨画。墙角堆着一些腐烂的木箱、断裂的课桌椅,还有一台老式幻灯机,镜头朝上,像一只仰面死去的昆虫。空气里的霉味重得让人喉咙发痒。我捂住口鼻,慢慢往前走。
      手电的光柱在墙上移动。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面上,像一个正在跳舞的、瘦骨嶙峋的人。我走到屋子中间,停下来,把光朝讲台的位置照去。
      讲台还在。木头已经变形了,台面斜向一边。上面没有铁盒子。
      我走近,用指尖碰了碰讲台表面。积灰很厚,我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灰的下面,颜色比周围浅一些。有东西在这里放过。形状是方的。大概一本书那么大。我照了照周围,发现讲台后面有一块地板的颜色与别处不同,像被撬开过又盖上了。
      我蹲下去,试着推了推那几块地板。它们松动了。我抠住边缘,一块一块地搬开。下面露出一个浅浅的凹槽,像是某种暗格。里面放着一样东西。
      不是铁盒子。
      是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的,很大。封口已经开了。我把手电夹在腋下,抽出信封。里面的东西很沉,沉得让我差点没拿稳。我把封口打开,朝里照了照。
      照片。厚厚的一叠照片。
      我把它们倒在地上。照片散了一地,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手电的光从它们表面反射回来,把半间地下室都映成了惨白。
      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涌起来。
      照片上是女孩。很多女孩。都穿着水手服,有青叶高中的,也有别的学校的。大部分是在一个像是器材室的房间里拍的。光线很暗,像从远处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傍晚余光。她们中有的在哭,有的表情呆滞,有的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还有一些照片是在这条巷子附近拍的,女孩们被推到墙边,面向墙壁,或缩在啤酒箱旁边。
      我认出了几张脸。有一个是二年级的学姐,去年转学了。还有一个,是我曾在校庆时见过的一个外校女生。最后一张,拍的是我。
      我把它捡起来。它就放在所有照片的最上面。照片里,我背靠着美术准备室的门,头低垂着。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制服裙上有一块明显的深色污迹。背景很暗,只有门缝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切过我的右肩。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我把它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山田的笔迹。我太熟悉那些歪斜的、用黑色钢笔写出来的字了。他写: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十日。第一次。比想象中更安静。”
      我胃里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我趴在地上,干呕起来。胃酸从喉咙涌上来,烧得我满眼泪水。我没有吐出来。我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得像一只被人踩瘪的易拉罐。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潮湿的水泥地。那腥甜的霉味从鼻孔钻进肺里,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着我的内脏。我呼吸困难,像被什么东西从胸口死死压住。可我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这张照片。这个日期。这行字。
      我全都想起来了。不是灯笼替我记得。是我自己。
      那个傍晚,我值日结束后被山田叫到美术准备室。他说要和我谈一谈我的作品。我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我的衣领被扯破了一个扣子。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对空气说:
      “要是有人能替我把所有痛苦都吃掉就好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是十一月。而如今,早已是第二年的七月。
      我把照片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我的手不抖了。胃也安静下来。有一种冷,从骨髓深处慢慢泛上来,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那条终年不见阳光的暗流,终于流到了我的指尖。
      我站起来,把信封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我举起手电,环顾四周。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找到那只黑箱子。
      小梅说,她看到的是一个铁盒子。但地图上写的是“黑箱”。也许不是同一个东西。也许黑箱藏在更深的地方。我重新展开地图,用手指沿着那条标注的路线走了一遍。起点是废弃麻将馆,终点是这里。终点旁除了那行字,还有一个小小的箭头,从旧校舍三个字旁边,拐向了更北边。
      我把地图转了四十五度,对应实际方向。
      更北边,是旧校舍的地基下方,一间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的、比地下室更深的小房间。这里曾经是防空壕的一部分。我沿着墙壁找,终于在东南角发现了一道窄得几乎看不见的木门。它被一只生锈的铁架挡住,架子上堆满了发黑的体操垫。我用力把架子推开。垫子掉下来,腾起一股浓烈的灰尘。我咳嗽了几声,手电光在尘雾中变成了一道固体般的光柱。
      门后是一个极小的空间,低矮得几乎站不直。我弯着腰钻进去。手电一扫——
      它就在那里。
      一只黑色的铁箱子,大约六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表面上有一层斑驳的漆,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锁是密码锁,已经生锈了,但盖子似乎只是虚扣着。我蹲下来,伸手去掀。
      盖子很沉,像被潮气吸住了。我使了使劲。它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吱嘎”,像一把多年没有转动的钥匙,终于被我从一座锈死的锁眼里拔了出来。
      里面,是一台录音机。方方正正的,黑色塑料壳,带着两个小喇叭。旁边还叠着几盘磁带,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磁带盒上没有任何标签。我拿起其中一盘,对着手电光看。盒子上隐约有些指印,被人擦过。
      我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机器没有反应。没有电,或者电池早就烂在了里面。我把磁带放回去,合上箱子,把密码拨到一个随意的数字,然后重新关好。我要把它带走。但现在不行。它太沉,太大。我抱着它,走不了太远。我需要一个更安全的时间,更安全的方式。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暗室。墙上似乎有字。我举起手电,照过去。
      石灰墙上,有人用黑炭写了一行字。字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
      “我以为藏在这里就安全了。但她连这里都能找到。”
      字迹我认得。是我自己的。
      但最后那个“她”字,写得格外潦草,像在极度恐惧中赶出来的。而“她”字的最后一笔,向外甩出一个尖尖的弧,像一只手从“她”字里伸出来,指向我身后的黑暗。
      我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只有门外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落下。我深吸一口气,退出了暗室,把铁架重新推回原位。它刮着水泥地面,发出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的声音。
      等我从地下室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被城市的光污染遮得一颗不剩。我把那扇木门挪回原处,用杂草和枯枝简单盖了盖。夜风里,樟树叶沙沙响成一片,像千万个小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书包里的照片沉甸甸地坠着我的肩。它们像一群不会说话的幽灵,安静地跟着我穿过树林,穿过操场,穿过无人看见的深夜校园。
      我没有立刻回家。我去了河边。荒川的堤坝上,夜风很大,把远处的路灯吹得摇摇晃晃。我蹲在河边,从书包里抽出那叠照片。它们被我的手重新洗过一遍,又覆满了河边的湿气。我翻开它们,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脸,我都记住了。十一个女孩。包括我,十二个。
      然后我掏出火柴。买了一盒,是中午从便利店顺带的。我划了第一根。火苗很细,在风里跳了一下。我点着了照片的一角。火光慢慢吞掉了第一个女孩的脸,又吞掉了第二个。我一张一张地往里丢。火舌舔过那些凝固的、被迫的表情。它们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飞灰,朝着河面飘去。像一群被困在纸上的灵魂,终于得到了某种沉默的、微不足道的解脱。
      我最后烧掉的是我自己的那张。
      照片背面那行字在火光中亮了一下,然后黑了。山田写下的日期和那句话,变成了灰烬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我把它扔进河里。灰浮在水面,散成极细的颗粒。水流缓慢而坚定地带着它们,朝南面去了。
      我站起来。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飞。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火柴已经烧到最后一根,红色的磷头在黑暗中像一小滴血。我没有吹熄它。我让它自己一点点地、无声地熄灭。
      然后我回到家。
      父亲还坐在客厅里。他没开灯。电视机开着,播音员在播报深夜新闻。他的眼睛睁着,像一直在等我。
      “回来了?”他说。
      “嗯。”我点头。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往房间走,经过他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很轻。像怕我会碎掉一样。
      “你的脸,很脏。”他说。
      我停了一下。
      “我去洗。”我说。
      我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书包被我塞进衣柜最深处。然后我坐在黑暗中,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冰凉。我张开手,手心全是火和灰的味道。那种味道让我想起灯笼。想起她站在风中,火苗忽明忽暗的样子。
      “你还在吗?”我对着空气,轻轻地问。
      没有人回答。但窗外的风忽然停了一瞬。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我闭上眼睛。
      今晚,灯笼没有来。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靠着一面墙,抱着双臂,看着同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而明天晚上九点,高桥会带着一条狗,站在那条巷子里。
      那狗会闻到什么?
      是我的气味。
      还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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