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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梅的话   高桥和 ...

  •   高桥和松本搜查了排水渠两侧大约一百米的区域。除了疯长的野草、被丢弃的饮料罐和几片从高架桥上掉下来的碎玻璃,什么都没有。他们最后回到我身边。高桥的额角挂着汗珠,领带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像一条疲惫的舌头。
      “你刚才为什么追过来?”他问我。太阳重新从云层里露出一角,照得他的眼睛几乎透出一种琥珀色。
      “我听到声音,以为你看到人了。”我说。
      “你看到什么了?”
      “没有。就你们。”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松本在旁边小声提醒他时间。高桥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呼出一口浊气。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气喘吁吁追上来的父亲。父亲手里还攥着从我房间衣柜里顺手拿的一件薄外套,没用上,却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在胸前。
      “今天先这样。”高桥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中性调子,“不过藤原同学,我还是要提醒你,这起案子一天不破,你就一天不要独自靠近这个地方。你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不管你是目击者还是别的什么,你都不应该一个人来这里。”
      我的眼睛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些复杂,像一根打了许多结的旧麻绳,你分不清哪些是怀疑,哪些是担忧,哪些只是职业习惯留下的痕迹。
      “谢谢您。”我轻轻说。
      高桥没再说话,转身和松本一前一后走向了巷口。他们穿过那一地散落的花瓣,像两个正从某幅画里慢慢退出的人。
      父亲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七月的东京,正午的太阳把柏油路烤得发软,我却冷得像刚从深海里被人捞起来。父亲攥住我的胳膊,带我走出巷子,拦了辆出租车。在车上,他不停地摸自己的裤兜,像是在确认烟还在不在。他没有烟。他早就戒了。
      “我以后不出差了。”车开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说。声音没头没脑的,像从一团乱麻里忽然滚出来的一颗珠子。
      我看着窗外。忠犬八公像前依然围满了人。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一只铜狗坐在那里,看尽了所有人的等待。我忽然很想知道,它等的到底是谁。它等了这么多年,看见那个人从远处走来的时候,会冲上去吗?还是会像现在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眼睛里的光微微亮了一下?
      “爸。”我开口,眼睛还看着窗外,“你相信人有第二个自己吗?”
      出租车碾过一个坑,车身颠了一下。父亲的膝盖撞上前座靠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吸了口气,问我:“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人心里面,会不会住着另一个人。她平时不出来。只有在你最害怕、最痛苦的时候,她才出来。她把你做不了的事都做了。然后又把所有记忆都锁进一个黑箱子里,不让你看见。”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车拐过井之头通,离我家越来越近。路边的梧桐树影一道一道地划过车窗,像把时间切成了一格一格的胶卷。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但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美咲……我希望她能对你好一点。”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阳光和树影交替照亮,皱纹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没有看我,只盯着前方的路。他的喉结在满是胡茬的下巴上面滚了一下。
      “她对我很好。”我轻轻地说,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见的旧朋友,“好得让我有点害怕。”
      车子停在了家门口。父亲先下车,绕到我这边,帮我拉开车门。他的动作很笨拙,像不知道车门应该开多大才合适。我迈下来,他伸手虚虚地护着我,又不敢真碰到我的身体。我们就是这样一对父女——十七年来一直站在彼此身边,却从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回到家里,我把自己锁在房间。父亲没有敲门。他大概已经学会了,当这扇门关上的时候,门后面的那个世界不属于他。我也从来不怪他。他活在他的出差和汇款单里,我活在我的日记和黑箱里。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废墟。
      我坐在书桌前,把那个从排水渠捡来的塑料樱花翻出来。它很小,五片花瓣,浅粉色,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某种廉价首饰上掉下来的零件。背面有一个断口,像是被硬生生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我把它举到阳光下看。光线穿透塑料,在桌面上投下一朵更淡的、几乎透明的花的影子。断口处有些发白,不是新断的,像是折断后又被反复摩擦过。有人曾经把它带在身上,捏在手心,摩挲过很多遍。
      我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个装着漂白剂的小瓶子。瓶子里,那个樱花发卡还在。我拧开盖子,把发卡倒出来,摆在塑料樱花旁边。
      原本发卡的背面,用尖锐物刻着一只熄了灯的灯笼。而在这朵塑料樱花的背面,断口旁,同样有一个极小的图案。两个弧线,一条短横。没有火苗。
      一样。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日记本。快速翻到最新页。上一页底端那行不属于我的字——“来看我。巷子。早上七点。带上花。”——还在。但我现在再看它,发现了一件之前没注意到的事。
      那个“花”字的最后一笔,收笔的时候带出一个极细极轻的勾,像在写字的人写完这个字之后,笔尖在原地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朝某个方向轻轻一划。那个方向,指向下一页。
      我翻过去。
      新的一页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七个数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和那行字一样,是我完全不记得写下的。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打这个电话。找小梅。她知道一些你不想知道的事。”
      林小梅。
      我盯着那个名字。我们班从中国来的女孩。安静、寡言、擅长茶道和书法。昨天早上,她对我说“你袜子后面有红色的东西”。昨天下午,我请假时她还在教室。昨天一整天,她都没有再来找我。但我记得很清楚,我请假离开教室的时候,她坐在靠墙那排,正在用毛笔临帖,头也没抬。
      我拿起电话听筒,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些许午后的慵懒。
      “小梅。”我叫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种调子。低低的,像把嘴凑到话筒边,怕被谁听见。
      “美咲。你看到日记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
      “我在等。”她的声音很轻,“从今天早上开始,一直等。我知道那行字会在昨晚出现。我昨天下课的时候,趁你不在教室,从你书包里翻出了日记本。我把电话写在后面那页。我猜你今晚之前一定会看到。”
      我的手指慢慢捏紧了听筒。橡胶壳发出细小的“咯吱”声。
      “你偷看我的日记。”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转述天气。
      “我没有看。我只是在你的日记本后面写了电话号码。我一个字都没有多翻。”她的语气很认真,像在保证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美咲,我做过那种事吗?你不相信我,我也不会怪你。但现在你必须来见我。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告诉你。电话里说不安全。”
      “什么事?”
      “关于山田老师。还有你的……‘她’。”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从里面狠狠捶了一下。我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出汗,耳朵里像有无数只蝉在齐声叫喊。她说了“她”。她说的是那个字。不是“你”,也不是“凶手”。是“她”。
      “你在哪里?”我听见自己问。
      “学校。美术准备室的走廊尽头。我现在就过去。你来找我。学校现在没人,但门没锁。等你到了,直接到三楼最里面那间。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梅。”
      “嗯?”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像一只在暗处轻轻拍打的蛾子。然后她说:
      “因为我认识她。”
      电话挂了。忙音像一条细长的虫子,从听筒钻进我的耳道,一路爬进大脑深处。我站在那里,手还握着听筒,像被速冻在原地。窗外的乌鸦叫了一声,又一声,像在催促。阳光已经移到房间另一面墙上,把半个屋子切成了明暗两半。
      我出门的时候,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右手还虚握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水杯倾斜着,水面离杯沿只剩一点。我没有叫醒他。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杯子抽出来,放在茶几上。他动了一下,含糊地叫了一声“美咲”,又沉沉睡去。
      我骑上车。日头很毒,晒得手臂发烫。暑假里的校园空得让人心慌。操场边的铁丝网被太阳烤出一层白花花的光,教学楼的窗玻璃反射着云和天,像一排排正在发呆的眼睛。
      我把车停好,从后门走进教学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墙上的木地板被我的鞋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动。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上了三楼,朝最里面那间美术准备室走去。
      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线。我推开门。林小梅坐在靠窗的矮桌旁,面前摆着一方墨绿色的毛毡,上面铺着几张已经写好的字。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一滴淡墨落进清水里,还没来得及晕开。
      “你来了。”她拍拍旁边的位置,“坐。”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矮桌很矮,我们几乎是跪坐着的。窗外有蝉鸣,一声长过一声,像要把整栋楼都叫醒。
      “你刚才说,你认识她。”我没有拐弯,直直地看着她,“哪个她?”
      小梅低下头,把毛笔在笔洗里轻轻涮了涮,又搁回笔架。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的。你给她起了名字。”她的声音低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水里捞起来的小石子,湿漉漉的,沉沉地落在我面前。
      “灯笼。”我说出这两个字。
      小梅点了点头。
      “我认识她,是在六月初。”她说,眼睛慢慢转向窗外。窗外是一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树冠,风一吹,叶子翻成一片银绿。她的声音和着蝉鸣,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天放学后,我忘了拿东西,折回教室。经过这条走廊的时候,我看见美术准备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开灯。我听见有人在说话。是你的声音。但语气很怪。像另一个人在借你的嗓子。我停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我屏住了呼吸。指甲不自觉地陷进裙摆的褶子里。
      “你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窗户没关,风把你的裙子吹起来。你一个人。但你在说话。说了很多。语速很快,像在跟谁吵架。后来你突然停下,慢慢转过头来。你的脸还在暗处,但我能看清你的眼睛。”
      她转回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潭没有风的水。
      “你的眼睛里,不是你的眼神。”
      我的喉咙发紧。额头上有汗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滑。我不确定那是热汗还是冷汗。
      “你看见我了。”我艰难地开口,“那时候的‘我’。”
      “她看见我了。”小梅纠正道,“她看见我站在门边,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她对我笑了笑。你的笑容从来没有那样过。很放松,像终于被一个秘密压得受不了的人,忽然决定不再藏了。她朝我招了招手,让我进去。然后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
      小梅顿了顿。窗外的蝉突然齐声叫起来,像有人在天空深处撕开了一面巨鼓。等那阵蝉鸣过去,小梅才重新开口:
      “她说,‘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我不会伤害你。’”
      我的身体像被什么击中,从脊椎到指尖都麻了一瞬。
      “那天之后,我有时候会留下来。等你出现。”小梅继续说,“她不是每天都来。她来的时间也不规律。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但她来的时候,会先在美术准备室里走一圈,用手摸那些画架和桌子,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然后她会坐到这个位子上,用你的笔,在纸上写东西。写完了,折好,塞进你的书包,或者放进你的裙兜。”
      我的记忆像一盒被打翻的拼图,无数碎片哗啦啦地散了一地。那些纸条。那些我完全不记得写过的字。灯笼符号。那些来路不明的地图标记。现在,小梅告诉我,这些都是“她”在我的身体里醒来之后,亲手写下的。
      “你知道那些纸条上写了什么吗?”我的声音有些虚浮,像踩在云上。
      “我没看过。”小梅摇头,“她写字的时候,我从来不靠近。但我有一次,看到她的桌子上放着一朵花。是一朵塑料樱花。她说她要把那朵花放在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我问她放在哪里。她只是笑,说‘等时候到了,她自己会找到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朵断口的塑料樱花,正安静地贴在我的大腿外侧,像一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小石头。
      “小梅。”我轻声唤她,“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写的那几张字上。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宣纸上的字写得很小,但每一个都清晰有力。我认出来,那些字是:
      “见字如面。莫怕。灯未灭。”
      “我怕。”小梅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我怕如果她消失了,你也会跟着不见。因为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们是一体的。美咲,我说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她。窗外的蝉鸣突然弱了下去。世界一点一点变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有人在一间空屋子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鼓。
      然后,美术准备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声音。门是被人从外面慢慢推开一道缝,又停住了。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像松节油和旧画布混在一起的气味。小梅猛地转头看向门边。我也看过去。
      门缝里透进的光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她穿着夏季校服,深蓝色的裙摆几乎垂到膝盖。她站在那儿,没进来,也没离开。整个人被门外走廊的光勾成一道暗色轮廓。她的左肩,在光线的反射里,微微地、极其轻微地沉了一下。
      小梅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碰翻了笔洗。墨汁泼出来,在毛毡上晕成一团黑色的、不断扩大的花。
      “她来了。”小梅的嘴唇发白,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风。
      门被推得更开了一些。
      光涌进来。人影动了。
      朝我们走来。朝我走来。
      她的脸上,有和我一模一样的五官。只是她的眼睛更亮一些,像刚刚从黑夜里走出来的两盏小灯笼。她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温柔得像一个很久没有回来的姐姐。
      “美咲。”她叫我。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了矮桌边缘,一阵钝痛窜上大腿。我听见小梅在我身后急促地喘息,像一只被困在密闭房间里的鸟。但我的眼睛一直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那么清晰。比我自己的影子更清晰。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我问她。我的声音稳稳的,像一枚钉进木头的钉子。
      她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我甚至能看见她额角细碎的、被汗打湿的绒毛。她的眼睛里有光,也有暗。像一盏风中的灯笼,明明灭灭。
      “不。”她轻轻地说,“我是来告诉你,你今天不该来这里。”
      说完,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小梅身上。她的表情变了,从温柔变成一种更冷更远的东西,像月亮被云遮住后,从云缝里透出的、不带温度的光。
      “你不该打那个电话。”她说。
      小梅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墨汁从桌面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像从空气中慢慢渗出的黑色眼泪。
      我上前一步,挡在她和小梅之间。我的声音很轻,却像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投下了一块石子: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把我带走,把她留在这里?还是把所有看见你的人都变成你的证人?”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从窗外投进来的、被蝉鸣和阳光填满的光带。那光带里的灰尘上下翻飞,像一群忘了方向的、金色的飞虫。
      她忽然笑了。
      “你误会了。”她说,“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我是来警告你们。”
      她抬起左手,慢慢张开。手心里躺着一个折成细长条的纸卷。她把纸卷放在最近的画架上,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正躲在天花板上的东西。
      “小心高桥。”她说,“还有那个美国男孩。他们拿到了一些不该拿到的照片。那些照片会毁了我们。”
      “我们?”我重复。
      “你和我。”她说。她的眼神柔下来,像黄昏最后一道天光落在海面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保护你。你不敢写的信,我替你写了。你不敢走的路,我替你走了。你不敢恨的人,我替你恨了。但你永远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温热的溪流,流过我的耳膜,流向我的心脏。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冬眠了十七年的冰层下,有水流在慢慢涌动。
      “那山田呢?”我的问题像一把刀,从喉咙里拔出来,“是你杀的,还是我杀的?”
      她看着我。那双眼,黑得几乎把光都吸进去。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蝉鸣重新响起,久到小梅已经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双手抱着膝盖,像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们。”
      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像一片樱花从树梢脱开,转着圈落进无底的深谷。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重得让整间屋子都往下一沉。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尖。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明天晚上九点,那条巷子。高桥会再去。”她说,“他会带一条狗。那狗闻过你掉在现场的手帕。它会在巷子里找到你的气味。然后一直追到你家。你躲不掉的。”
      她顿了一下。
      “但我可以。”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像从一场梦里醒过来时,最后消失的那一点声音。
      我站在原地。墨汁已经流到了我的脚边,沿着地板的纹路蔓延开,像一条一条细小的黑色河流。小梅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她哭了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我弯下腰,从画架上取下那个细长的纸卷。外面用白纸裹着,没有写字。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地图。地图上,涩谷的街道被用红笔标出一条路线。
      起点是那栋废弃的麻将馆。
      终点是青叶高中的旧校舍地下室。
      在终点旁边,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很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找到那只黑箱子。里面有山田藏起来的所有照片。你会在那里找到自己。然后,毁掉它们。”
      而最下面,画着一只灯笼。这一次,灯笼亮着。
      火苗朝左,像在风中微微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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