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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气味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久到听见客厅里的电视被关掉,父亲拖着步子走回他的房间,门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久到窗外最后一辆末班电车驶过,铁轨的震动沿着地基爬上来,钻进我的脊背,又慢慢消散。久到整座城市都睡熟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轻起落。
      我最终还是没有等到灯笼。
      也许她今晚不会来了。也许她正站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里,隔着墙壁望着我,像一只习惯了黑夜的动物,安静地守着自己的领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有一段时间,意识变得很薄,像一片漂在水面上的枯叶,被微弱的涟漪晃来晃去。然后天就亮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淡金色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身体很沉,像每一块骨头都被灌进了湿沙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干净。昨晚的火和灰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新的一天来了。离晚上九点,还有十四个小时。
      我洗漱完毕,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父亲不在家。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他去公司处理些急事,中午回来。他把“回来”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纸面都起了毛,像一种迟迟不能兑现的承诺。
      我端着水杯回到房间,把那张地图重新铺开。昨天灯笼给我的路线图已经有些皱。旧校舍地下室的位置上,我用笔轻轻打了一个勾,像完成了一项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作业。现在我把目光移向另一个点——那栋废弃麻将馆。
      野村悠斗曾经整夜待在那里的二楼。从那儿的一扇窗户,他看到了我走进巷子。他看到的到底是哪一个我?是那个颤抖着、袖子上沾着红色的十七岁少女,还是那个被灯笼主导着、脚步稳定、左肩微沉的身影?
      我必须自己去看看。
      上午十点,我出了门。
      太阳已经毒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发白。我在涩谷站前下了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这一次巷子里有人。两个工人正在维修那盏将坏未坏的荧光灯,一个中年女人在旁边支着自行车,仰头看他们作业。她的车筐里装着一袋土豆和几根大葱。一切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夏日上午。只有我知道,那盏灯在凌晨的某个时刻,曾经照亮过什么。
      我穿过巷子,从另一头出去,右转,再走大约一百米,就看到那栋废弃的麻将馆了。它夹在一家已经关门的花店和一台被铁链锁着的自动贩卖机之间,门面窄小,招牌早已拆掉,只留下一个“雀”字的残痕,像一块长在墙上的黑色伤疤。二楼的窗户破了一扇,用发黄的报纸糊着。报纸角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拍打。
      我走到门前。门是锁着的,一根生锈的锁链松松垮垮地挂在两扇门把手之间,其实只要用力一推,两扇门中间就能露出一道足够瘦人侧身进去的缝。野村悠斗就是从这里进去的,我猜。
      我环顾四周。街上没有多少人。一个老人牵着一只柴犬慢慢走过,狗停在我脚边嗅了嗅,打了个喷嚏。我侧身挤进门缝。
      里面很暗。一楼大约是间废弃的接待区,地上散落着旧麻将牌,踩上去像踩在碎掉的骨牌上,发出“啪、啪”的轻响。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烟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让人鼻腔发酸。我打开从家里带来的笔形手电,朝楼梯照去。
      木制楼梯很窄,坡度陡峭。有些台阶已经松动,脚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慢慢地往上走。越往上,那股烟味就越淡,空气反而清冷了一些。到了二楼,我停住脚步。
      这条走廊大约七八米长,左侧是一间大房间,门扇不见了,只剩一个门洞。右侧是一排窗户,朝向巷子的那面。野村说的应该就是这里。我走进房间,手电光扫过地面。
      四壁斑驳,墙纸大半剥落。房间里有几把破椅子和一张断了腿的折叠桌。窗户边的地板上扔着几条旧毯子,叠得乱糟糟的,上面沾着一些零食包装纸和空饮料罐。这里果然有人过夜。
      我走到窗边。那扇用报纸糊住的窗户可以打开。我把报纸揭开一角,朝外看。巷子在下方,斜对面的巷口那盏灯,维修工人已经装好了新的灯罩。我的视线顺着巷子移动。从这里能看到巷子的中段,但看不到最深处。野村说看到我走进去又出来。从二楼这个角度,确实有可能。
      我转过身,让手电缓缓扫过房间。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墙边放着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只拉了一半。我走过去,蹲下来。包里有一些换洗衣物、半包烟、几本旧杂志,还有一张学生证。野村悠斗。三年B组。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一点,嘴角紧绷着,像在跟谁赌气。
      我把学生证放回去。就在我正要起身的时候,手电光照到了墙上的一角。那里有用小刀或者石头刻出来的字。一排,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反复描摹了很多遍。
      “她不是她。”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不是她。
      这是谁写在这里的?野村?还是更早以前某个在这里过夜的人?它所指的是什么?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刻痕。刀痕不深,划破墙纸,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灰泥。有些刻痕已经被潮气填满了灰尘,看起来有些日子了。但最后一道,也就是“她”字的最后一笔,锐利而新鲜,像是不久前才刻上去的。
      我退后一步。手电光晃过房间,忽然照到了什么。在房间最深处的墙角,半掩在一堆旧报纸下面,有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角露出来。我走过去,蹲下,拨开报纸。
      是一只小录音机。和旧校舍地下室那个黑箱子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我把它拿起来。它很轻,背面没有电池盒。我用手指摸了摸喇叭网格,没有灰尘。它是被擦过的。有人在这几天里,把它带到了这里,或者从这里带走了什么。
      我按下了播放键。
      “咔哒”一声,磁带开始转动。没有预兆,声音从喇叭里涌出来。
      先是一阵沙沙的噪音,像风擦过话筒。然后是呼吸声,很轻,很轻,像有人把嘴凑在录音机边。接着,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这里。这是我留给你的第二条信息。”
      是灯笼的声音。
      我整个人僵住了。那声音从机器里流出来,在这个昏暗的、被报纸糊住窗户的房间里,像一条蛇,缓缓爬过我的耳膜。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磁带里的呼吸重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
      “你昨晚烧了照片。”她说,“你做得对。但你还是太晚了。有一张照片,在高桥手里。他还没拿给你看。那是一张彩色的,很清晰。拍的是你的正脸。你从巷子里走出来的那刻,灯正好亮起来。你的脸被拍得清清楚楚。”
      我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凉下去。我死死地盯着录音机,像是要从那两个小喇叭里把她拽出来。
      “现在,我要你去那盏灯下面,找一件东西。”她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咒语,“那个工人换下来的旧灯管。你会在那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有你的下一步。”
      声音停了。磁带“沙沙”地空转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一个人说完所有话之后,慢慢闭上了嘴。
      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墙。墙很凉,那股冰凉的感觉透过校服渗进来,让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房间里还是那么暗,那么静。只有那台录音机躺在我膝盖上,像一个被挖空的、不说话的头颅。
      我没有选择。
      从麻将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巷子里那两个工人已经完工了,正在收拾梯子。我站在巷口,等他们走。天气很热,蝉鸣从两边的树上压下来,密得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我等了大概十分钟,他们推着车离开了。巷子里重新空了。
      我快步走到那盏灯下面,抬头看了看。新的灯管已经装上去了。旧的灯管没有带走,靠在墙根的啤酒箱旁边,一头已经碎了,玻璃管里发黑的钨丝像一根枯死的胡须。我在它旁边蹲下来。
      地面上,一片半干的水渍里,躺着一小片用透明胶带封口的塑料。我捡起来。塑料片里卷着一张极薄的纸。我撕开胶带,抽出纸片。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中野区野方三丁目 8-12。高桥健一的家。”
      我的胃收缩了一下。
      高桥的家。
      灯笼要我去他家。为什么?因为那张照片在那里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纸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极快,像怕来不及:
      “他不让你看见的东西,比所有照片加起来都可怕。现在去。钥匙在邮箱底部。用胶带粘着。今晚之前回来。”
      我把纸片握在手心,在烈日下站了很久。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盏新灯在阳光中泛着冷白的光。它现在不会闪了。它会稳定地、无情地照亮每一个从它下面走过的人。
      我离开了巷子。回家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一条深蓝色半裙,头发扎成马尾。我照了照镜子。这样看起来,不太像我自己。也不太像灯笼。像个普普通通的、要去中野办事的女学生。
      我坐上了西武新宿线。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人不多。我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道像一卷被不断拉长的胶卷。中野。野方。高桥住的地方。一个警察的家。我即将在那里面,找到一些关于自己的东西,或者,关于灯笼的东西。
      三丁目 8-12 号是一栋灰白色的小公寓,两层楼,外墙爬着几根已经枯死的常春藤。我找到了高桥的名牌,边上写着“三〇二室”。邮箱在公寓入口右侧,一排银色的铁皮箱。我找到三〇二室的那个,四顾无人,把手探到邮箱底部。手指碰到了一团胶带。我把它撕下来。
      钥匙从胶带里滑出来,落在我手心。很小的一把,黄铜色,齿口已经被磨得发亮。
      我握着那把钥匙,站在公寓门口。下午的阳光从西面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打在水泥台阶上。我的心脏跳得很稳,甚至有些过于稳了。像一个人已经做了太多疯狂的事,再疯狂一件,也不过是往汹涌的河水里再丢一块石头。
      我上了楼。走廊很安静。三〇二室的门是深棕色的,门边放着一把折叠伞。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
      门开了。
      我走进去。
      高桥的家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玄关的拖鞋整齐地排列着,鞋柜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我脱了鞋,轻轻走进去。客厅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见地上一条浅灰色的地毯。茶几上有一本翻到一半的警用杂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像是被反复清洗过的、属于一个独居中年男人的气味。
      我不知道我要找什么。灯笼没有具体说。但我有一种直觉。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我的胸口伸出去,通向这间屋子的某个角落。我顺着那股微弱的牵引,慢慢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没关。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因为我的眼睛已经被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定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穿着青叶高中的校服。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她站在一棵樱花树下,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
      我认识这张脸。
      那是我。
      我的照片,在高桥的床头柜上。
      我走到床边,拿起那个相框。手很轻,但手指还是忍不住发抖。相框的背板有些松。我翻过来,打开后盖。
      里面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
      我打开。
      那是一张刑事案件的内部报告。上面贴着一张黑白复印件。照片上的人是我,站在巷口,灯照在我的脸上。下面写着:
      “嫌疑人:藤原美咲。精神状况:解离性同一性障碍。别名:灯笼。”
      我的瞳孔猛地缩紧。
      高桥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我手指一松,那张纸飘落在地上。相框也从另一只手里滑脱,“咚”地一声砸在床头柜上,玻璃没碎,但发出了一声极响的撞击。
      我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这间屋子忽然变得很小,很静,像一口正在合上的棺材。
      而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
      正从玄关的方向,一步步地靠近。
      那个人停在了卧室门口。
      我慢慢抬起头,与高桥健一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领带松开了半截。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藤原同学。”他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我猜你迟早会来。”
      我像被钉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慢慢走进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张报告纸,叠好,放回相框后面。然后把相框重新放在床头柜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轻而镇定,像在整理一件早就收拾好的东西。
      “现在,你看到它了。”他说,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想象中那种警察的锐利,反而有一种更沉的、像夜色一样的东西。
      “那你现在,想起什么了吗?”
      他的声音像一只手,按住了我脑中最深处的那个开关。
      灯光一闪。
      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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