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诸神游戏》升星星

9、暗夜之守 。

　　在赞扬了自己的极限求生意识之后，周无并没有撑住多久。

　　——以凡人之躯生熬怪物6个小时，这在其他看过的小说里都能支持的版本没能在气血不是很足的他这里上线多久。一时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分泌过后，留给他的，就只有无尽的困意了。

　　到底是什么人能几天几夜不睡觉和怪物战个痛快的啊……还是根本都不是人来的吧？

　　在还有着自我意识的最后一秒，周无从灵魂深处真切地发出了这一句感慨，跟着，便一下子倒在床上，什么都不管地睡倒过去了。

　　以至于他完全没看到自己的面板上从“0”跳到“10”的积分，以及，最下方里又隐隐多出来的一段文字。

　　……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一道暖黄色的光柱落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涌。周无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混沌的睡眠里拽出来的——那声音又重又密，像有人攥着拳头在门板上擂，节奏还带着某种刻意的不耐烦。

　　“喂！周！喂！周！周无！起了没？！这都几点了！”

　　是乔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被木头的密度滤掉了高频，剩下的是一层闷闷的、带着火气的底噪。紧接着是第二串敲门声，比刚才更重，指关节叩在木面上的声响让门板整个都在轻轻震动：“F*ck——你小子不会睡死了吧？我跟你说话呢！”

　　周无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昨晚被他用三脚架顶端敲出来的新凹痕。脑子里还残留着半截没做完的、内容空白的梦，太阳穴在跳，后颈的肌肉也绷得发酸，像被人从脖梗到肩胛骨灌了一整夜的铅水。他的眼皮很沉，鼻腔里还残留着昨晚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和甜腥气——那是渗透进木板纤维里的味道，一夜都没散干净。

　　敲门声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是乔治嘟囔了一句什么，语速太快没听清，接着他提高了音量，像是在朝走廊另一个方向喊：“布朗！你来！你跟他关系好，你来敲！这小子不会真睡死了吧？”

　　一阵稍轻的脚步声靠近过来，然后是一串更犹豫的、力道只有乔治一半的敲门声。布朗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带着那种熟悉的、稍微有点中气不足的柔软：“周？你醒了吗？乔治说……呃，他说我们该出发了，早饭已经吃过了……”

　　周无闭了闭眼。过了大概三秒，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冰意沿着足底一路蔓延到小腿，勉强把他从那种铅水灌顶般的倦怠里拽出来了几成。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掌搭上冰凉的金属把手，按下去。门锁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

　　门拉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线和三张脸同时涌进来。

　　乔治站在最前面，穿戴整齐——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裤腿扎进靴筒里，手腕上挂着那只看起来不便宜的户外腕表，头发用发胶抓过，每一缕都有它的位置。他手里举着自拍杆，手机屏幕亮着，弹幕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动。他看见门开了，眉头立刻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向下弯的线：“你可算开了！我说你——”

　　周无没等他把话说完，就靠在门框上，先是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毫无遮掩，嘴张得很大，眼角甚至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来，然后他才蔫头耷脑地把目光抬起来，落在乔治脸上，声音里带着刚醒透的那种沙哑：“……什么事？”

　　“什么事？！”乔治的音量猛地拔高了一截，“你看看都几点了！九点了！早餐时间早就过了，我还特意让向导多留了一份给你——你倒好，睡得跟死了一样！被雇的人比雇主起得还晚，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他说完还不忘把自拍杆往周无方向偏了偏，确保镜头能完整地收进周无那张刚睡醒、头发乱翘、眼角还带着眼屎的脸。弹幕区立刻飘过一片“哈哈哈”“这个摄影师也太真实了”“乔治好惨一雇主”。

　　梅兰妮站在乔治身后，一只手搭在乔治的肘弯上，那只手的手指上涂着新换的甲油——昨晚还是裸粉色，今天换成了带细闪的豆沙红。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吊带，头发用一根丝巾松松地挽起来，妆化得很完整，没有一丁点熬夜的痕迹。她跟着乔治的话点头，声音甜甜的，但内容不算很甜：“就是就是，我们大家都起来了，就你还在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比我们还大牌呢！”

　　周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乔治脸上，再移到站在两人身后半步、正用一种混合着关切和尴尬的表情看着他的布朗脸上。三张脸，三双眼睛，精神状态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睡得很好。

　　乔治脸上的皮肤紧致光滑，没有一点熬夜后的浮肿；梅兰妮的眼下没有黑眼圈，眼白干净，红唇边缘的线条清晰得像刚描过；布朗虽然眼周有一点天生的暗沉，但那是一种健康的、睡眠充足后才会有的松弛感，瞳孔清亮，嘴唇红润。

　　周无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冲锋衣皱巴巴地搭在肩上，眼底的青黑隐隐约约，太阳穴还在跳，嘴角带着没漱口的苦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原来昨晚的那些声音，折磨的只有自己，这三个NPC倒是都睡得好好的……还敢来叫自己早起。

　　没有注意到他那张本来平常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更深地垮了下去，乔治还在说，且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台启动之后越转越快的马达：“……况且，我还没说你昨晚拍的那些素材呢！梅兰妮刚才翻了一下你摄像机里的照片，她说很多都拍糊了，构图也不对——你昨天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工作？我花钱雇你来是让你来度假睡觉的吗？你——”

　　“乔治。”周无深吸了一口气，很直接地转移了话题，问：“向导呢？”

　　乔治的嘴还张着，那个“你”字的尾音被卡在半道。他眨了一下眼，表情出现了一个极短促的空白，然后他偏过头，朝走廊左侧看了一眼：“……诶？刚刚还在这儿呢。”

　　梅兰妮也跟着扭头看了一圈，目光在客厅方向扫过：“刚才不是还在收拾厨房吗？我看到他拿着抹布……”

　　“在收拾厨房吧……”布朗小声接了一句，语气不确定得像在自问自答。

　　“客人。”

　　声音是从他们身后传来的。

　　四个人同时一僵——那声音出现得太突然，没有任何脚步声、开门声、或者衣物摩擦声作为铺垫，就像它原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等到现在才决定开口。周无转过身，看到向导站在楼梯口和走廊交汇处的那面穿衣镜旁边，距离他们大约两步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裤腿卷到小腿中段，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皮肤，赤着脚。

　　他的站姿很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头颅微微前倾，那双暗色的眼睛从低垂的眼帘下方抬起，精准地落在周无的脸上。清晨从客厅窗户透进来的光穿过他身边的空气，在他的肩头和半边脸颊上铺了一层带着雾气的冷白色，但他身侧被阴影覆盖的另半边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染着——颧骨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透明感，下面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张被水泡得半透明的纸覆盖在骨骼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和在码头上那个被乔治搂着肩膀时露出的笑一模一样——一个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投入、只是肌肉在被动的牵引下做出了形状的笑容。

　　“请问。”他的声音扁平，“有什么需要吗？”

　　依旧是面向所有人的开放问题，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周无身上，眼皮几乎没有眨动过。那双眼睛里的虹膜颜色在晨光里呈现出一个更加清晰的暗褐色，瞳孔的比例偏大了一些，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像金属氧化后留下的那种铜绿色环纹。是极不像人的配置。

　　周无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没有答他，而是移开视线，转回去面对乔治，语气平淡：“就算要开拍，也得先让向导带路吧。今天是正式直播的第一天——我们去哪？”

　　乔治被这句问话拉回了状态，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自拍杆的角度，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一个准备好的笑容：“对对对——各位宝贝儿们，今天就是我们的正式行程了，我们今天要去的第一站是——”

　　他说到这，话头忽然停住了。

　　他的表情从那种熟练的、直播专用的笑容慢慢变成一种像记忆被从脑海里抽走了一截的空白。

　　他偏过头，看向向导，眼神里那种通常的、对流程的掌控感消失了一瞬，变为了一种深层的恍惚：“……对了。我们今天要去哪来着？我好像有点，记不得了……”

　　周无的眼皮跳了跳，几乎是下意识的，视力还算不错的他扫到了乔治直播间的一条条往上消失的弹幕：
　　“哈哈哈乔治这家伙还挺会调节氛围的！本来只是普通的员工掉链子，现在说得好像昨晚真发生了什么事波及到了他一样，一下就调回恐怖频道了哈哈哈！”
　　“是啊，没想到他一个花花公子，还真的有几把刷子。”
　　“诶别说穿了，其他几个人还要配合他演戏呢。”
　　“……”

　　同一时间，直播的手机旁边，属于乔治的那个面板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量给侵略了一样，先前稳定的人物介绍最后的几行化成灰烬，组成了新的字体：

　　【临时档案介绍
　　人物：乔治.哈伯伦
　　人物介绍：此次探险的发起者，布朗的富二代朋友，你的雇主。起因是为了做自媒体出名和带女朋友旅游，展示自己的财力。提醒，由于某种固有歧视的关系，他不是很喜欢你，单纯只是因为你摄影的价格低质量好才带上的你。但就在昨晚，他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清除了一部分记忆——这份记忆是什么，你很清楚，但，你想告诉他吗？你能告诉他吗？他现在，是同伴，还是敌人了呢？】

　　他快速地用眼神扫过布朗和梅兰妮的面板，果然在他们的【人物介绍】也发现了同样的附加内容；与此同时，他自己面板上的【生存提示·不要OOC（行为脱离角色）】隐隐地暗淡了下来，在一闪一闪中，他看到了六点时被自己忽略过的面板新增内容：

　　【恭喜玩家触发特殊事件——“黄衣之王的眷顾”。】

　　【事件说明：你对旧神诺登斯的坚定拒绝引起了祂的敌人黄衣之王的兴趣。祂帮你续存了一条生存提示，隐藏了乔治等人关于昨晚事件的记忆。祂没有给你分配任务，你完全可以只关注自己的探险过程。
　　但祂的留言是：敌人还是朋友？揭露还是蒙蔽？生存还是……毁灭？】

　　【叮——】

　　熟悉的系统音响起，带着一种极致的兴奋和欢快：【隐藏揭露！恭喜玩家击败“门外的黑影”，获得技能“暗夜之守”！但鉴于黄衣之王蒙蔽了一条生存提示，玩家若要启动暗夜之守，就必须将乔治等人的记忆全部唤醒，推翻生存提示。请问玩家是否要选择揭露真相，推翻蒙蔽？】

　　——比起不要OOC，请问玩家是否要选择拿到名为暗夜之守的技能，进入到周围可能是有、可能是无同伴的四面楚歌的探险过程中？

　　周无在脑子里把这几大段话翻译过来，就看到向导看着自己，缓慢地说：“客人。”

　　“是亡人崖。”向导看着他，带着一抹平静到诡谲的笑，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客人。”

　　“亡人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