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诸神游戏》升星星

8、替身之眼 。

　　“F*ck！”

　　楼上传来乔治气急败坏的声音：“……什么直播？！谁喊的直播？！大半夜的——”

　　然后是梅兰妮带着起床气的嘟囔声。

　　再然后是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急促地经过走廊，有人沿着楼梯跑下来。

　　楼梯口那边传来乔治压低了的、带着恼火的声音：“周无？是你喊的吗？刚才你在楼下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你知道现在几点——”

　　周无拿着三脚架，对着门板方向开口，音量刚好能让门外的人听清：

　　“向导刚才在敲门。一直敲。说要带我出去看什么东西。我怕出什么事，而且又想这也许也能算个什么素材，就想问问你需不需要开开直播探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门外安静了两秒。

　　乔治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沉了一些，带着某种被强行压下去的东西："……向导？你是说，他刚才来敲你的门了？"

　　“嗯。一直敲。敲了得有十分钟。一边敲一边念叨什么‘出来拍照’——我听不太清楚。”

　　又一阵沉默。

　　然后乔治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更低了，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过于镇定的平稳：“……知道了。你出来，我把信号器拿下来，我们开拍。”

　　总而言之就是还是要拍。

　　周无默然了一会儿，意料之中地没听到“他”走开的脚步声，开口：“你还要敲吗？你继续，我也继续。”

　　“大不了剩下的时间变成‘惊悚追魂68小时’。”

　　“乔治”：“……”

　　“说这种话，你不怕脱离角色了？”“他”用乔治的声音森冷地问。

　　“……”周无停了停，笑了，点破“他”：“你不是听得到我在想什么吗？”

　　在游戏一开始的说明中，布朗与“周无”的关系亲近就不是单方面的。因此，“周无”在布朗害怕的时候会给予帮助；反过来，当他周无遇到危险的时候，就像可以用合理的原因把乔治喊下来一样，也可以及时向“朋友”布朗求救，让布朗出面终止对峙局面——这一点有百分之八十能够成立的前提，已经在现在就被他试探出来了。

　　既然是游戏，而且是单向探险而非逃亡，那就不应该存在无解的局面。

　　再加上RPG（角色扮演）的关键，乔治这个副本里的角色也要遵循的人物设定……

　　·不要OOC（人物行为脱离角色）——这本来就是系统给予的一个“生存提示”，而不是规则怪谈来的。

　　“是你要怕，‘乔治’，而不是我。”周无意味深长地道：“‘你’现在扮演的是谁？谁又在扮演你？”

　　“……”

　　屋外出现了长久的沉默。

　　好一会儿后，被撕裂了“人皮”的怪物恢复了先前嘶哑沉冷、飘忽不定的音色：“折断了神明递来的橄榄枝，人类，你会后悔的。”

　　【诺登斯的注视·第三阶段。】

　　【任务更新：在时针指向六点之前，给予门外的“他”一次进门的机会。
　　完成奖励：因为你已经拒绝过诺登斯两次，诺登斯将不再站在你这一边，你将独自面临副本之后的一切。
　　失败惩罚：死亡。】

　　【叮——】在面板发布完这条信息之后，从刚才亮到现在的红色【生存提示·时间不是线性的。你手表上的秒针有时会往回走——那是诺登斯在笑。】仿佛一盏被人吹灭的灯，骤然熄灭在了周无的眼前。只留下和他此前在副本外见到的灰暗名字的一行灰色，恍若蜡烛烧尽后落下的残灰，风吹即会散去。

　　……依旧挑衅。

　　周无面无表情地看着亮红色的【任务】和灰下去的【生存提示】，抬手看了一眼那脱不下的手表，见到秒针在正常地往前走，既没有松下一口气，也没有觉得特别紧绷——还是那句话，在没有记忆的前提下，你不能指望一个人会有多么在乎他自己的生死。因为说白了，知道自己没有人记挂，那自己也就算是死了也白死。

　　但反过来，活着也行。

　　这么想着，他拿着三脚架，坐到了椅子上，没有急着开门，而是把视线落在【诺登斯的注视】信息上逡巡了一遍又一遍……

　　“……你不开门吗。”门外的“他”嗓音森冷，问。

　　“开门？”把视线从面板上收回来，周无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不紧不慢的、闲聊式的语气开口：“我请问你是谁呢？你说要我开门我就给你开门？”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回答：“……我是要你拍照的人。”

　　“哦。”周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配合，“那你是向导吗？还是另一个什么东西？还是说你们其实都是同一个东西，只是分时段换不同皮肤出现？”

　　“……这不重要。”门外的声音明显卡了一拍才接上，音调微微变高了一点，“你只需要开门。”

　　“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敢开门呢？”周无把三脚架放在一边，手放到桌子上，“万一我开门发现你是个坏人怎么办？万一你进来之后打我怎么办？万一你进来之后把布朗吵醒了怎么办？万一你进来之后把我摄像机弄坏了怎么办？那可是我吃饭的家伙，乔治还没付我尾款呢。”

　　他把这串话说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排练过的流畅感，像在念一段超市门口发放的促销传单。门外的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像在努力压制某种不耐烦：“……我可以给你力量。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只需要——开门。开一下就好。”

　　“你说的这个力量，具体是怎么给？是直接传输还是要走什么流程？需不需要签协议？有没有什么冷却时间？持续时间多久？能不能退货？”周无一口气问完，又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翘起一条腿来，“而且你说我想要什么都行——那我要是想让你现在立刻消失，你能做到吗？”

　　门外的沉默变得更长了。这一次不是卡顿式的停顿，而是一种带着愤怒前兆的、空气在慢慢凝结的安静。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低了半个调，像是说话的人在努力把声音压回一个稳定的范围内：“……你在拖延时间。”

　　“没有啊。”周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辜，“我是真的在认真考虑。你看，你给了我一个提议，作为接收方，我当然应该多了解一些细节，对吧？这是很正常的决策流程。比如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指甲掐进木头里发出的吱呀声。

　　周无没有停，继续说下去：“——你的力量来源是什么？和诺登斯是什么关系？万一我接受你的力量之后变成了你的傀儡，那怎么办？你有没有相关资质证明？能不能提供一些过往成功案例的参考？有没有用户评价？如果我中途想解约的话违约金怎么算？”

　　他的问题像一颗一颗被捏碎的木珠，不急不慢地滚过去，每一颗都稳稳地落在门板另一侧的沉默里。门外的声音尝试了两次想要打断他，但每一次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他下一串问题无缝覆盖过去，像一个人在尝试横穿一条流速极快的河流，脚还没踩稳就被水流冲走了。

　　“……你根本就不会开门对不对，就像你之前也不听神明的其他吩咐一样。”门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嘶哑的底色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某种更尖锐的声音，“你是想死吗？”

　　“我没有啊。”周无身体靠在椅子上，用认真又诚恳的语气道：“我是真的在考虑开门这件事。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也在给你一个机会——你看，你现在依然可以回答我这些问题，回答完了，我满意了，说不定我就开了。”

　　“你——”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之前说的那个‘真实姿态’——你真实的姿态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变来变去那个算是真实姿态吗？还是说你有一个固定形态？如果有固定形态的话，你现在的形态是伪装还是真实？如果是伪装的话，那我拍到的照片算不算数？”

　　门外的声音彻底断了。安静重新降下来，但那种安静和之前的不一样——它是有重量的，像一团巨大而缓慢蠕动的黑暗正贴着门板外侧积蓄着能量，随时可能从门缝里溢进来。

　　周无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二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旁边的三脚架从竖着改为横搁在膝头，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似于友好协商的温和：“你别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门板。然后是一串急促的、完全失去控制的、像指甲在木面上疯狂刮擦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带着明显破音的嘶吼：“开门！！！”

　　周无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抬高了一点音量，用一种像是在嘈杂的餐厅里跟人聊天的语调回应：“不是，你先别急——你声音这么大，万一把楼上那两个吵醒了我还得跟他们解释，很麻烦的。你看，要不咱们各退一步，我坐在这边听着，你在那边说着，咱们就这么聊到天亮，你也不亏我也不亏——”

　　门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外侧整个撞了上来，木头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细小的雪粒飘过周无的肩头。那个声音已经完全破掉了伪装，变成了一种多层的、重叠的、像许多人在同一时间从不同方向发出的嘶哑呐喊：

　　“开——门——！！！”

　　周无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电子表。

　　五点五十八分。

　　他把三脚架从膝头拿开，站起来，走到距离门板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门板还在震动，木头的纤维在持续的压力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合页处的螺钉已经松动了两颗，门框边缘的漆皮翘起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旧木。

　　他站在那扇门面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他的呼吸很平，心跳维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没有被那阵越来越剧烈的撞击声带动。他的目光落在门上那条越来越宽的缝隙上——黑暗正从那道缝隙里渗进来，不是光的暗面，是一种更稠的、像浓墨被稀释之后缓慢流动的黑色。

　　“六点。”他说。

　　声音不大，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很清楚，像把棋子一枚一枚码在棋盘上：“天亮了。”

　　门板上的震动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停住了。那种停是很突兀的，像一台发动机被猛地切断了电源，所有运转的部件在同一刻失去动力，只留下一段短暂的惯性余震在木头的纤维里缓慢消散。

　　门缝里的黑暗没有退去，但它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从那种浓稠的纯黑变成了灰黑色，又从灰黑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暗影，像一团墨水滴进了足够多的水里，正在逐渐稀释、扩散、失去形状。

　　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嘶吼，也不再是重叠的合唱，而是一个单独的、细长的、带着某种不甘心到极点的呜咽的尾音：“……你是故意的……”

　　周无站在原地，看着门缝里的黑暗褪成淡影，看着门外那片天光开始从窗帘底部渗进来，灰白色的、带着晨露湿气的光。

　　“是啊。”他说，勾起嘴角：“但我给过你‘机会’了。”

　　黑色的眼睛里映出【诺登斯的注视·第三阶段……在时针指向六点之前，给予门外的“他”一次进门的机会。】里的“机会”二字，他轻声说：“只不过，就算是‘机会’，也要你把握得住才算数……”

　　“……这个道理，应该不用我教你吧？”

　　“砰！”门缝里的黑暗最后一次使劲晃动了一下，但就像一个临死的人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了力量来源一样。在缓慢亮起的天光下，那一点黑终究是不甘地消散了……化成了那丝光明里的尘埃。

　　周无挑起眉，脑袋里蹦出三个字：难他天。

　　他自己满意地笑了。

　　……

　　“卧槽怎么那个暗下去的名字又重新亮起来了？！”

　　浮空岛正下方的大厅里，一个正在外围一边摆摊一边观察屏幕排行的男人忽然惊讶地喊出了声：“这家伙没有答应旧神的要求单靠自己绝地求生了？！”

　　“什么？！是哪个？！”

　　旁边听到他这句话的人凑过来头，忙询问对方指的是哪一个名字。

　　“就那个‘周无’……不儿，等等！他的名字怎么又闪起来了？——不，还变红了？！”

　　“同一个副本中一个旧神只能标记一次信徒，被对方彻底拒绝、让对方名字变灰，也就是任由对方去死之后便将不能再控制特殊事件走向……这意思，这家伙又被另一个旧神标记上了？！绝地求生——副本简单的时候也不是不可能……不，等一下，他的副本难度是……”将目光移到红名后方的“游戏难度”上，男人瞪大眼，声音被一下惊破了尖细上限：“S级？！还是个新手？！”

　　“什么？！”这样跌破人眼球的消息一下子把周围的人全部吸引了过来，议论纷纷：

　　“这是妥妥的新神预备役啊……一个人居然直接靠自己获得了两个旧神的关注……”
　　“话也不是这么说吧，旧神的关注不代表强弱……不过，确实有近二十年没见到这样的情况了——最近的一次，还是那一位……”
　　“嘘——噤声，不要想到祂们……”

　　——无数蝇蝇的议论声层层叠叠着入耳，吧台上的某个面具人看了一眼此时红到刺眼的那一个名字所在的屏幕，眨了一下眼，然后，又在顿了一秒后，重新恍若无事地摇起了骰子。

　　【天赋：替身之眼。发动第206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