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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诺登斯的笑 。 ...


  •   别相信倒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仿佛看到它蠕动了一下。

      ……有种某种软体动物移动时特有的黏腻感。

      周无没有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影子里爬出一只无壳的蜗牛一般的生物。这一次,他没有忍让——蚂蟥这种东西,懂的都懂,踩死它们都算是工伤。

      周无直接一脚踩上了其身体,重重地将其碾在了脚下,空气里依稀传出爆浆的声音。周无皱眉,将鞋子来回在木地板上摩擦了两下,又看向窗帘那边的昏暗光亮,走过去,把久未使用的窗户重重地关了起来:别的倒没什么,但这种环境下,他还是挺害怕这里变成“狂蟒之灾”现场的:毕竟假如要是收拾了一条蟒蛇的话,这种屋子估计也就不能住人了。

      当然,到时候到底是蛇打人还是人打蛇,对于失去记忆的他来说还是一件没有定数的事情。

      周无关上门,把摄像设备随手堆到墙角,弯腰检查了一遍桌椅底下和床底——空的,连灰都比外面薄一层,像被人刚刚清理过。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地抖开床上的薄被,铺平,枕头的套面被洗得发白,边缘有几处发黄的旧渍,他翻了个面,把干净的那一侧朝上,然后躺了下去。

      木板床垫很硬,但比预想中要好——至少没有异味。他把胳膊枕在脑后,面朝天花板,盯着那盏关了灯后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的白炽灯泡,听着自己呼吸的节奏慢慢放平。窗外偶尔传来树冠间的风声,那些气生根在夜风里彼此碰撞,发出干燥的、细碎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砂纸。

      他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一切正常。

      然后——

      吱。

      一声极轻的、尖锐的摩擦声从门板方向传来。不是敲门声。不是拍打声。是指甲刮过木面时那种特有的、干涩的、拖长的声响,像有人用五根手指并拢,从门板上方一路划到下方。

      周无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那声音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又响了。这一次更长,从门板顶部开始,缓慢地向下移动,指腹挤压着木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到门板中段时力道加重了一些,木头纤维在压力下发出更嘶哑的回应。

      周无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后脑勺对准了门。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响起——这一次不是刮,是指尖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性,像有人在用指节叩问门板后的木头里是否睡着人。敲击声之后,一个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细长、微弱,像是被门板压扁了:

      “……为什么不给我拍照……”

      周无没有动。呼吸平稳,肩膀的起伏保持着入睡前的慢节奏。

      那声音顿了顿。又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那个说话的人把嘴唇贴到了门板内侧的木面上:

      “……为什么不满足我的要求……”

      声音的尾调在"求"字上轻轻上扬,带着一种古怪的、像小孩撒娇一样的颤抖。然后它低下去,低成一段含混的、自语的嘟囔:

      “……我明明马上就要复活了……为什么不给我拍照……”

      嘟囔声慢慢变快,语速从喃喃自语变成了快速重复,词与词之间的间隔被压缩到几乎消失,音调也越来越高,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正在从低音区被一路往上拧:

      “为什么不给我拍照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拍照给我拍照给我拍照给我拍照——”

      最后一个“照”字的尾音在一个极尖锐的高点上绷断,碎裂成一声扭曲的叹息。然后那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安静。绝对的、没有任何背景音的安静。窗外那些树枝的摩擦声消失了,屋顶的木板收缩声消失了,甚至连周无自己的呼吸声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像听觉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

      然后——

      “为什么……”

      那声音就在他的耳边。贴着耳廓,近得能感觉到一丝潮湿的凉气拂过皮肤。声音的质感完全变了,不再是被门板压扁的细长,而是清亮的、尖锐的、像一根针一样直接扎进耳道深处:

      “……不给我拍照?”

      周无睁开眼睛。

      他没有转头。他盯着面前的墙壁,那片墙纸上有一块受潮后鼓起的水泡,边缘发黄,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原本平稳的胸膛起伏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房间里的空气温度没有变化,但他贴着一侧枕头的耳朵能感觉到,那团凉气还在那里,盘旋着,没有散开。

      他又等了大约两秒。然后就发现那点凉意更近了……

      他翻身坐了起来。

      动作很快——没有铺垫,没有预兆,像一根绷紧的弹簧突然松开。赤脚踩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在黑暗中准确地转向门的方向,沉着声音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为什么我要满足你的要求?你觉得你是傻子还是我是傻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门板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像有什么东西被他的话噎住了。

      紧接着,那声音重新响起来。不一样了——不再是委屈的、幽怨的语调,变成了一种轻快的、带弹性的笑声,像小孩在操场上追着皮球跑时发出的那种咯咯笑:

      “嘻嘻。”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像是从墙壁里面透出来的,音色更细,像针尖划过玻璃:

      “嘻嘻,他听到了。”

      第三个声音从天花板方向落下来,带着一点回声的质感,像在空房间里说话:

      “他回应了嘻嘻嘻。”

      第四个声音从地板下面升起来,闷闷的,像被捂在被子底下:

      “他完啦。他完啦。”

      然后所有声音同时响起,从四面八方——门后、墙里、天花板上方、地板下方、窗帘后面、衣柜的合页缝隙里——同时钻进他的耳朵,重叠着、交缠着、音调高低不一但节奏完全同步:

      “他听到我们的求救了哈哈哈——”

      周无站在房间中央,耳边灌满了那些重叠的笑声和尖细的呼喊,像有人把一百只昆虫的翅膀同时凑在他耳膜上振动。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然后他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面半透明的系统面板上。

      面板上有一条信息正以高亮闪烁:

      【生存提示(仅此一次):
      有一种“人”会向你求救,它们有你的脸。】

      周无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房间里那些声音还在持续,笑,喊,“救救我”“给我拍照”“他完了他完了他完了”,像一层叠一层的浪,没有退潮的迹象。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黑暗。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带着一种真挚的诚恳:

      “你已经观察我一下午了,你是真的觉得,我会拍照吗?”

      房间里的声音——所有声音——同时停住了。安静来得比刚才的噪音更突然,像有人一把掐住了所有声带的根部。走廊里的风停在了原处。窗帘的晃动凝固了半拍。

      那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门板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没憋住漏出来的一声:

      “……呃。”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从衣柜方向,带着犹豫:“……他说得对。”

      第三个声音从天花板落下来,语气明显弱了很多:“我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第四个声音闷闷地从地板下冒出来:“都怪你非说那个拿摄像机的……”

      “可是他确实有摄像机啊!”

      “但他不拍我们啊!”

      “那怎么办我们活不过今晚了——”

      又一阵七嘴八舌的争吵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但这一次的音量明显比刚才小了很多,语调也从一个疯癫的合唱团变成了一群没头苍蝇在互相埋怨。周无站在那堆乱糟糟的声音中央,面无表情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睡了吧。我又不会理你,别浪费各自的时间和精力了。”

      争吵声停了一拍。

      然后一道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比刚才阴森了许多,音调压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像用砂纸打磨过的威胁:

      “你就不担心我去找那个胖子吗?”

      ……一直在挑衅。

      周无站在黑暗中,偏过头,朝那个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嘴角的位置往上提了不到一个毫米,然后又落回去了。

      他气笑了,是真的笑出了声,极短促的一声“呵”,带着鼻音,像被什么不合逻辑的荒唐话逗到了:“你就非要和我耗上吗?”

      门外的声音立刻接上,速度快得像一直在等他这句话:

      “只需要一张照片就好啦。”

      “或者出来见见我们呀。”

      “照片、死亡。死亡、照片——”

      那个节奏开始变得欢快起来,像一首被人用指甲敲打出来的童谣,两个词被反复交替、循环、加速,音调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

      “photo or death,death or photo,photo or death death or photo photodeathdeatphoto photodeathphotodeathdeathphotophoto——”

      满耳朵的"death"在房间里弹跳、回荡、彼此叠加,像一群蝙蝠在狭窄的空间里高速盘旋。周无站在正中央,被那些声音包围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后颈的肌肉在绷紧,那些尖细的、重叠的“death”像一个个钩子试图钻进他的颅骨内侧。

      他忍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使劲揉了一下自己的脸,从额头往下搓到下巴,指腹碾过眉心、鼻梁、颧骨,力道不算轻,像要把那层烦躁从皮肤表面搓掉。他放下手,呼出一口气,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依然很稳:

      “行。你在哪?我帮你拍。”

      所有声音在同一刻消失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真正的安静,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住了,树冠一动不动,像整个岛屿在屏住呼吸。

      紧接着——

      咔哒。

      手腕上的手表秒针倒退了一秒,定格在了零点十四分二十五秒。

      【生存提示(仅此一次):
      ·时间不是线性的。你手表上的秒针有时会往回走——那是诺登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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