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诸神游戏》升星星

13、子非鱼 。

　　轰隆隆——雷电闪过天空，大雨倾盆。

　　“喂周无，你刚才在说些什么鬼话呢？！”雨落到身上，乔治他们打着伞，扛着设备急急忙忙地从悬崖上下来：“这该死的天气——你是疯了吗？！什么叫‘有鬼叫我们出来拍照’？”

　　他一把抓住周无的衣领，拿远手机，凑近他，森森地小声威胁：“你最好说是为了节目效果，不然我马上就会揍你一顿——还有，拿好设备，它们的价格可比你这条命都还贵！”

　　“你不信就算了。”周无拉开他的手，无所谓地道：“反正被鬼叫的不是我。”

　　“你……！F*ck！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好了好了！都下雨了就别吵了！”布朗依旧出来做和事佬，然后忧心忡忡地看着周无：“周，你没事吧？怎么说出这种话？”

　　“对啊摄影师，”梅兰妮也少见地“正向”搭腔：“不要在这种地方乱开玩笑啊。”

　　周无冷静地看着他们夸张地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直白地催逼着自己承认那个并不存在的“自己”，仰起头，看了看天上的雨，冷淡地问：“让我猜猜……你们的任务，就是扮演陪玩家在白天经历‘正常’探险、晚上死于各种恐怖情节的游客角色。扮演不好的话，会死对吗？”

　　“……”

　　一片沉默后。

　　过了好久，布朗才勉强弯起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带着一种隐隐的恐惧，结结巴巴：“周……周，你、你在说什么啊？我们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乔治和梅兰妮的表情也极不自然地紧绷着，像是想要迸发出骂声，却又怕打破了某种平衡一样。

　　——所以，这就是平衡点了。

　　周无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没有再辩解，而是转过头，对向导说：“走吧，去往下一个景点。”

　　“客人，”向导声音平平地问：“现在正在下雨。确定还要继续去吗客人？”

　　“我们来到海岛的目的不就是探险吗？雨中探险也是探险生活中应有的部分吧？”周无反问：“难道不是吗？”

　　“……”

　　……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现在，这家伙越来越给我一种，‘活着很好、死了也行’的感觉了。”

　　大厅里，有人幽幽地开口：“而且，我还莫名地觉得，这种状态还挺对我胃口的……”

　　“+1。”另有个泡着方便面的人吸溜着面条举手附和，咽下一根面条，“而且，他的操作还挺大快人心的。反正OOC违规提示都直接毁了，干脆不演了让那些NPC老演员自己战战兢兢去。”

　　“就是活不了多久了。可惜了一个刚出世的技能。”

　　“我看倒也未必……”深灰风衣的青年开口：“你们没发现，新的祂，现在还没出现吗？”

　　“上面，”他耳朵动了动，用其他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吟：“……唔？打起来了？”

　　……

　　“捡我的便宜，杂碎。怎么样？不好动吧？”

　　银发灰须的老者伸手，厚重的云层聚合，将衍生着千千万万道触须的黄袍死死地隔离在了自己的副本之外，坐在神台上，祂冷冷地盯着那只半睁半闭的无神眼睛最中央：“滚回你的封印里面去吧，败者。”

　　“切，真无q……”

　　最后一个“趣”字未完，一切声音便已全然消失在了虚空之中。创生之柱的混沌漩涡不熄地动荡着，老者看着面前刚刚背面被侵蚀了一小块的屏幕，面沉如水。

　　是放任自流，还是再放个东西进去圆满副本的裂痕进行收割……

　　……

　　“呀！他的名字又变红了！”大厅里的人不经意抬头，看到了厅内屏幕的变化，惊异：“十几年了……第一次……十几年来的第一次啊！”

　　旁边的人也激动：“要是熬过这个，再加上通关奖励，他大概就是这十几年以来的最强新人了！”

　　“快看快看！看看最新标记他的是谁？！”

　　“是……不！是祂？！是不可说！不能想！”

　　……

　　【叮！恭喜玩家第一次解锁“被三位主神依次锁定成就”！检测到玩家意志力坚定——不？不是坚定……是，随波逐流？……分析错误……分析错误——分析正确！是过于随波逐流，但对抗目标清晰，拒绝了三位主神抛来的橄榄枝，特此发放“一次性技能加强·一级”奖励！请问是否立即使用该奖励？】

　　又被锁定了啊……他是什么靶场里的靶子吗都来瞄准他……什么烂命……

　　跟在除了乔治对着手机的强颜欢笑声，其他一片寂静的队伍里的周无一身轻松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见怪不怪地看了眼面板里改换过的几行字：

　　【恭喜玩家触发特殊事件·“门之钥的礼物”】

　　【事件说明：需要说清的是，在祂到来你的世界之前，祂已经在无数的世界线上遇到了无数次的你。所以，你的走还是不走，通关还是不通关，生还是死，祂都会给予你一份最适应你的天赋。这样，你还要再拒绝吗？】

　　“……”周无的脚步顿在了脚踏实地的前一刻，露出无语脸：不儿哥，卡bug来的？来含笑半步癫*那一套？

　　他盯着面板上那几行字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一眼在雨幕中沉默行走的向导，又偏头看了一眼正举着手机、时不时朝自己投来狐疑目光的乔治，最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门之钥”三个字上。

　　什么东西的门，什么东西的钥匙，什么叫我走还是不走、通关还是不通关、生还是死，你都给我一份天赋……还是，适应我的？

　　我的，我的……“我”、的？

　　周无眯了眯眼。

　　……

　　“他怎么了？”大厅里，有人问：“难道他就准备这样一直定格在这里，不走路了吗？这明显是不可能奏效的啊。”

　　然而这一次，却没人再回答他这个问题。

　　“诶，说话。你们说话呀？”

　　“虽然是神明缔造的文明，而可能你们也没有听过，但我们华国确实有句老话。”深灰风衣的青年淡淡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

　　“意思是，如果你不是一条鱼的话，你怎么知道，真正能适应它的是什么，它又喜欢什么呢？”

　　“一个简单但又需要极其谨慎的文字陷阱。”

　　“祂把牌，丢过去了。”

　　“祂也在掷骰子。”

　　……

　　周无举着雨伞，接住被雨水打下来的落叶，落在队伍的最后面，手拿着手机，比雇主还雇主地拍着周围的风景，只是不像最前面跟着向导的乔治那么多话。

　　伞是向导给的——不知什么时候，那个青灰色的身影从前方的雨幕中折回来，无声无息地站到他身侧，递过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然后什么也没说又走回了队伍最前面。周无当时看了他一眼，接过伞，撑开，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四周被雨水冲刷的密林。

　　雨幕中的林子比晴天时更暗，树冠层上积累了整夜的雨水正沿着枝叶的脉络往下淌，大的水珠砸在阔叶上发出闷响，小的水线顺着树干表皮蜿蜒而下，在苔藓表面汇成细流，最后滴落在地面的腐殖层上。那些垂下来的气生根被雨浸透之后变得更加沉重，几乎不再晃动，一条条地挂在那里，像无数根被泡发的、半透明的白色须状物从上方垂落，末端滴着水。

　　周无的镜头扫过这些气生根，放大了一根离他最近的。它的表面布满了一种此前没有注意到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像被拧过的布条拧紧后留下的螺旋状褶皱，末梢分叉成许多细如发丝的须，每一根都在雨水中轻轻摆动。他把焦距拉到最远，那些细须的摆动幅度更清楚了，但它们摆动的节奏不一致，有些往左，有些往右，仿佛各自有各自的方向。

　　他又把镜头下移，对准脚边的地面。雨水已经把腐殖层泡成了一层松软的深褐色泥浆，上面布满了几组脚印——高跟鞋的细跟陷入泥中留下的深孔，运动鞋的齿纹被泥浆糊住后变成的模糊轮廓，布朗的宽底鞋留下的方形压痕。而向导的脚印在这三组之间穿插着，浅得几乎看不清，脚趾的形状倒是很清晰，每一根趾头的压痕都分明地印在泥面上，像某种爬行动物在湿地上留下的痕迹。

　　周无抬起头。布朗走在队伍倒数第二的位置，背着摄影设备，背包的两条带子勒进他肩膀的肉里，红发被雨水打湿后贴在额头上，脸因为喘气涨得通红，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地跟着他的步伐上下晃动。他每走一步，那双宽底鞋就在泥里“噗嗤”一下，陷进去的深度比旁人多出一倍，拔出来时还带出一大块黏稠的泥。

　　再往前看，梅兰妮的状态更差。她走在乔治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攥着乔治的背包带，另一只手里那把巴掌大的遮阳伞根本挡不住这种雨，肩膀和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浅米色的针织开衫紧紧贴在身上，把里面吊带衫的轮廓都透了出来。她的高跟鞋在泥地里一步一陷，拔出来的时候鞋跟带着泥往上飞溅，溅在她的小腿和裙摆上。她的步伐早就不是之前那种走秀式的猫步了——脚步拖沓，膝盖微弯，每一步都像在往泥里踩钉子，嘴唇上的口红已经全被雨水冲掉了，露出底下发白的唇色。

　　周无从她湿透的发丝间看到了她的脸——那张脸白得有些发青，颧骨下方的肌肉绷得很紧，眼睛半眯着，睫毛膏顺着雨水在眼睑下方洇开两小片灰黑色的痕迹。这一次，倒真不像是装的了。

　　梅兰妮的嘴唇动了一下，周无的耳力不错，隔着雨声和布朗的喘气声依稀辨出了她说的那几个字：“……乔治……我……有点晕……”

　　乔治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卡了半秒。他举着自拍杆，屏幕上的弹幕还在滚，他不能停下来，也不能表现出任何“不行了”的迹象。他咬着牙把自拍杆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拽住梅兰妮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拖了拖，声音压得极低，被雨声一削几乎听不清：“宝贝儿，再坚持一下，前面快到了。你不能晕，直播间现在快两万人在看……”

　　梅兰妮被拽得踉跄了一步，高跟鞋在泥里歪了一下，她整个人往乔治身上倒了过去，乔治的手一把捞住她的腰，撑住了她。她的脸贴在他的冲锋衣前襟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被乔治半扶半拖地带回了队伍行进的轨迹里。

　　周无的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把伞抬了抬，让伞面接住头顶落下来的雨。他环顾四周，目光穿过雨幕，扫过林间的每一处缝隙。左侧的树丛后面，约莫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道灰白色的石质结构从树冠下露出来——像是某种建筑的残骸，可能是石砌的墙根，也可能是更早先的某种石质建筑被植被吞没后剩下的骨架。它被雨水淋得发亮，表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但结构本身看起来还算完整，至少能挡雨。

　　典型的神庙逃亡游戏类型的前置环境。

　　周无这样评价完，抬头看向最前方的向导，问话轻松得像个副本外一百年前的普通游客：“怎么样？快到了吗？”

　　“……”向导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了嘴，只道：“嗯。”

　　“快到了。马上。”

　　于是周无没有再问。

　　登临高处，雨势反而渐渐小了下来，他看向下方被雨雾笼罩着的一切，想：还是老把式恐怖片厉害。从那么一片雨林爬到这上面，不开个副本死几个人真的是亏了这种陡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