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诸神游戏》升星星

14、走 。

　　雨在午后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有人从天上把水龙头拧紧，最后一串水珠从树冠叶尖滴落，在林间腐殖层上砸出几声闷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灰白色的云层没有散开，仍然严严实实地压在天上，但云层内部透出一种极淡的、冷白色的光，像一颗被磨花了的珍珠在缓慢移动。空气里的湿度没有下降，反而在雨后变得更重了，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含着一层水汽，甜腥味被稀释了一些，混进了新的气味——烧过的木头、陈旧的香灰、以及某种发苦的草药残渍。

　　石阶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周无正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伞面上的水。那些石阶和之前在岛上看到的任何路都不同——它们是从一整块山岩上开凿出来的，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和宽度都完全一致，边缘没有风化后应有的参差，线条笔直，棱角分明，像是被某种精确的工具有意识地切割出来的。石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但青苔的分布很均匀，像铺上去的绒毯，不像自然生长的斑驳。

　　向导站在石阶最下方，赤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转过身来面对他们。他的衬衫已经在雨中湿透了，布料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蓝色，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过于单薄的躯干轮廓。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顺着他青灰色的颧骨滑下来，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水珠，然后坠落。他嘴角的笑还在，但弧度比之前更浅了，更像是某种生理性的凝固，而不是表情。

　　“到了。”他偏了偏头，示意前方，声音被雨后的水汽裹着，比平时更闷更沉，“第二站，哈雅神庙。”

　　四个人抬起头。

　　石阶的尽头，大概还有四五十级的高度，一座石质建筑从山岩的褶皱中生长出来。说“生长”是准确的——它的墙体和背后的山体完全连成了一片，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像是山岩自己在某个时刻改变了质地，变得光滑、规则、有了人工的痕迹。那些墙面上刻满了浮雕，因为距离和阴天的光线，细节看不清楚，但整体轮廓是某种重复的、弧形的图案，像波浪，又像某种巨大的生物蜷曲时的躯干。屋顶不是平面的，而是由几层大小递减的石质方块层层叠叠堆起来，形成一种阶梯状的锥形结构，最高处竖着一根细长的石柱，顶端已经断裂，断口处附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

　　神庙的入口是一个拱形的门洞，没有门板，门框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石像大约两米高，线条粗犷而抽象，没有五官，脸部的位置只有一片被磨平的石面，身体的轮廓像是人形，但比例不对，四肢太长，躯干太短，手指的数量也明显多于五根。两尊石像的头部都微微向内倾斜，像在注视着走进门洞的人。

　　“……乔治，为什么我觉得，这里有种好阴森的感觉啊……”梅兰妮靠在乔治的怀里，声音极细地害怕道：“好恐怖，不如我们拍拍门外就走了吧。”

　　乔治面露难色：“这……”

　　“哈雅神庙。”向导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这是我们爱丽岛的祭祀场所。供奉的神叫‘哈雅’，在古语里是‘深海中的眼睛’的意思。”

　　“眼睛？”布朗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发虚。

　　“嗯。”向导转回身，率先踏上石阶。他的赤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步子没有任何打滑的迹象，脚掌和石面接触的方式像某种吸盘，平稳得不像人类，“传说哈雅是爱丽岛周围海域的守护神。渔民出海前会来这里上香，祈求平安。如果哈雅高兴了，海面就会平静，鱼群会靠近海岸。如果哈雅不高兴——”

　　他没说完。但他抬起脚，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神庙门洞的正前方，回头看着他们。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比之前多了一分，刚好够露出两颗牙齿的边缘。

　　“——海会收走一些人。”

　　梅兰妮在乔治怀里抖了一下。乔治骂了一声“F*ck”，把自拍杆往布朗手里一塞，腾出双手把梅兰妮整个人架起来，拖着她往上走。布朗被塞了自拍杆，手忙脚乱地举着，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呃……大、大家看，这就是哈雅神庙了……看起来还挺……挺有味道的哈……”

　　周无走在最后，手里拿着手机，目光落在神庙墙面那些浮雕上。走到近处，细节变得清晰了一些——那些弧形的图案确实是波浪的形状，但波浪的内部还刻着更细的纹理，一圈一圈的螺旋，像指纹，又像水中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时候是一个点，有时候是一道裂口，有时候是一个被拉长的、两侧微微上翘的弧形。他多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那些是眼睛。整个墙面上，层层叠叠的波浪和漩涡之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睁开的，闭上的，半阖的，眯成一条缝的。密密麻麻，像海面下无数浮游生物同时朝上张望。

　　他把视线收回来，跟着向导走进了门洞。

　　神庙内部比外面更暗。光线从门洞和墙壁上一些不规则的裂缝里透进来，在石质地面上投出倾斜的、被切割过的光斑。空气里的气味比外面浓了十几倍——陈旧的香灰味混合着一种类似于潮湿石壁被加热后散发出的矿物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海盐被火烤焦后留下的咸涩。地面是打磨过的石板，接缝处填着一种深色的、已经硬化的胶状物，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空间不大，大概只有外面三四间木屋的面积总和，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方是一尊比人高出两个头的雕像。

　　那雕像和门口的两尊石像风格一致，但细节更丰富。人形的躯干，四肢修长而扭曲，像某种被拉伸过的软体动物，表面布满细密的、像鳞片又像吸盘的纹路。头颅是扁平的，向后延伸成一种类似鱼鳍或触须的形状，面部的位置雕刻着一只巨大的、纵向排列的眼睛——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占据了整张脸的宽度，瞳孔是一条横向的裂隙，裂隙边缘刻着波浪状的细纹。雕像的双手向两侧摊开，掌心朝上，手指的数量是七根。每一根手指的末端都微微弯曲，像在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神像前方的石台上，摆着一只石质香炉，香炉里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香灰，表面有无数个被香脚插出的小孔，像蜂巢的内壁。香炉旁边有一把黑色的香——那种最常见的、细长的线香，用红纸捆着，纸已经褪色发暗，但捆扎的细麻绳看起来很新，像是最近被人碰过。

　　向导站在石台前，伸手拿起那把香，抽出一根，在香炉里残留的灰烬中拨了拨，露出下面几颗尚未燃尽的暗红色火炭。他把香的顶端凑过去，轻轻吹了一口，火光在炭面上亮了一下，然后顺着香的顶端往上爬，一缕细白的烟从香的尖头升起，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笔直向上的线，升到大约半米高的时候突然折向左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然后继续上升，散开。

　　他跪着把燃着的香插进香炉，然后起身，转过身来，把那把未点的香递向乔治，声音扁平：“上香。祈求哈雅保佑。每个人都要。”

　　乔治皱着眉看了一眼那把香，又看了一眼向导那张青灰色的脸，撇了撇嘴：“这什么东西？做这有什么用？”

　　但他抱怨归抱怨，还是把梅兰妮往布朗那边推了一下，腾出手来抽了一根香，学着向导的样子凑到香炉里点燃，跪着将其插进灰里。他插得很歪，香的顶端斜着朝右前方，和向导插的那根几乎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夹角。

　　梅兰妮跟着抽了一根，手抖着点燃，插香的时候差点把香炉里的灰碰翻，被乔治一把扶住。她退回来之后缩在乔治身后，目光躲闪着不敢看神像。

　　布朗是第三个。他抽香的时候手在出汗，潮湿的手指在香杆上打滑，点了两次才点着。他插香的时候很慢，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推进香灰里，然后起身退后一步，低着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许愿，又像是在道歉。

　　最后轮到周无。

　　他走到石台前，从向导手里接过一根香。手指触到香杆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层红纸包裹的表面有一种不正常的滑腻感，像是被人反复攥在手里摩挲过很多次。他拿着香，没有立刻去点。目光越过石台，落在那尊雕像上。那只巨大的纵向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条深邃的、没有尽头的裂缝，裂隙边缘的波浪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像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水纹。雕像摊开的双手向两侧伸展，七根手指的末端微微弯曲着，像是在邀请什么，又像是在接收什么。

　　周无直视着神像，没有说话，没有闪躲，也……没有下跪。

　　——什么是“我”？是拥有所有记忆、所有情感的我是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一无所有的我是我？
　　我是谁？谁会是我？是谁能决定什么能适应我、什么不适应我？
　　谁有这个资格？

　　‘你这是要跟诸神作对到底了？’平静中，一个声音在他的天灵盖里响起，比起此前听过的所有音调都要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你知道，你是在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吗？’

　　“你是在为我考虑呢？还是在为你们演算到的‘我’考虑呢？”他反问。

　　“如果是为我考虑，你的到来和这个所谓的天赋就实在有些越俎代庖了，因为我目前不需要，而且大概率永远不需要；如果为你们自己的推演考虑，那你这个天赋也永远发不了。你不信，我们就试试。”

　　“试试你给的天赋，今天能不能降临到我身上来。”

　　……

　　“他妈的，这小子是在跟诸神赌命啊！”大厅里，看着放大镜中的画面，有人一拍大腿：“见外神不受，见内神不拜……没有庇佑，彻底没有庇佑了！他是……他是到底怎么想的？他是真想死在这个副本里啊？”

　　“未必。”

　　“你是说他有技能？但是……”

　　“没发现吗？他也把自己做成盒子里的猫了。”

　　“啊？”

　　“就是——既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那他主观上就没有了拒绝或不拒绝天赋的想法。这样的话，祂，也就没办法定义自己下发的天赋到还是没有到，只能一直和他处于互相对峙的状态而不能置身事外、让下一个神来给他提出新条件了。”风衣青年抱臂，勾了勾嘴角：“他这完全就是……在卡bug。”

　　……

　　见到周无就站在那里，既不拜神，也不说话，向导脸上的表情阴沉极了，声音扁平地问：“客人，是有什么顾虑吗？为什么见神不拜呢？”

　　他幽幽的声音听得一旁的乔治他们都开始害怕起来，额头流汗地催促他：“喂，周，你又要搞什么鬼？快上香啊，上完香我们就可以走了，快点啊！”

　　布朗不安地：“是啊，周，就上一炷香而已……”

　　“……”

　　“我不信这个。”从此前的场景回顾回到当下，周无把香还给向导，从包里拿出手机，风轻云淡地道：“走吧。趁着白天，再下一站。”

　　是全然不顾其他所有人了的姿态。

　　然而。

　　“你以为，你现在，还走得了吗？”幽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无转过头，就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