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诸神游戏》升星星

11、相信 。

　　向导走在前面，赤脚踩在被苔藓覆盖的石径上，步伐均匀而轻。周无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扛着摄像设备，肩带勒进T恤布料里，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林间投下细长的光斑，那些光斑打在向导青灰色的肩头上，又从他迈步的动作中滑落到地面，像一层无法附着在他身上的暖意。

　　林间很安静。和昨天黄昏时那种被无数细碎声响填满的安静不同——今天早上的安静更厚、更密，像一层浸过水的棉絮裹住了整片树林。没有鸟叫，没有虫鸣，风穿过叶片的声音也被压得很低，低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气声说话，偶尔飘过来几个模糊的音节，又迅速被潮湿的空气吞没。

　　“亡人崖。”向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扁平、均匀，像在念一份已经背过很多遍的文稿，“爱丽岛东侧海岸线最大的断崖，垂直高度大约六十米。崖底是礁石区，退潮时露出水面，涨潮时完全淹没。据说，在三百年前，这座岛上曾有过一个原住民村落，村民靠捕鱼和采集为生。”

　　他顿了顿，步伐没有减慢，背对着周无继续往下说：“有一年，海上漂来一艘船，船里没有人，只有一种奇怪的疫病。那个村子的人在海边烧了那艘船，以为这样就能把疫病挡在岛外。但疫病还是出现了——先是有人发烧，然后开始出现幻觉，说自己看到了海面下有人招手，再后来，他们开始在夜里往海边走，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亡人崖的顶端，然后跳下去。”

　　周无没有接话。他跟着向导的步伐，目光落在前方的石径上——那些石头的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附着物，像铁锈和某种有机质混在一起的沉淀物，边缘被潮气打磨得很光滑，和昨天沙滩上那种灰沙的颜色如出一辙。

　　“那之后，”向导的声音接着响起来，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节奏，“每隔几年，就会有人从那道悬崖上掉下去。有人说他们是失足，有人说他们是自杀，也有人说……是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他们。”他停下来，偏过头，暗褐色的眼睛从侧脸的方向看过来，嘴角依然挂着那抹笑，“现在那道悬崖下面，一层叠着一层，全是尸体。”

　　周无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到与向导并肩的位置，偏头看了一眼对方那张青灰色的脸：“你亲眼见过吗？”

　　向导的笑容纹丝不动，眼角的纹路也没有任何变化。他顿了一拍，然后说：“没有。但是，我的祖母见过。”

　　“她说，涨潮的时候，如果你站在崖顶往下看，能看到水下有人影在动。”向导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调依然没有起伏，但语气像是在复述一个自己并不完全相信的传说：“那些人影穿着几百年前的衣服，在水里飘来飘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偶尔，他们中的某一个会抬起头来，看着崖顶的你，对你——笑。”他笑了一下，弧度不变，“就像这样。”

　　周无看着他脸上那抹纹丝不动的笑，面无表情：“你祖母有没有说，看到那种笑之后应该怎么办？”

　　“她说，”向导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别盯着看太久。不然晚上，他会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向导便不再开口了。林间的路开始变得陡峭起来，石径的坡度缓缓抬升，两侧的树木逐渐变得低矮稀疏，能见到的天空从树冠缝隙里漏出的斑块变成了更大片的灰白色云层。空气里的湿度在下降，但那种甜腥味反而更重了，随着海拔的升高变得更加清晰——不是腐烂的甜，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海藻在烈日下暴晒后散发出的那种带着盐粒的腥气。

　　走出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周无站在石径的末端，面前是一整片灰蓝色的海。风从海面灌过来，带着盐和铁锈的气息，扑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感。脚下的地面在几十米外骤然断开，形成一个参差不齐的断面，像被什么东西从陆地边缘咬了一大口，留下的伤口边缘长满深绿色的苔藓和灰白色的地衣。断崖的边缘没有护栏，没有绳索，只有几块被风化得坑坑洼洼的岩石松散地堆在崖沿上，像是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落下去。

　　远处，乔治的身影站在崖顶最突出的那块岩石旁边，一只手举着自拍杆，另一只手大幅度地比划着什么，声音被海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飘过来：“……看到没有！这个浪！这个高度！网上那些小视频拍的算什么啊——”

　　梅兰妮站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一只手压着被风吹起的发梢，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正侧着身对着镜头摆出一个精心调整过的角度。她的浅米色针织开衫被海风吹得紧贴身体曲线，裙摆翻飞，露出一截被晒成浅蜜色的小腿。她的表情是那种经过训练的、知道自己在被拍摄的状态下才有的松弛与紧绷并存的状态，嘴角含笑，眼神却在不断调整着焦点的位置。

　　布朗站在靠近崖边一块平整岩石的位置，比乔治和梅兰妮离崖沿更近一些，他正朝周无的方向看。两人的视线在风中对上的时候，他立刻露出了一个明显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容，举起手来使劲挥了挥：“周无！周无！快上来！”

　　他的喊声被海风带偏了一些，但后半截还是清晰可闻。周无看了一眼身旁的向导——向导在走出林地边缘之后就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崖顶大约五米的一块低矮岩石旁，没有再往前。他的站姿还是那样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嘴角挂着那抹笑，目光跟随着周无的动作，但没有跟上去的意思。

　　“你不一起来？”周无问。

　　“我不去。”向导的声音在这片开阔的空间里被稀释了一些，显得更扁更平，“亡人崖对岛上的原住民来说，有一个规矩——看可以，别站到崖沿上去。那是死人的地方，活人不该占着太久。”

　　周无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扛着摄像设备朝崖顶方向走过去。

　　脚底的触感从湿软的泥土变成了粗糙的岩石表面，那些石头被潮气和海风打磨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凹坑，踩上去摩擦力还不错。他走到乔治附近的时候，布朗已经迎过来两步，胖脸上挂着担忧：“周，你怎么这么久才过来？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呢。”

　　“嗯，”周无把设备从右肩换到左肩，抬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准备了一会儿。花了点时间。”

　　“准备？”布朗眨了一下眼，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准备什么？你不是——”

　　“喂！周！快来拍这个！这里的风浪很大！拍出来一定很壮阔！快过来！”

　　乔治打断了布朗的话，周无看过去了一眼，再回过头后，后者便只张了张口，不再继续自己的话，而是小声地催了他一句：“去吧。”

　　“……”周无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扛着设备走到乔治身边，把设备放下，不再像之前一样乱动，而是问乔治：“怎么拍？”

　　“就像你之前那么拍呗怎么拍，你刚不是拍得挺好的吗？”乔治拿着手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嗤笑：“总不可能让我来拍吧？”

　　‘之前’……？

　　周无皱了皱眉，想问清楚，然而乔治已经搂着梅兰妮对着直播镜头重新洋洋洒洒了起来：“嘿宝贝儿们！我们的大牌摄影师来了啊！放心宝贝儿们，以他今天的技术，一定能帮你们拍出亡人崖最汹涌的样子！放心放心！有我乔治在，他一定不敢像昨天一样砸锅的……”

　　周无停了许久，直到看到那边的直播屏幕里刷上来许多“希望如此”“诶那摄影师为什么干站着不动？”时，才打开了摄影设备，调试好机位后，以还算专业——主要是画面没有特别崩盘——的角度开始摄制。

　　青年把眼睛凑到取景器的目镜上，右手食指搭上快门的边缘，开始调整焦距。镜头里的画面在转动对焦环的过程中由模糊变得清晰——崖底的海水一层层叠涌上来，白色泡沫在暗色岩石上炸开又退去，像某种大型生物缓慢呼吸时的吐纳。远处的水面在风中泛起细碎的波纹，阳光在波峰上碎裂成无数闪烁的光点，随着浪涌的节奏明灭不定。

　　他按下快门，又松开，又按下。机械的闭合声在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微小的、持续的心跳。取景框里的画面在每一次快门闭合时被冻结成一帧，又被下一帧取代——海浪的攀升与跌落，泡沫的生成与破裂，光点的亮起与熄灭，一切都在被记录，一切又都在不断地流走。自然的风光在镜头下被摄入了极致的一面，成为了活着的沧海桑田。

　　周无这样想着，又手指不受控制地多拍了几帧，直至耳边响起乔治因粉丝大涨而高兴到劈叉的声音，他才逐渐冷静了下来。

　　过了点时间，他手控制着取景框，正欲将镜头重新投往远处的天空，大脑却突然一暗——他使劲闭了闭眼睛，摇了摇头，才将那种昏沉甩了出去。

　　是熬夜造成的恍惚么？

　　他心里这么想着，结果才视线往镜头里一扫，眼神便定住了——

　　镜头下，平静无风的海水里，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倒影在镜头后歪头看着他。

　　对他微笑。

　　……

　　“这就是倒影么？”大厅内，有没有经历过这个副本的人问。

　　其他人颔首：“对。”

　　“‘不能相信倒影’……他也没相信啊，怎么那一条生存提示还是一直一闪一闪的？”

　　“他真的没有‘相信’么？”其他人意味深长：“你别忘了，倒影，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出现了。”

　　“布朗他们都见过那个倒影。”有人提醒他：“也就是说，他们跟倒影实际地相处过，切真地相信他存在过。我们之前就说了——倒影就是来对他取而代之的。”

　　“也就是说，”提问的人思索着：“只要他承认倒影的存在——或者说，对他‘取而代之’时所做的那一段行为是他自己做的，他就是在相信？”

　　“对。百分之九十的玩家都是死在这一关的。”

　　“嘶。”那人倒抽了一口冷气，瞪大眼看向放大镜当中的情景：“那他……”

　　那人摇头：“估计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