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蜉川

37、第三十七章 北京来的信 北京的邀请

　　三月初，闻笛收到一封北京来的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正式的函件，牛皮纸信封，落款“国家剧目中心”。她拆开的时候手是稳的，看完的时候，手是抖的。
　　函件不长。大意是：剧目中心新戏《回声》筹备中，经评审推荐，拟邀请闻笛女士担任独立导演，全权负责排演。随函附了剧本大纲和档期安排，筹备三个月，排练三个月，首演在北京。
　　她看了三遍。
　　“独立导演”四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不是执行导演，不是联合导演，是独立导演——她一个人，对一出戏负责，她的名字挂在导演栏，后面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蹲在台口贴地胶的场记。她那时候以为，这辈子能把“闻笛”两个字留在节目单上，就是顶天了。
　　这封信是冲她来的。不是冲“纪导组里出来的”，不是冲“《白昼》的联合导演”，是冲她这个人——她的剧本，她的评审表现，她在《白昼》一场一场排出来的戏。
　　她走到窗边，把信又看了一遍。
　　窗下是《白昼》的院子，下午的光把排练厅的玻璃照得发白。她在这里学会了在灯全开的地方排戏，学会了当众署名。可她最想回去的那个地方，灯从来不全开，留一盏工作灯，留一路安全灯，留一个人的影子，在侧幕后面。
　　她数过那个剧场的灯。没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记住的是光。数过了才知道，她记住的，是每一次的暗。

　　齐斯年是当天下午知道消息的，圈里传得快，有人传到他耳朵里。
　　他来找她，开门见山：“去。”
　　“《白昼》这边……”
　　“我来。”齐斯年说，“你本来就是客座转联合，戏的骨架都是你搭的，剩下的我来。你去北京，欠自己一个名字。”
　　“我欠《白昼》一个交代。”
　　“你欠我什么？”齐斯年笑了，“你欠我的是把你的人留在这里。可你这个人，不该被留在这里，你该去北京，让全国都看看，澄州出了个闻笛。”
　　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信放在桌上，一坐就坐到了后半夜。去北京，筹备几个月、排练几个月，到首演至少要大半年。她要在北京从零开始，班底、剧场、资方，全是陌生的。
　　她不怕陌生。她怕的是另一件事——她说不出口。
　　澄州有她三年攒下的所有东西：场记本扉页那两张卡片，排练厅窗台上那盆绿萝，城北剧场门口那道她站过的缝隙。还有一个人——她不知道她走了，他会不会还在那里。
　　她忽然想：她连去不去都要想这么久，是舍不得澄州，还是舍不得那个人？
　　她不敢往下想。

　　“闻笛受邀北京独立执导”的消息，是第二天传到纪沉舟耳朵里的。
　　老周来说的，说完看了他一眼。他“嗯”了一声，没有下文。老周走了。
　　他坐在办公室，很久没有动。
　　他替她高兴。他真的替她高兴，独立导演，北京，全国舞台。这正是他三年想做而做不到的事：让她被所有人看见，看见她自己的名字。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排期表，很早以前他拿铅笔顿了顿、什么都没写的那张。“巡演到明年春天，之后她没合约，她自由。”他当时想的自由，是让她在澄州自由。现在她要去的是北京，比他想的远得多。
　　他没有挽留。他甚至没有去找她。
　　他等她自己来告诉他。她还没来——她大概还在犹豫。他不问。如果她要走，她会自己说；如果她不说，他就当不知道。
　　只是那天晚上，他给绿萝浇水的时候，多浇了一会儿。他想着，她走之后，这盆绿萝他会一直浇下去，浇到她回来，或者浇到他老。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闻笛坐在住处，把那封信读到了第三遍。她放下信，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这一次，她没有按掉。
　　她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她还是没有打。她想，等她想清楚再说。
　　她想清楚的那天，她不知道会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