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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金丝楠木的成品 在无人关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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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人关注的时候,东虞院子里的南柯藤又开满了花苞。
暗香忽然浮现。
随着水汽凝聚成雨雾,这股香气由淡变浓,慢慢包裹住了整座小院,然后向着更远的地方弥散,像是传导着某种特殊信号。
硕大的雨珠从空中密密麻麻地砸下,狠狠的、不断的,砸在娇嫩的花苞上,以往轻轻一碰就掉落的脆弱花苞,此时却以傲然的姿势挺立着,似乎下定决心,要在这场大雨中盛开。
不,它不是想要盛开,而是已经盛开了。
雨雾朦胧之中,明黄色的花苞逐渐绽开,露出了内里的小花,内生花茎感应到时机成熟,缓缓直立,然后,内里的小花便冒出头,也缓缓绽开了,一朵接一朵,短短数息,整株南柯藤都盛满了花朵,在黑暗中晕开莹莹幽光。
像引路的魂灯。
远远的,司徒役便看到了这抹幽光,也看到了站在幽光前的那道消瘦身影。
是东虞。
窄袖交领,是村里人惯常的衣着款式,只是衣物的颜色却不再是熟悉的绿色系了,今天的色系,是统一的白色粗麻,因着大雨,粗麻的外面,披着蓑衣斗笠。
司徒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从他的姿势中看出:东虞正定定地望着这株明黄幽光。
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要看多久。
没有犹豫,司徒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从他伸出的手臂可以看出,此刻司徒役身上的穿着,和东虞一模一样。
棕褐蓑衣被雨水完全浸湿,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肩膀上的沉重压力,司徒役稍稍绷紧了脊背,刚走到东虞身边,就听到对方平静地说道:
“以往每次开花,小花就会带着族群来捣乱,但这一次,它没有来。”
“我问了村长爷爷,他告诉我,南柯藤开花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只有鸟雀可以闻到的香味,如果本体平安,鸟雀就会沿着香味前来捣乱,如果本体垂危,鸟雀就闻不到香味,而没了鸟雀捣乱的花苞,就会完全盛开。”
司徒役闻言,喉间发紧:“对不起……”
“跟你无关。”司徒役能合成那朵花,说明东叔那时就已经出事了,可惜当时的他们都不懂。
东虞的视线依旧落在南柯藤盛开的花朵上,一寸一寸,似是细细描摹,他憧憬成年试炼,期待和亲人一同除魔卫道,无论是战斗还是济世,都犹如这场雨幕,终究是朦朦胧胧的幻想,遮住了最真实的伤痛与残酷。
在体会到刀枪剑戟刺破皮肤的疼痛之前,东虞竟是率先尝到了生死离别的滋味,这滋味太烈,呛得他流干了所有眼泪。
司徒役想说点什么,抬起眼睑,恰好看到有一滴雨珠渗进斗笠,落在了东虞的眉眼间,然后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坠在下巴,最后堕碎进泥土里。
天空越来越暗了。
书上说,雨水是由乌云里的水汽落下后形成的,雨下透之后,云层里的水汽耗尽,乌云便会变薄消散,然后天会放晴,太阳会重现,但此刻的天色却越来越黑了。
啊……是了,差点忘了,因为太阳已经落山,黑夜已经降临,所以就算放晴,也是看不到阳光的。
“东叔的情况很危险,但不是没有希望,村长爷爷已经派人出村求药了,只要拿到安魂草,就能痊愈。”
司徒役跨进堂屋的时候,伤患们已经无力维持身形,全都化出了原型。
九张被褥之上,躺着齐齐整整的人类、妖兽、精怪等各个种族,就在司徒役发愣的时候,村长当机立断,拿出剩余桑果给所有人服用,但号称一果难求的续命圣果,此时也难以回天。
变故的开始,发生在受伤最严重的那名伤患,悄无声息地,他停止了呼吸,然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药……不够了。”村长看着盒子里仅剩的桑果,脸色变得很可怕。
听到这句话的陆凌风,脸色瞬间白了,今年的桑果本来就结的少,还分了一部分给他,拿到桑果之后,陆凌风就将它当做零食,没两天就吃完了,看着满地的伤患,他不得不想:如果不是他贪吃,哪怕留下一颗,是不是就能救回他们?
是他……都怪他……
“不是你的错。”村长察觉陆凌风的自责,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你检查过他的伤口,不单心脉尽断,五脏内府更是全被污染,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致了。”
“虽然桑果能克制污染,但重塑不了经脉,他们的离开,在受伤那刻就已经注定了。”
“眼下更重要的,是救治剩下的伤患。”说到这,村长扫了眼铺设被褥的墙角,九名伤患中,还余四人的胸膛尚在起伏,“只要用安魂草入药,他们就还有希望。”
话音刚落,珠婶立刻接道:“我知道哪里有安魂草,我去要!”
“妖界那株百年前就已经用掉了。”村长拦住她。
“什么?用掉了?那要怎么办?”
“灵界倒是有,但还需十年才成熟。”
“修真界应该有,我这就去问问!”
“大家先别急。”村长压下村民们的讨论,直接说道:“皇宫里还有一株。”
随后看向木叔:“你脚程快,麻烦你走一趟人界皇宫,安魂草在人皇手里。”
这个世间有八大界:人界、妖界、灵界、修真界、蓬莱界、魂界、混居岛和混沌之地。
人界有普通人类,妖界有妖兽,灵界有精怪,修真界有修炼者,混沌之地游荡着各种魔物,而耕谷村的村民们,则来自不同的界,好比木叔,就是来自人界的普通人,因为具备修炼天赋,被修真界收入宗门,成为了一名修炼者,不过最后,他选择定居在村子里,当一名木匠。
“在你离开的这些天,我会将他们封印进后山,封印最多维持七日,你必须在期限内带回安魂草。”村长目光死死锁定木叔。
“我会的。”木叔郑重承诺,接着停顿一瞬,说道:“东西在老地方,等结束……劳烦您替我上柱香。”
向躺在被褥上的、毫无声息的伤患们深深鞠躬之后,木叔就跨出了门槛,司徒役站在人群后方,看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堂屋,推出院门,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木叔这么可靠,肯定能把安魂草带回村,一切都能好起来……
不仅司徒役这么想,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只是事情还没有结束,活着的人需要封印,死去的人需要安葬,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暗夜中出现了一群人,他们身穿白色麻布,披着蓑衣,手提灯笼,齐齐整整地行走在土路中央,沾了雨水的脚步声有些黏腻,但仔细感受,也只是泥土的湿润罢了。
很快,他们就在一间房子前停下了。
司徒役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房子是木叔家。
小院里散落着各种木料和刨削工具,雨珠砸落,溅起点点泥泞,脏兮兮的泥点层层攀染,在木料和工具的底部留下了难以清洗的痕迹,看着眼前的画面,司徒役一阵心疼:如果木叔看到自己的宝贝变得破破烂烂,该有多心疼。
村民们大概和他想法一致,纷纷捡起地上的工具、搬走墙角的木料,当所有东西都被收进堂屋之后,墙角处的暗沉木门便无处遁形了。
门后面是长长的石阶,一路往下,延伸到未知的黑暗。
“抬出来的时候当心些。”村长率先提着灯笼往下走,村民们后脚便跟上。
司徒役从不知道木叔家居然还有这么一扇门,他特意留意过陆凌风三人的神色,见他们没有任何惊讶,便跟上队伍,也进去了。
石阶很长,司徒役一边走一边数,在数到三十六的时候,脚尖碰到了平底。
到了——
出乎意料的,下面居然是个地洞!
很大很宽,能容纳在场的所有村民们,洞顶镶嵌着一颗奇怪的珠子,散发着浅浅的光芒,不算特别明亮,但足够司徒役看清整个洞内的情况:
洞中竟然堆满了棺木!
一具接一具,整整齐齐,且都是百年金丝楠木的!
仔细看,每具棺木上还刻着名字。
司徒役快速扫视一圈,除了他自己、边桑、东虞之外,所有村民的名字,都被刻在这些棺木之上,也就是说:这里存放着的十八具棺木,每一具都对应一位村民。
司徒役瞬间就明白了,木叔每天都在刨削金丝楠木,他却从来没有见过成品,原来所谓成品,竟是眼前这些棺木。
不止如此,还有边桑最新砍下的那几棵金丝楠木,最后会被做成谁的棺木,司徒役想都不用想,就能轻易猜出。
村民们两两一组,辨别着棺木上的名字,找到对应名字之后,便往棺木上套绳索。
绳索是春婶取来的,她精通绣工,以线制绳,家中有锁棺绳也很正常,就像木叔精通木工,所以地洞有棺木,珠婶精通织布,所以仓库有麻衣。
原来村民们的手艺,跟司徒役以为的,也大相径庭。
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之后,司徒役终于得出了最后的结论:比不过兔子、拿不动斧子,不是因为他废柴,而是身边的都不是“人”。
然后,他就将目光凝聚到眼前的棺木上了。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陆凌风。
百年金丝楠木蕴含着丝丝缕缕的金光,弯钩复杂的符号镶嵌其中,以名字为中点,层层叠叠,首尾相连,紧紧缠绕着整座棺木,看得久了,便觉得这些符号不是雕刻,更像是自然生长出的一般。
观察许久,司徒役也没看懂这些符号内涵的意义,只能猜测:应该是经文之类的吧,洗去此生苦难,祝愿来世平安。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村民们已经套好绳子,有序地往外抬棺木了,等到最后一具棺木被抬走,满满当当的地洞,就空出一半了。
司徒役赶紧踏上石阶,跟随村民们原路返回。
借着烛光,村民们一同将伤患放进棺木之中,死去的钉上棺钉,活着的则虚掩棺盖,然后再次抬棺启程。
“棺木中刻有时间法阵,活人入阵能暂停七日光阴,死人入阵可保尸身百年不腐。”陆凌风递了盏灯笼给司徒役,“走吧,该送叔叔婶婶们最后一程了。”
“最后一程……是后山?”司徒役抬起头,脚下的土路一路向前延伸,前方,便是后山。
陆凌风“嗯”了一声,东虞和边桑提着灯笼走在队伍前方,他和司徒役走在队伍尾部,中间则是村民们抬的棺木,前引亡魂后照背影,是村子的入葬规矩。
“你的棺木,已经是打制完成的成品了吗?”司徒役忽然开口。
打好了外形,刻好了法阵,就像眼前这些棺木一样,可以随时使用。
“当然。”陆凌风顿了顿,“每一个拿到出村资格的人,都会在他出村的那一天,拥有量身定制的棺木。”
重视出生,重视死亡,更重视世间全部经历。
见司徒役脸色古怪,陆凌风又贴心地多说了几句:
“放心,等打完边桑和东虞的,就轮到你了。”
“我会帮你挑一棵最最最结实的金丝楠木,包你满意。”
司徒役扯扯嘴角:“那可太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陆凌风笑了笑,“你想葬在我的左边还是右边?前后也行,看在我们这么投契的份上,我给你这个优先选择的机会。不过不能让东虞知道,这小子看着好说话,其实可犟了。”
“万一知道自己想要的位置被你抢了先,一定会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