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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真正的回溯 雨幕中的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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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中的后山像一座安静的石像,青木为眼,溪水为魂,怜悯地看着身披蓑衣的人们。
四周很安静,只有雨丝打在树叶的沙沙声,和脚下黏腻的脚步声,听得久了,居然有种安心的感觉。
来过后山这么多次,司徒役已经走过不少山道了,今天却是又踏上了一条崭新的山道,很平很稳,像走在宽广的青石板上,可惜四周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到,唯独手中的灯笼发出暖黄光晕,照亮脚下方寸,司徒役便借着这抹微光,一步步踏入了后山密林深处。
雨很大,雷声也很大,但都被头顶的树木挡下了。
越往里走,越是安静,渐渐地,雨声消失了,雷声像隔了一层鼓膜,不再可怕,脚步声也不再黏腻,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像是被一剑劈开,边沿并不规则,最窄处不到一丈宽,最宽处却足足有十丈,能同时容纳几十人并排进入。
洞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名,有司徒役见过的,也有未曾听闻的。
下方还有一鼎半人高的香炉,香炉很干净,里面积攒着大量香灰,司徒役看到灰里残余着不少香芯,说明时常有人祭拜打扫。
村民们没有任何停顿,抬着棺木,安静地走入山洞,队伍很长,但总能走完,当最后一具棺木消失在洞口的时候,司徒役下意识抬起脚步跟上,没成想却被村长拦住了:
“就送到这里吧。”
“你们去石碑那里上炷香,上完香就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都过去了。”
出门前,村长特意从屋内取了线香,他分出一些递给陆凌风,陆凌风便掏出火折,燃烧的火苗滚过香头,等到微微炭化、生成赤红星火之后,他便甩灭火苗,然后点出三根分给司徒役,再点出三根分给边桑、分给东虞,最后留在他手里的,正好同样三根。
手中的线香飘出细细长长的灰烟,司徒役的视线跟着烟线一路往上,明明头顶只有黑暗,但他似乎看到了一座古朴的木桥,桥的这端是人间,桥的那端是魂间,接着,他听到了陆凌风的声音:
“敬奉英魂昭日月,后辈焚香叩首——”
以陆凌风为首,司徒役、边桑、东虞跟随其后,四人异口同声:
“承君大道,永守众界安宁!”
四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虽然稚嫩,却格外有力。
话落的瞬间,桥上似乎出现了一道道身影,面容模糊,但衣着制式很是眼熟。
上完香,四人便下山了。
这一次,他们先经过东虞家。
“按照木叔的脚程,只需三日,就能带着安魂草回村,算算制药养伤的时间,东叔三个月后就能下床走动,半年后就能完全恢复,还是可以继续陪你参加成年试炼的。”走到院门外的时候,陆凌风对东虞笑了笑,边桑也像往常那样,露出温和的笑容:
“明天来村长家,我教你怎么照料伤患。”村长家的草药还没有晾晒完,边桑开始盘算怎么一边干活一边教东虞。
“地里的活就交给我吧,还有小白,从明天开始,我来帮你照顾它。”司徒役想了想,之后东虞的首要任务就是照顾东叔,那他就帮忙投喂小白吧。
“那你可得好好跟小白解释清楚,那只兔子看着呆,实际可聪明了。”陆凌风想起从前,提前给司徒役打起预防针:“有一回东虞生病没及时上山,小白居然直接下山找上门了,天知道它是怎么知道东虞家位置的。”
“当然是因为东虞跟它说的啊!”还不止一次呢,边桑撞见过好几次,东虞不仅说了详细的路线位置,还在地上画了方位图,生怕小白找不到似的。
司徒役听得一愣一愣的:“小白真能听懂、看懂?”
“当然了。”东虞点点头:“我猜小白身上有妖兽血脉,说不定还能化成人形。”
在司徒役出现之前,东虞每天都在等小白化形,一旦化为人形,他就立刻把小白带回家当弟弟。
“有妖兽血脉就能化形?”司徒役想到东叔的原型,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东虞,“你……也是妖兽?”
一只缩小版的狐狸忽然浮现在脑中。
有点可爱。
不过东虞摇了摇头:“我是人类。我父母对东叔有救命之恩,为了报答恩情,他就收养了我。”
“我倒觉得,是你收养了东叔。”陆凌风单手摸着下巴,说出了倒反天罡的歪理,但在场所有人听完之后,却莫名觉得颇有道理:
“你父母原本就是村里人,他们生下的你,自然也是村里人,但东叔就不一样了,他一个外界的妖,是没有资格收养你的。”
“当年他还想带你去妖界来着,结果直接被村长爷爷打出了村。”
“东叔之所以能留在村子里,完全是因为当年的你对他十分依赖,没了他,你连觉都不肯睡,村长爷爷没办法,只好同意他留下了。”
“这样说的话,东虞差点就真成我弟弟了。”如果没有东叔的话,东虞就会被村长收养,然后和边桑同吃同住,一同长大,边桑想象了一下两人同吃同住的场景,然后总结道:
“好像跟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他们从小一起蹭饭、一起打闹,也在同一张床上睡过觉,完全就是亲兄弟呀!
听着他们的对话,东虞发出了清脆的笑声,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倒映着小院里明黄的南柯藤花,也倒映着大雨中的三个哥哥。
他生活的世界不大,但很满。
东虞一下就扑进了他们怀里,伸长手臂,将他们抱得很紧很紧。
哥哥……
言语很空白,在大多时候,空白也是一种希望,可惜东虞不需要这种空白,他已经长大了,他会像父亲和母亲那样,将双臂张得长长的,然后将大家护得牢牢的。
后半夜的时候,雨声终于不再张扬,它细细柔柔地抚过每寸土地,像一首安静的曲调,包裹住了整个潮湿的村子。
司徒役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毫无睡意,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角坐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探出纱帐,光滑的足尖踩在地面,穿好外衣后,他就推开了屋门。
出了屋门,绵长的调子就更加清晰了,司徒役没有犹豫,拿起一旁的雨伞走出小院,然后,他就看到了边桑。
立在檐下的少年垂着眼眸,唇边横着一根翠笛,婉转绵长的曲调便以他为中心,如水纹般向着四周漫开,他的衣服下摆沾着新旧不一的泥点,应该是走了很多的路。
司徒役撑着伞,站在雨里听了好一会,直到笛声消失,他才迈开脚步走到边桑身旁。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边桑抬起眼睑,漆黑的瞳孔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这温柔像万水波息的雨雾,带着些许恍惚,他的脚边斜着一把撑开的雨伞,伞骨处汇聚了一滩水渍,那是雨滴顺着屋檐落下,恰好滴在伞面,慢慢汇聚而成的。
“这里……原本是谁的房子?”司徒役收起伞,环顾一圈。
房子样式普通,不过墙角处栽着一段绿油油的藤蔓,细长的卷须箍住墙体,再过几年,想来就能爬到屋顶了。
“是柳叔的。”边桑也在看那株藤蔓,“柳树喜欢绿植,但不善栽种,就连路边的杂草都没能在他手里活过一个月,不过有一年,墙根那里突然长出一株藤蔓,他高兴了很久,然后就夜夜睡在小院,他说藤蔓只有一株,太孤单了,他得多陪陪它。”
“对门那间是月婶家。”边桑抬手指向对面小院,“她忘性大,总丢东西,每次要用的时候才会发现东西不见了,幸亏村子小,好找,我就替她找过很多次,有锄头、木盆、剪刀……甚至还帮她找过鞋子,她只有三双鞋子,却还能弄丢一只,我真怕她哪天把自己弄丢了。”
“还有元婶,她总和木叔斗嘴,木叔就让着她,这一让就是三十年,不过我们都知道,元婶是木叔的救命恩人,他们在修真界的时候,还是同门师兄妹呢,你还不知道吧?元婶不认路,她和木叔就是因为迷路,误打误撞进的村子,也不知道在外面试炼的时候,她有没有迷路过,如果迷了路,又要怎么找回来。”
“还有……算了,你还是别知道了,反正以后……也永远见不到他们了……”边桑忽然止住话题,司徒役看向他,见他指尖来回捏着翠笛,像是陷入两难,便问道:
“在想什么?”
“他们回村之后,就一直没有睁开过眼睛,你说……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回家、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亲人身边了吗?”边桑的声音很轻,里面是浓浓的茫然。
淅淅沥沥的雨珠飘落在白色肩头,留下深深印记,从后山下来之后,边桑沿着村子的土路走了一遍又一遍,他没有回过家,所以依旧穿着那声白色粗麻。
司徒役看着他肩膀处的痕迹,说道:
“我想,在他们闭上眼睛的那刻,就已经知道了。”
他们坚信东叔会带他们回村,所以不管身处何地、看到何物,闭上眼睛的那刻,他们就已经知道自己终将回归故土。
“……那就好。”
呜咽的笛声再次响起,然后雨就碎了,碎成一粒一粒的水,落在屋檐、落在衣袖、落在地面……整个世界,都湿透了。
早就烂熟于心的曲调错了好些音,但司徒役却听到了真正的《回溯》。
眼前忽然展开一幅画卷,绘着边桑的过去,司徒役看到了村长抱着他回村时的开心,看到了春婶哄他睡觉时的慈爱,看到了柳叔吹嘘藤蔓时的眉开眼笑、看到了月婶找东西时的急切、还有元婶和木叔吵嘴时的气恼……
以及,第一个伤患断气时的安静……
没有人向司徒役介绍,所以他一直不知道那些伤患们分别是谁,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第一个死去的,就是柳叔,他的原型是一类皮糙肉厚的妖兽,所以经常挡在队伍前方做肉盾,他为队伍抗下了无数次伤害,直到最后一次,以失去心脏为代价,争取到了逃跑的机会。
失去心脏,就等同于失去性命。
他注定活不了了——边桑心里很明白,但看着五脏内府一点点干瘪,空洞的胸膛彻底失去起伏,边桑还是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窒息。
然而无力回天的不止一人。
没有人能心平气和的面对死亡,但人们又必须接受死亡,这便是世间最讽刺的悖论了。
笛声呜呜咽咽,带着司徒役回溯到了事情的最开始:
他忍不住幻想,若是试炼队平安归来,除了带回村里需要的生活物资,是不是还会带回礼物?
有东虞的、边桑的、陆凌风的,应该也还会有他的。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办一场宴席吧!
司徒役还没有吃过宴席,书上说,这种时候就该办一场盛大的庆祝宴,所有人都要参加,十里红筵,满堂欢喧,他可以和陆凌风一起,将整个村子挂满红灯笼,边桑就和东虞一起,挨家挨户的搬桌椅,村里没有聚会的大广场,就把桌椅摆在土路中央,啊……这就是长长的流水席了呀。
开席前,村长爷爷要致辞,然后和大家共同举杯,是了,酒,村子里有酒吗?司徒役忽然忘记了,不过没关系,试炼队可以从外面带回来。
如果没有出事,试炼队是不是也会像村民们一样,对他笑对他好,将他视作一家人……
原来最痛的,是在离别之后的回忆。
但——
当惊鸿掠过云层,每一段旋律都在跟随心跳,笛音起处,先作千仞孤峰,然后刺破云雾,是为流水,自冰峰裂隙奔涌而下,撞碎一切顽石。
高山是傲骨,流水是抗争,这一曲,不是过去,不止悲伤,更是一身不肯随波逐流的坚守,铮铮意气自笛声而起,于是幻境就碎了:
未知死,焉知生?
然后,司徒役便懂了竹叔不希望边桑学会,却仍旧教导他吹曲的原因,也懂了竹叔定然知道,边桑终究会吹出真正的《回溯》。
而就在这一刻,司徒役也终于想起来了——
他的确听过这首曲子,在一个很黑很黑很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