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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南柯藤花 “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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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都好了?”司徒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凌风,盯着他用微微弯腰的姿势,一手抱着干草,一手往下洒,干草就从他指尖一路洒到了自己脚下,眼看着挡道了,司徒役便往后退开几步。
他一让出位置,陆凌风就接着往前走,一个退,一个洒,两人像是忽然生出了特别的默契。
“……能做的都做了。”陆凌风拿干草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几根金色的细草慢悠悠飘落,像抖动的蝴蝶翅膀,不过没有人关注。
司徒役听到这句话,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下意识侧过头瞥了眼堂屋,堂屋里点满了蜡烛,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亮亮的。
亮光中,司徒役看到边桑游走在病患之间,看到东虞守在东叔身边,看到春婶端着木盆往返厨房和堂屋……大家依旧安静地忙碌着。
转回脑袋,司徒役审视起陆凌风。
相比边桑的害怕和东虞的无助,陆凌风的表现更像村民们:沉默、冷静、训练有素。
像一部精密的机器,按照既定轨迹,按部就班地完成着早已设定好的任务模式:试炼凶险,遇到伤亡必须保持冷静,先转移到安全地方,然后探查伤口,做好处理。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明显的区别?司徒役思索了片刻,就有了答案。
没错,是试炼。
陆凌风参与过试炼,早就习惯了血液的腥臭和伤口的疼痛,所以他没有像东虞和边桑那样,在第一时间展现出脆弱的一面,但他终究也只是个少年,在完成设定好的任务之后,强压在冷静下的悲伤就无声蔓延开来了。
就像脚底踩的干草,能掩盖住血渍和腥味,却掩盖不了亲眼目睹的现实。
“干嘛这么看我?你这眼神,很挑衅啊。”陆凌风将最后一把干草扔到地上,拍了拍手上残留的草屑,被司徒役毫无遮掩地盯了这么长时间,他懒得装瞎子了。
“想说什么就说。”
血色的小院已经被金色的干草完全覆盖,空气中的腥味也□□草的清香代替,陆凌风抬起脚尖用力碾了碾,干草便随着他的力道往下塌陷,形成一块凹处,见干草仍然干燥,陆凌风就撤掉力道,由着它慢慢回弹,恢复蓬松。
干草够厚,不用继续铺了。
“外面……是什么样子的?”等到那块凹处恢复蓬松后,司徒役才缓缓开口。
“……应该挺不错的。”陆凌风怔了怔,完全没想过司徒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
试炼队的存在,是为了消灭作恶的魔物,随队的那五年,陆凌风不是在和魔物战斗,就是在寻找魔物的路上,很少会进入繁华的城池,虽然登顶过世界之巅,探寻过深海遗迹,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魔物,但说起各地风情和人文地理,陆凌风依旧是那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少年呢。
不过,的确有那么一次,他在人界的主城,停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没错,就是拜那场不知道打了几天几夜的恶战所赐。
当时试炼队全员掩护陆凌风离开,差点全队战亡,幸好最后陆凌风爆发,吸干了魔物全部的力量,大家才侥幸活下来,但因为伤势过重,他们不得不前往主城治疗。
这就是陆凌风唯一的一次进城经验。
队员们被包成了大粽子,缺胳少腿地躺在医馆里,唯有陆凌风因为吸收了魔物力量,不仅修为大涨,连战斗中受的伤都自动愈合了,东叔想着他年纪小,难得进城一趟,就借口“躺着太无聊”,打发他出门转悠,遇到什么好吃好喝好玩的,再回来讲给他们听。
于是,乡下少年陆凌风就见识到了跟村里完全不一样的风光。
主城楼宇精巧,人群熙攘,长街百里,车水马龙,陆凌风第一次体会到了书里写的“人烟阜盛,百业兴旺,一派锦绣繁华之景”。
本以为白天的主城已经够繁华热闹了,没想到了晚上,街道两旁齐齐亮起各色灯盏,霓虹交织之中,人们手提各种造型的灯笼,穿梭在大街小巷。
还有那条穿过主城的漕运大河,河上船只并没有因为黑夜而停泊,反倒在盏盏烛火中摇曳于人间,长长的,望不尽头的,远远看去竟比天穹最美的银河星子还要辉亮。
村子里的夜晚,是安静的,野外的夜晚,是危险的,而主城的夜晚,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段时日,是陆凌风少有的放松时刻,他像是被长辈们特意带到主城长见识的乡下少年,每日早出晚归,几乎踏遍了主城的每个角落,然后将他见到的、听到的,都牢牢记下,带回医馆讲给叔叔婶婶们听。
关于那场恶战的记忆,最后就停留在了每晚灯盏下的笑语闲谈。
“外面的城池很大,路是平的,房是齐的,人们各司其职,很和平。”陆凌风挑拣了些繁华的场景说给司徒役听,然后想起了某个秘密:
“我还听到了一个秘密,人皇和国师生了嫌隙,打算提前对国师下手,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陆凌风路过某个暗室时听到的,至于为什么会路过暗室?那不是长见识嘛,来都来了,自然要把主城的每一处都看一看、听一听,等回到医馆,还能和叔叔婶婶们多一个唠嗑话题呢。
“看来外面不太安全。”司徒役若有所思。
按照话本故事的发展,人皇和国师不合,极易造成天下大乱,试炼队受伤,会跟这件事有关吗?
司徒役下意识看向陆凌风,然后发现他一直抬着下巴,空茫地对着天边发愣。
司徒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算算时间,那里正好是太阳即将落山的方向,如果此刻天色晴明,那里应当会有一个完整的圆,散发出橘调的红,将暖光洒满整个村子,可惜入目之处云层密集,那个本该温暖的方向,成了整片天空最黑暗的角落。
“云层越来越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下完雨,就会晴了吧?”司徒役来到村子这么久,一直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唯有今天,像是昭示着什么。
“就算不是晴天,日子也得照样过下去。”陆凌风没有因为他的话流露出任何情绪,他维持着仰视的姿势,轻轻说道:
“东叔曾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他会为我难过,但不会为我哭……小时候他教我剑术,长大了带我试炼,虽然没有拜师仪式,但我一直将他视作师父。”
“所以,我会谨遵师命:他不会为我哭,我也不会为他哭。”
记忆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会在各种时候涌上来,然后化为沉甸甸的石头,哽在喉间,压在心头,此生不忘。
陆凌风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他和边桑、东虞一起,跟着东叔在小院里蹲马步,东虞想要偷懒,便撒娇求饶,然后就会被东叔惩罚多蹲一刻钟,陆凌风就站在旁边看笑话,每每这个时候,东叔就会说“同伴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让他们一起多蹲一刻钟。
除了训练,东叔也会带他们去溪边摸鱼,陆凌风和东虞的泅水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只有边桑,在溺过一次水之后,东叔就不让他到深水区了,只在岸边水浅的地方玩耍。
画面一路从幼童走到少年,陆凌风又想起了试炼期间的场景,血汗相伴的日子,很苦,但直到离开战场、回归村子,他才恍然发现,那些并肩作战的过去,每一天都具有特殊意义。
从前种种,仿若近在昨日。
于陆凌风而言,那些躺在地上的伤患们,不仅仅是家人长辈,也是当年携手御敌的同伴,每一次的生死关头,他们都撑过来了,那么……这一次呢?
“你没事吧?”
陆凌风的状态很不对劲,说的话也很不对劲,司徒役的心跳忽然开始疯狂加速,他似乎遗漏掉了很重要的一点——
陆凌风经历过试炼,势必了解各类伤势,而他已经查看过堂屋内的每一个伤患,也就是说——
他早就知晓了某个必然的结局。
咔嚓——
惨白的电弧划破黑暗,司徒役对上了陆凌风的双眼,接着,他便看到陆凌风抿紧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了一句很轻的回答,轻到陆凌风自己都听不清:
“……当然有事啊……怎么可能会没事啊?”
死亡是什么样的呢?
司徒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潜意识却提醒着他:这很稀松平常。
那么,死亡对于眼前的陆凌风、对于堂屋内的人们,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一寸寸转过头,看向明亮的堂屋,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村民们的衣角,像是钉死在原地,没有丝毫晃动。
轰隆——
继那道照亮全世界的闪电过后,迟来的惊雷终于到达了。
然后,大雨倾盆,世界瞬间颠倒。
出事了。
司徒役猛地转身跑向堂屋,干草遇水湿滑,他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了地上,起身的时候,鞋底又接连打滑,于是他将双手深深插进干草之下,借着泥泞的地面站起身,顾不上处理掌心的脏污,也来不及稳定身形,司徒役就借着那股推力,奋力奔向屋内。
堂屋里很安静。
那些呻吟的闷哼、沉重的呼吸声,通通消失了。
所有人都沉默地站立着,僵硬如石像。
司徒役缓缓靠近,从人群的间隙里,他看到了边桑垂落的右手,看到了东虞低垂的脑袋,以及躺在纯白被褥上的“伤患们”——
司徒役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群怎样的伤患们!
长着牛尾的雪豹、长着三只脚的狸猫、几乎裂成两段的老藤……
还有,原本东叔躺着的被褥上,此刻竟然是一只长着鱼鳍翅膀的狐狸!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又像是短短一瞬,一段话突然浮现在司徒役的脑海中:
“朱獳,形似狐狸,长有一对透明的鱼鳍翅膀,成年后由丹田化出南柯藤……南柯藤终身只开花苞,不会完全绽放,若是开出整花,则表示朱獳生命垂危,一旦朱獳死亡,南柯藤则立即枯萎……二者生死相依,属于罕见的伴生关系……”
转瞬间,另一段记忆又突然闯入脑海,司徒役猛地攥紧了胸口:
“这是南柯藤……花?”
“谢谢你。”
“叔叔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好想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我就成年了……成年以后,我就可以和叔叔一起试炼了。”
“司徒役,谢谢你,南柯藤的花真好看啊!”
画面定格在东虞那日的笑容上。
司徒役愣住了。
寒意骤然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席卷全身。
如果……他没有送出那朵花,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