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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措不及防 沈偕清不知 ...

  •   沈偕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剩下的讲学时间,又是怎么在同窗们各异的目光中,垂着头挪回甲字斋的。她将那卷“罪证”胡乱塞进书箧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羞耻的一幕也埋葬。
      她强迫自己坐下,摊开《礼记》,试图在下次被点名羞辱前,至少弄懂一些。然而,缺了现代注释,这些文字在她眼前游移、打转,死活不肯往脑子里去。
      “吱呀——”
      门被推开,谢徵羽走了进来,带来一身室外的清冽气息。他目光扫过沈偕清面前摊开的书页,以及她眉头紧锁、几乎要把书页盯穿的苦大仇深表情。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书案后,取出书卷,动作不疾不徐。整理衣袖时,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语气平淡地开口:“你旬考的卷子,给我看看。”
      沈偕清身体一僵,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脆弱的麻纸边缘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她没抬头,小声嗫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好看的,写得很差。”
      “或许很差,”谢徵羽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语气依旧没有波澜,“或许也未必。给我看看。”
      沈偕清咬了咬下唇,内心挣扎。最终,她还是在那道平静的视线下败下阵来,慢吞吞地挪到书箧边,像从火堆里扒拉炭块一样,手指哆嗦着,从最底层抽出那份被揉得发皱、边缘毛糙的麻纸卷。
      递过去时,指尖冰凉。
      谢徵羽接过,指尖触及纸张褶皱的质感。他神色如常地将卷子展开,目光落下。
      起初,是平静的阅读。随即,那两道水墨画般的长眉,几乎皱的交叠在了一起。他看得不快,目光逐字扫过那些缺笔少画、形如符咒的“字迹”,和那些东拉西扯、全然不通的“策论”。眉心那点折痕,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更加清晰。
      斋舍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许久,谢徵羽抬起头,看向如坐针毡的她。
      “‘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作何解?”
      沈偕清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冷汗,顺着背脊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内衫。
      “《曲礼》开篇,你一字未着。”谢徵羽顿了顿,将卷子轻轻放在案上,“沈昭质,你入太学已有些时日,纵使天资寻常,基础经义总该熟于心稔。可你如今,为何连最基础的章句释义,都全然不通?”
      “我、我……”她嗓子干得冒烟,搜肠刮肚,拼命想从混乱的脑子里挤出个理由。恐慌之下,那个早已用过的拙劣不堪的借口,再次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许是、许是前次酒醉,不慎撞了头,许多学问……一时记不清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时间不对。
      旬考在前,饮酒在后。这借口上次或许能搪塞,这次是万万不行了。
      果然,谢徵羽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来你确是撞了头。你饮酒,是在旬考之后,并非之前。而且,你如今这样,不像是遗忘。更像是……从未开蒙的幼童。”
      沈偕清背脊僵直,血液仿佛瞬间倒流,眼前阵阵发黑。她张着嘴,却像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大脑因极致的紧张和暴露的恐惧而彻底宕机,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徵羽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随即,那困惑渐渐沉淀,被一种更为跳脱、更为奇异的推测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向她求证某个难以置信的猜想:
      “世有双子,样貌相同,而际遇悬殊,亦非奇谈。我认识的沈昭质,勤勉向学,根基扎实,断非如此。”
      他顿了顿,带着确信:
      “你——”
      “不是沈昭质。”
      “你是谁?”
      沈偕清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险些从席上软倒。她设想过无数种身份败露的可能——或许是在经年累月的细节中露出马脚,或许是被至亲之人察觉端倪,甚至是在某个生死关头不得已自曝……却万万没料到,会在这般毫无预兆的平静午后,被这个敏锐得可怕的同舍,用如此平静却笃定的语气,一语道破!
      更何况,他竟疑心她是……李代桃僵的双生子?沈偕清几乎要为他这惊人的联想抚掌——这位仁兄如此善加揣测,连真假少爷、冒名顶替的时新戏码都编排上了,下一步莫非就要勘破她这女儿身了?!
      震惊归震惊,吐槽归吐槽,现实是她迫切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她有着沈偕清样貌,却无其才学的理由。
      双生子……眼下,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托词了。
      谢徵羽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正盯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她猛地抬头,眼眶早已不受控制地泛红,蓄满了微弱的水光。她身体开始细细地颤抖,嘴唇哆嗦,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求求你,别、别说出去……”
      这反应,几乎坐实了他的猜测。他眼中锐利的探究之色悄然缓和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恍然,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怜悯。
      沈偕清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松动,演技在求生本能下轰然爆发。泪水恰到好处地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我、我只是……太想念书了……兄长他学问好,在家里也自在……我、我从小没机会……听说太学……心里羡慕得紧……”
      她语无伦次,努力编织一个自幼离散、羡慕兄长、渴望触碰知识的“弟弟”形象。
      “兄长……兄长他心软,应了我……说、说只要我小心,别让人发现,就让我待一段时日……他说他会自己补上课业,不会落下……我、我知道我笨,什么都学不好,还差点连累兄长声名……可是谢兄,我真的很用功在学了!我保证,我以后一定更拼命,绝不会让兄长的考评受我牵连!求求你……别告诉别人……求你了……”
      她哭得真情实感,那张本就精致易碎的脸,在泪光映衬下,显得无比脆弱、可怜,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真诚。
      谢徵羽沉默地听着,清冷的脸上神色几经变幻。最初的惊疑随着她破碎的叙述渐渐落定,被她的话语引导着,不自觉地在脑中补全了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一个或许自幼因故离散、在贫寒无知中长大的孪生子,对知识与兄长所拥有的“正常”人生,怀着深入骨髓的卑微向往。而那位未曾谋面的“兄长”,或许出于愧疚、血缘,或一丝不忍,冒险给了这个命运坎坷的“少年”一个短暂触碰幻梦的机会。
      难怪……“沈昭质”近来行止古怪,性情有异,那日饮酒时的僵硬与生疏,此刻都有了解释。
      一股陌生的、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压过了最初的诧异与疑虑。更多的,是一种细微的酸涩,与怜惜。他看着眼前这“少年”苍白脆弱、泪痕狼藉的模样,想到他可能拥有的黯淡过往,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悄然塌陷了一角。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顿,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沈偕清的发顶。触手是细软微凉的发丝。他生疏地、略带僵硬地,揉了揉。
      “莫怕。”他低声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既已说破,便无意告发。”
      沈偕清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断续的抽噎。她抬起被泪水洗得愈发清澈的眼,怯怯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泪珠。
      他信了。
      这个敏锐、谨慎、骨子里透着疏离的谢徵羽,竟然真的信了这套临时拼凑、漏洞百出的说辞。
      “你……”谢徵羽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然收回,“我该如何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你‘沈昭质’。”
      名字?
      沈偕清脑子一空。新名字?还要现编?她当作者时最怕编名字,情急之下,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我……家里……唤我阿清。”
      “阿清?”谢徵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清澈之清?倒也贴切。”
      他似乎并未深究,或许以为这流落在外的孩子,只有这么个乳名。
      “阿清。”他再次开口,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严肃,却少了那份冰冷的距离感,“你既顶了身份进来,便不能一直如此。旬考频频,若下次再无进益,恐生麻烦。”
      他走回自己案后,抽出几张空白竹简,又提笔快速写下一份简短的篇目:“从今日起,每日课毕后若无事,我为你讲一个时辰。从最基础的经文章句开始。”
      沈偕清愕然抬头,忘了哭泣。
      谢徵羽已铺开竹简:“过来。今日先理清你旬考的错谬。”
      从那日后,谢徵羽果真言出必践,雷打不动地当起了“一对一辅导老师”。
      沈偕清这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被学神亲手拽着飞”。
      谢徵羽讲课,与博士们在讲堂上引经据典、微言大义的风格截然不同。他极其擅长化繁为简,抽丝剥茧,总能将她那些看得头晕眼花、诘屈聱牙的经文,用最简洁直白的语言,解释清楚其中的脉络关节与核心要义。
      他给她划重点、押题目,教她如何理解经义背后的逻辑,如何破题,如何释义,甚至如何组织策论的语言层次。博士们讲得太高太远,她跟不上,谢徵羽就完全按照她实际的水平和理解速度,重新梳理。
      他讲得清晰透彻,有时寥寥数语,便能让她茅塞顿开。她甚至常常觉得,占用这位备受博士嘉许、甲科翘楚的宝贵时间,来给自己这等“朽木”开蒙,简直是暴殄天物,心中惴惴。
      她学得异常拼命,几乎拿出了冲刺高考的劲头。一是不想再经历那般公开处刑的羞耻,二是不愿辜负他这额外的、珍贵的付出。
      她并未察觉,在这日复一日、灯火常明的补习时光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她渐渐习惯于他在身侧坐下时,带来的淡淡墨香与清冽气息;习惯于他微凉的手指,点在她手中书卷的某行字句上;习惯于被他握着手腕,矫正执笔姿势时,那温热掌心贴着皮肤的温度,以及他微微倾身靠近时,呼吸不经意拂过耳畔的微痒。
      她甚至开始习惯于,偶尔因白日疲惫,听着他清润的讲解声伏案睡去,醒来时,肩上已悄然披上了他那件半旧的外袍,带着干净的、阳光与皂角的气息。
      在幽幽墨香与昏黄烛火的晕染下,在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与低语讲解中,某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熨帖的东西,正在这方狭小的书斋里,悄然生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措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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