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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非我所愿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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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太学讲堂之内,数百学子身着靛青太学袍服,按甲乙丙科分区域跪坐于蒲席之上,寂然无声。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竹简的微霉气息、新研墨锭的松烟焦苦,与年轻躯体蒸腾出的温热汗意,混杂成独属于这学宫重地的、肃穆而压抑的氛围。两侧高大的漆柱投下斜长阴影,唯有高窗漏进的几缕天光,照亮浮尘缓缓飞舞。
前方主位席上,端坐着今日主讲《公羊传》的博士杜衡远。他身着绛缘领袖的中衣,外罩玄色深衣,头戴两梁进贤冠,面容丰腴,胡须修理得整整齐齐。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生,面前长案上摊开放着厚厚一叠旬试策文。
“旬试已毕,诸生之文,吾与几位同僚已批阅完毕。”杜衡远开口,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今日开讲之前,先论此番策文得失。”
堂下更静了,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或期待、或紧张、或惶然,皆凝向前方。
杜衡远拿起一份策文,看了眼名签。
“谢徵羽。”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在甲科前列缓缓站起。
“汝之策论,”杜衡远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叩点,发出沉闷刮擦声,“条理尚清,持论有据。”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谢徵羽,“然,于边镇军伍粮秣调拨、将吏考课黜陟等实务关节,着墨稍浅,颇有避实就虚之嫌。策论之道,贵在经世。徒务高言,无补实事。”
谢徵羽面色无波,眼帘低垂,拱手为礼:“学生受教。”
杜衡远不再多言,将其策文置放于案左,又陆续点评数人。提及丙科学子时,语气陡然转厉:“……章句尚且不通,文理悖谬难解!若下次旬试仍无进益,尔等便自请归家,莫要在此虚耗光阴,徒费膏火,辱没太学清名!”被点名的几人面如土色,额角见汗,几乎将头埋进胸口,深深垂首,不敢稍抬。
最后,杜衡远拿起最上方一份策文,冷肃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缓和。
“此番策文,吾最属意者——”他微微拖长语调,目光扫过堂下,“顾方回。”
三字一出,堂中隐隐有低低的、压抑的赞叹与吸气声。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甲科前排,正中那道始终挺拔如松的身影。
那人应声,缓缓起身。
他穿着与其他学子形制无二的靛青太学袍服,然细看之下,衣料质地更为细密挺括,颜色是经多次浸染才得的、沉静内敛的深青。肤色是常年居于华屋、不经风雨的润泽白皙,眉目舒展如远山含黛,鼻梁高挺,唇角天然带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眸光清澈坦然,顾盼之间,并无丝毫闪烁或骄矜,只有一片光风霁月的朗朗之气,仿佛世间一切阴私算计,皆不能入其眼中。
“方回之文,吾阅之再三。”杜衡远语气中的赞赏之意不再掩饰,“其文不尚浮华藻饰,而务求实际。既论礼乐教化收拢戎狄之心之必要,亦不讳言边镇将吏贪墨、军纪涣散之时弊,所提‘严考课、明赏罚、增互市、选良吏’诸策,皆能切中肯綮,引据充实,言辞恳切,格局开阔。此乃经世致用之文,非寻章摘句、徒逞口舌者可及。”他目光扫视全场,肃然道,“诸生当以方回为楷模,务求实学,方不负太学养士之名。”
顾方回神色谦逊依旧,毫无骄矜得色,再次躬身长揖,声音清朗温和:“博士过誉,学生愧不敢当。惟愿竭尽驽钝,以报国家育才之恩。”
在一片或钦佩、或羡慕、或暗自较劲的目光洗礼中,顾方回徐徐落座,姿态从容,始终无可挑剔。
【弹幕:啊啊啊啊啊!是顾方回!他终于有画面了!】
【这气质!这长相!妥妥的白月光顶配啊!】
【和谢徵羽的冷峻孤高不一样,是另一种极致的、温润如玉的苏!】
【“光风霁月”这个词就是为他造的吧!两个好友……未来争夺一个女人……吸溜,刺激!】
沈偕清混在甲科后排,听着那毫不吝啬的高度赞美,看着那道温润却隐隐透着不凡气度的背影,心里那点属于“原作者”的、极其隐秘的古怪虚荣心,居然不争气地冒出头了一点——看,我“写”的人物,就是这么优秀。
杜衡远将顾方回的策文轻轻放于案右,以示区别。他手指在剩余策文中略一翻检,抽出了压在最底下、边缘已有些毛糙、甚至沾了点墨污的一份。
他拿起这份策文,并未立刻展开,只抬眼望向堂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唤道:
“沈昭质。”
沈偕清心里咯噔一下。接在光芒万丈的顾方回后面被唤到,这奇异的顺序,竟让她死寂的心里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合时宜的隐秘期待——她“写”的角色都答得这般出彩,被系统逼着胡写一通的“原作者”本人,难道还能差了?万一……万一这博士独具慧眼,能看出她那些“现代权谋思维”背后的“闪光点”呢?
她依礼起身,垂手而立,下意识地微微仰起头,看向博士。
杜衡远盯着她,抖了抖手中那份策文,几片细小的纸屑飘落。他并未展读,只看了两眼,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沈昭质!吾授学三十载,门下弟子纵无上万,亦有数千!纵有天性愚钝、不堪造就者,亦不过资质平平,何曾见过如此——如此不堪入目之文!”
他“啪”地将那份策文重重拍在长案上,响声在寂静的讲堂内炸开,惊得不少学子肩头一颤。
“文理不通,狗屁不通!”杜衡远显然气极,竟顾不得雅言,粗话脱口而出,“满纸荒唐之言,东拉西扯,不知所谓!更遑论这字——”
他猛地将策文面对堂下,指向上面歪斜扭曲的墨迹,指尖都在发颤:“歪斜潦草,形同鬼画!不,便是乡间三岁蒙童信手涂鸦,也比你写得工整些!吾与几位同僚昨夜掌灯阅卷,只看数行,便觉双目刺痛,头胀欲裂!实乃平生未见之劣迹!玷污笔纸,辱没斯文!”
他每斥一句,沈偕清的头颅就更低垂一分,脸颊耳后火辣辣地烧起来,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鄙夷的……如芒在背,如坐针毡。那些目光如有实质,让她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或者脚下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将她吞没。
“你!”杜衡远余怒未消,戟指怒目,“拿好你自己的卷文,出至廊下,面壁而立!未经允许,不得入内!好好反省你的治学态度!滚出去!”
“……”
沈偕清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羞愤、尴尬、难堪……种种情绪混作一团,堵在胸口,几乎让她窒息。她机械地、同手同脚地挪出座位,在同窗各色目光无声的“洗礼”下,僵硬地走到前方,从脸色铁青、胡须都在微微抖动的杜衡远博士手中,接过那份“罪证”,然后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出了讲堂那扇高大的门扉。
上午的阳光毫无遮蔽地泼洒下来,明晃晃地刺眼。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影子短短地拖在脚边。她走到指定的墙壁前,面对冰冷粗糙的灰墙站定,手里那份策文被她无意识地捏得死紧,粗糙的纤维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酥麻。
丢脸。
丢死人了。
穿越成虐文女主,开局就是生死考验,回家路上被泥巴砸脸,现在更是当众被轰出讲堂罚站……
这都什么地狱开局!原作者体验生活也不是这么个体验法!
她将滚烫的额头抵在粗糙的墙壁上,试图汲取那一点可怜的凉意,让脸上和耳根的热度降下来。心底那点因为顾方回出场和弹幕骚动而起的小小波澜,此刻早已被这铺天盖地的羞耻和尴尬拍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什么原作者,什么体验剧情走向……她就是个连这个时代的字都写不好、当众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罚站廊下的废柴学渣!
就在她内心疯狂咆哮吐槽,脚趾在靴中紧紧蜷缩,几乎要为沈家庄园凭空抠出第三进院子时,一阵轻快而不失礼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沿着廊下传来。
“沈君?”
一个清澈明媚,如同春日初融溪涧般的女声,在她身侧不远处响起,带着点儿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压制不住的、属于少女的活泼灵动。
沈偕清身体一僵,缓慢地、带着几分不愿面对现实的滞涩,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杏红短襦、配浅碧色高腰长裙的少女,年岁与她相仿,约莫十五六。乌亮丰厚的青丝梳成俏皮的双鬟髻,并未过多簪饰,只斜簪一枚玉簪,衬得肌肤莹白,欺霜赛雪。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杏眼圆润而灵动,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聪慧之气,此刻正微微偏头看着她,嘴角噙着轻快又不过分跳脱的笑意。
是崔祭酒崔儋的独女,崔莹莹。崔儋为人刚正清介,治学严谨,膝下仅此一女,爱若珍宝,并未拘于深闺,常随父出入太学,耳濡目染,性子开朗明快又不失分寸,加之身份特殊,在太学中颇受赞誉。
她立在那儿,整个人便似一捧行走的、鲜活明亮的春光,带着勃勃生机,与这学宫肃穆的氛围奇异地融合,却不带一丝阴翳沉郁。
“崔……娘子。”沈偕清干巴巴地开口,脸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面对这样明媚鲜活的少女,更觉自惭形秽。
崔莹莹眨了眨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以及手中捏得几乎变形的策文上飞快扫过,了然地点了点头,语气放得更柔和些,带着安慰:“沈君,莫要太过沮丧。杜博士严厉是出了名的,被他罚过面壁的同门,怕是能从这儿排到大门呢!”
这安慰……真是别具一格。沈偕清嘴角抽了抽,实在挤不出笑容。
“不过,”崔莹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快,却带上了正事的口吻,“你现下不用继续在此处面壁了。家君——哦,祭酒让你去他官舍一趟。”
沈偕清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手猛然攥紧了。
崔祭酒?现在?叫她?
是嫌杜博士当众训斥得还不够,要亲自再训诫一番?还是……她这“朽木不可雕”的表现,终于惊动了祭酒,要行那“逐出”之事?
她心里七上八下,如同揣了只兔子,勉强定了定神,对崔莹莹草草一揖,便跟着她穿过庭院,来到祭酒官舍外。官舍木门虚掩,她深吸一口气,抬手,以指节轻轻叩响门扉。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沉稳、略带些疲惫的中年男声。
沈偕清推门而入。官舍内陈设简朴至极,一榻,一席,一案,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沉重木架,架上堆满、挂满各式竹简、帛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简与墨汁交融的特殊气味。窗下书案后,一人正伏案书写,闻声搁笔抬头。
年约四旬许,面容清雅,眉目疏朗,蓄着时下文士常见的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玄色深衣,头戴两梁进贤冠,通身上下别无饰物,唯有一身经年累月浸润书卷形成的沉静气度。正是太学祭酒,崔儋。
“学生沈昭质,拜见祭酒。”沈偕清规规矩矩地行弟子礼,垂首立在舍中,不敢抬头直视。
崔儋将笔置于青玉笔山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看得她头皮发麻,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
“昭质,”崔儋缓缓开口,“你此番旬试的策文,我看了。”
果然!沈偕清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而出“祭酒我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定当日日苦读悬梁刺股”。
“杜博士言你文辞粗疏,字迹不堪。”崔儋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事实,“你自己觉得呢?”
沈偕清喉咙发干,舌尖发苦,低声道:“学生……学艺不精,根基浅薄,有负师长教诲,甘愿受罚。”
崔儋沉默了片刻,目光并未从她低垂的发顶移开。
“你入太学,是‘赀选’。”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沈偕清心头一跳。
“是。”她谨慎回答。
“家中为你筹措这笔赀费,想来不易。”崔儋缓缓道,目光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别处,“纵是商贾之家,五万钱,亦非小数。”
沈偕清喉咙更干,只能应道:“是……家父苦心。”
“既知来之不易,更当惜时如金,砥砺前行。”崔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意味,那不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差生,倒像是在看一个……偶然走了弯路、行差踏错,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拉一把的晚辈。
“你初入太学时,策论虽不显山露水,却也章句平实,态度勤勉。”崔儋继续道,语气带着追忆与些许困惑,“近来……何以学业荒疏懈怠至此?”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师长特有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深究:
“昭质,你如实告我。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或是有什么难处,困扰心神,以至无法专注于学?”他目光犀利,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若经济上有难处,”崔儋见她只是怔忡不语,嘴唇微动却无言,语气不由得更缓和了些,那属于师长的关切终究压过了严厉,“或与同舍、师长相处有何不畅,乃至……家中父母不睦?但凡关乎你能否安心向学之事,皆可言说。我身为祭酒,能为你斡旋周旋之处,自当尽力。”
这语气,这神态,这推心置腹的话语……活脱脱就是现代学校里,那位发现一贯表现良好的学生突然成绩一落千丈、怀疑是家庭遭遇变故或陷入早恋等烦恼而分心,于是忧心忡忡把学生叫到办公室,试图耐心开导、细细询问、并表示愿意提供一切可能帮助的班主任!
沈偕清看着崔儋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忧虑与关切,听着他那些“能帮则帮”的诚挚话语,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份狗爬般的、胡言乱语的策文,所羞辱的不仅是“沈昭质”这个名字,也不仅是当众出丑的自己,好像……也深深辜负了眼前这位真心为学子前程操劳、试图挽救迷途学生的师长。
“我……”她张了张嘴,胸腔里酸涩翻涌,最终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声音涩然,“学生……并无难处。是学生自身懈怠,心志不坚,荒废学业……学生,知错了。”
崔儋凝视她片刻,似乎想从她强作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更深的端倪。沈偕清毫不怀疑,若此时有所谓“电话”一物,崔祭酒下一句便是“叫你家长来一趟”。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惋惜,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知错便好。你心里当有分寸,莫要自误。”他挥了挥手,重新执起笔,“去吧。”
沈偕清如蒙大赦,又似心头压了更重的石头,躬身深深一礼,倒退着出了房门,轻轻将门掩上。
她站在官舍外的廊下,春日阳光正好,庭中草木苍翠。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寻常无奇的木门,心情复杂难言,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顶着别人的名,享着别人的资源,好像……再也没法心安理得,只当个混日子等剧情的劣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