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差一点 旬考之时, ...
-
旬考之时,沈偕清便已心知肚明,自己于古体篆书一道全然不通。那“鬼画符”般的字迹若被父亲沈容得见,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等,必须即刻离开。
此念一起,她便再不犹豫。迅速换回那身靛蓝太学袍,将长发草草束进巾帻,推开后窗。窗下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连着后园僻静的竹林。她提着袍角,踩进松软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心跳如擂鼓,生怕惊起一声犬吠。
一路有惊无险。马厩里,那匹最温顺的枣红母马正悠闲地嚼着草料。她解下缰绳,摸了摸它颈侧温热的皮毛,低声道:“好马儿,带我一程。”马儿喷了个响鼻,任由她牵着,从侧门那道常年虚掩、只容一人一马通过的小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直到踏上远离庄园、尘土飞扬的官道,将那片熟悉的田庄屋舍远远抛在身后,沈偕清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踩镫、上马,全凭身体残存的记忆。她几乎是爬上去的,跨坐稳时,腿根已被马鞍硌得生疼。握紧缰绳,掌心瞬间沁出冷汗。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双腿一夹马腹,抖了下缰绳,低喝一声:“驾!”
枣红马小跑起来。
起初的颠簸几乎让她魂飞魄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后摇晃,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她慌忙伏低身子,紧紧抱住马颈,才勉强没被甩下去。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带着尘土和青草的气味。汗水很快从额角滚落,流进眼里,刺得生疼,内衫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背上。大腿内侧很快传来火辣辣的摩擦痛感。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被沈容追回去、按着头抄写十遍《女诫》的恐惧。
一路不敢停歇,直到太学墙垣映入眼帘,她才在一处相识的传舍前勒住马。匆匆将马匹交予饲养,嘱其明日送还沈家,自己已累得几近虚脱。强提最后一口气,一步步挨回太学。
推开舍门时,谢徵羽正临窗展卷。闻声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沈兄?”他放下书简,目光在她汗湿的鬓角、沾尘的衣摆与掩不住的疲色上一扫,“今日旬休,何以匆匆便归?”
沈偕清反手阖上门,背倚门板略作喘息,随口搪塞:“家中……气闷,待不住。思及课业未熟,不如早归温书。”
“温书?”谢徵羽瞥向她空空如也的双手——既无书囊,亦无行篋,唯有满身狼狈。
“嗯。”她含糊应了,走到自己书案前坐下。翻检片刻,竟寻不出一卷《女诫》,只得取出《礼记》,打算先行摹写,至少将字形练熟几分。
谢徵羽重新执起书简,目光却未落在竹简之上。
余光所及,斜对案那人正以极其别扭僵硬的姿态握着笔杆,指节发白,腕部紧绷,整个人几乎要伏到案上。笔尖划过简牍,发出一种滞涩、刮擦的“沙沙”异响,全然不似寻常书写的流利自如。
她落笔极慢,似在镌刻,又似在与那笔、那简殊死搏斗。偶尔,笔锋失控偏斜,便在简上留下一团难堪的墨渍。
谢徵羽静观片刻,终是放下书简,起身行至她案前。
沈偕清正全心与一个“女”字缠斗,此字写得歪斜软塌,如稚子持杵。小篆不求横平竖直,贵在圆润婉通,于她而言,每一笔皆是忤逆筋肉记忆的苦役。
她正竭力描画,一片阴影忽地笼罩下来。
抬首,正对上谢徵羽垂落的视线。
他的目光,凝在她方才“写”就的那几个字上,久久沉默。
那是怎样的字?
结构涣散,东倒西倚,笔画或绵软无力,或僵直如柴,粗细无定,大小失序。有字缺肢少体,有字凭空多出莫名墨团。整体观之,恰似从未执笔之人,臂骨折断后又草草接续,勉力以那不听使唤之手,胡乱涂抹而成。
谢徵羽唇角微动,似欲言语,却又一时语塞。
他看向沈偕清,眸色复杂难辨。其间混杂着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淡极的、为他感到的窘迫。
“沈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缓些,每个字都似经过掂量,“你……手可有受伤?且伤及筋络根本?”
沈偕清:“……”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神TM手受伤了!谢徵羽你是懂如何羞辱人的!】
【表面冷漠.jpg,但吐槽精准,一击必杀。】
【女主:你看我像不像重伤的样子?】
【谢学长:没眼看,当真没眼看。】
【所以谁家好人穿书还得从头练小篆啊?哦,是作者本人啊,那没事了(点烟)。】
沈偕清张了张嘴,唇干舌燥。弹幕虽调侃的起劲,她却知自己离身份败露,仅一步之遥。
她慌忙辩解:“昨夜……多饮了几杯,归途不慎……撞了头,昏沉间,也不知何以写成这般模样……”
谢徵羽静默片晌,那目光沉静,却似能穿透她拙劣的托辞。
“撞了头?”他低声复述,语气平淡,“非是伤了手?”
沈偕清只觉头皮发麻:“许是……一并撞了,如今脑中昏沉,许多事也记不真切。”这借口拙劣至极,连她自己都难以取信。
谢徵羽未再追问,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搁在案上的右手手腕。
沈偕清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稳稳握住。他指骨明晰,沿她腕骨、尺骨茎突缓缓按揉几下,又顺小臂向上,隔衣袖轻捏前臂肌理。
“骨位周正,并无肿痛。”他松手,眉峰却蹙得更深,“然观你执笔运力……似全然不通运力之道。”
他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词句,言辞更为审慎:“书写之道,乃经年累月之功。纵使大病伤及元神,忘却前事,肌体惯常之能,通常犹存。似你这般情状……实属罕闻。”见她面色倏地苍白,他语气稍缓,“你手臂、颅脑之内,可有隐痛、麻痹、酸胀之感?”
沈偕清被他这一连串近乎医工诊脉般的犀利诘问,堵得哑口无言。她能答什么?谎称剧痛,需唤医诊治?
“……并无。”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连一丝像样的辩解都编织不出。
谢徵羽不再多问。他转身走回自己案前,取来一支笔杆稍细、更宜初学者的毛笔,并一块未用过的浅砚。
“先用此笔。”他将物事置于她面前,自己则在她身侧稍后处的席上端然坐下,“你再试执笔与点画。须记,笔法藏于线中,贵在圆劲匀一,婉而能通。执笔不稳,力道不匀,则线如蚯蚓,字似散沙。”
他示意沈偕清执笔。看来,是要亲自纠正她的笔法了。
沈偕清依言握住,指节僵硬,因他靠近,身躯绷得愈紧。
谢徵羽静观片刻,忽然倾身靠近。
“失礼。”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稳稳覆上了她握笔的右手。
沈偕清呼吸骤停。
“肩放松。”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平稳,气息若有似无拂过她耳廓,“肘自然下垂,勿悬。腕需平……对。”
他的手全然包裹住她的,一一导正她错误的手指位置,掌心温热,指节在她细腻肌肤上移动,触感分明。他指力沉稳,稳稳控着她的手,迫使停留于正确姿态。
“可觉出不同?”他低声问,“三指着力,余指辅助,掌心需空,可容卵石。如此,笔方能稳,力方能贯。”
沈偕清胡乱点头,全部的感官似乎都被禁锢在那只被他牢牢掌控的手中,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好。”谢徵羽握着她的手,于纸上缓缓移笔。
“习字当‘藏头护尾’,力在画中。起笔需逆锋,回锋收笔。看。”
他引着她的手,写下最基础的圆点。笔尖逆入,轻顿,圆转,回锋收束。行笔舒缓坚定,力道均匀。
沈偕清屏息凝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移动的笔尖所牵引。
“横画。”谢徵羽继续引笔,向右平稳推行,线条粗细如一,不见锋芒。
“竖画。”笔垂直而下,圆润光洁。
他极有耐心,带着她将点、横、竖、弧等基本书笔画一一写过。每写一画,便简要提点:“逆入平出”、“匀力涩行”、“圆转遒劲”。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响在耳侧。胸膛离她背脊不过咫尺,体温隐约可感。吐息时而掠过她鬓发或耳尖,带来细微酥痒。然而,在他沉稳的引导下,她竟渐渐忘却诸般旖旎,心神专注,逐步体味到笔锋运转的关窍,笔下竟也能写出几分“逆锋”、“圆转”、“匀力”的意态。
【弹幕:!!!!我人没了!这什么极致教学!手把手!贴身!半抱!】
【谢徵羽你不对劲!教就教,靠那么近干嘛!都要搂上了!】
【但是……教得好认真,好仔细。我隔着屏幕都感觉会写了。(掏出毛笔)】
【嘴上说着“失礼”,动作一点也不见外。谢学长的礼仪课是体育老师教的吧?(狗头)】
不知几时,谢徵羽终于停笔,缓缓松了手。
“你悟性极佳。”他略退开些,容她自行书写。
沈偕清抿了抿唇,竭力回忆方才他引导的笔势与手感,凝心静气,手腕微颤,落笔写下第一个完整的“人”字。
右捺半弧,左撇轻点,线条仍欠匀停。但至少,已可辨字形。
谢徵羽微微颔首:“继续。”
此后,他未再碰她,只偶尔在她笔画明显歪斜或发力错误时,出言简短提醒。直至沈偕清手腕酸软,勉强书就小半卷,谢徵羽方再次开口。
“尚可。”他起身,身影将她笼住,“如此勤加习练,笔力当可复元。若身体果真有碍,待太医署博士来时,你……当请其一观。此事关乎你日后修业,乃至前程体健,不可轻忽。”
沈偕清捏紧笔杆,心头百味杂陈:“我……知晓。多谢……谢兄。”
他当真……未起疑么?她不敢问。
他靠得那般近,气息交织,体温相熨,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教她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