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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子不教父之过 用过朝食, ...

  •   用过朝食,沈昭质便央沈偕清带他去桥头的乡集转转。他虽心智不全,平日也常偷偷溜出家门玩耍,但要去那人来人往的市集,沈家是明令不许他独自前往的。他知道轻重。
      沈偕清想起自己空手而回的事。乡间草市虽比不得县城坊市,更远逊雒阳东西两市之万一,然到底是处正经买卖所在,去逛逛,若能给他寻些有趣的小物件补上昨日的“礼”,倒也无妨。
      临出门前,她脚步微顿。乡集虽偏,难保没有识得“沈昭质”这张脸的太学同窗路过。她转身折回房内,从箱笼底层翻出一顶边缘垂着薄薄青纱的帷帽,戴在头上。
      沈家庄子离桥头不远,步行约莫一刻多些。沿途是阡陌相连的农田、尘土飞扬的土路,偶有低矮的农舍掠过。田里粟苗蔫蔫的,显是久未得雨。
      离桥头越近,人声便渐渐鼎沸起来。远远望去,桥头空地上人头攒动,各色粗布短褐晃动。
      空气中飘来食物炙烤的焦香、牲畜粪便的腥臊、泥土的湿气与汗水混杂的浊味,构成市井独有的、生机勃勃又略显浑浊的气息。
      集市不大,但五脏俱全。有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蔫黄菜蔬、一篮沾着草屑鸡毛的鸡蛋的农妇;有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叫卖粗陶碗罐的老汉;有蹲在地上,叮叮当当修补铁锅的匠人;有挑着沉重担子,一头竹笼里是扑腾的鸡鸭,另一头是尖声嚎叫的猪崽的汉子;还有用麦芽糖稀在石板上飞快画出虫鸟走兽粗糙形状,引得孩童围聚流连的小贩。
      沈昭质拉着她直奔一处卖木雕物件的摊位,拿起这个瞧瞧,那个摸摸,眼中放光,爱不释手。沈偕清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那些稚拙的木马、小犬、歪歪扭扭的簪钗,心里思忖着他会中意哪个。
      然而,她却觉心神不定,仿佛后背如芒在刺。
      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窥伺的感觉,自踏入市集起便如影随形。
      她状似无意地侧转身,目光透过帷帽垂下的薄纱边缘,快速掠向身后。
      人群熙攘,多是面色黝黑的农人、挎着篮子的妇人、追逐嬉闹的孩童。无人驻足,也无人朝她这边多看。
      可那感觉并未消失,只是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源头似乎也随之调整了角度,变得飘忽不定。
      是冲她来的?她脸已遮住,如何认得?
      抑或……是冲阿兄?
      念及此,沈偕清心头一凛。沈昭质实为度辽将军薛镇远独子薛玄度。薛家当年因“通敌”大罪满门倾覆,父亲沈容冒灭族之险,将其独子藏匿家中,对外只称是自己在外的私生子。
      然而沈昭质随其生母,胡人相貌随着年岁渐长,眉目轮廓愈发深邃鲜明,已非幼时轻易可遮掩。若教有心人窥破端倪,后果远比她女扮男装、冒名顶替之罪,严重百倍不止。
      她下意识朝沈昭质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勾了勾他衣袖。
      沈昭质正举着一支雕作小蛇盘绕形状的木簪,兴致勃勃地在她鬓边比划:“阿清,你瞧这个!像不像?喜不喜欢?”
      沈偕清看着他全然无忧、只有眼前新奇之物的脸,心头那点疑虑与不安,悄无声息地消去大半。
      许是她多心了。一个心智停留在十二岁的“痴儿”,谁会费心盯梢?更何况,在她的“故事”里,这位男主是“装傻”,身世之事从未败露。
      “嗯,喜欢。”她定了定神,轻声道,“便要这个吧。”
      “店家,这个我要了!”沈昭质立刻高声道。他付钱甚是爽快,用的是沈容平日给他零花的散碎五铢钱。摊主笑得眼睛都睁不开,连声夸赞“小郎君好眼力”。
      买罢木簪,沈昭质心满意足,又颠颠地跑向不远处画糖人的摊子。这回,沈偕清站在原地,未再紧跟。
      果然,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如影随形,悄然追随着沈昭质的背影而去。
      她微微侧首,借着帷帽薄纱与市集喧嚣的掩护,目光沉静地扫过周遭。喧嚷的人声、混杂的气味、晃动的光影、人群涌动的方向……诸般信息在她脑中交汇、过滤。
      借着对方一刹那的疏忽,她捕捉到了。
      约莫七八步开外,一个售卖草鞋与陈旧蒲席的摊位侧面,紧挨着桥墩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似有个人影,半倚半靠,像是歇脚,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那人身形寻常,穿着最常见的褐色麻布短褐,头戴一顶边缘破损的竹斗笠,笠檐压得低,看不清面容。
      她回头望了望正盯着糖人师傅手腕翻飞的沈昭质,脚下不着痕迹地,朝那桥墩阴影处挪近了几步。
      斗笠下方,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侧了侧脸。
      一道目光,冰冷、谨慎,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划过了她所立之处。
      旋即,那身影向后退了半步,彻底融入身后桥墩的黑暗与往来的人流之中,眨眼不见踪迹。
      【弹幕:我眼花了?那人转身时,斗笠下眉尾……是不是有道浅疤?】
      【卫堪定?书里写他眉尾是有道旧疤,可眉尾有疤的多了,未必就是他。】
      【第三部的男主这时候会出现?剧情不是还没到女主家破人亡、被他“救”回去当禁脔的时候吗?】
      卫堪定?
      沈偕清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回糖人摊前,拉住沈昭质的胳膊。
      “阿兄,”她声音压得低低的,透过薄纱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回家罢。”
      沈昭质闻声扭过头,脸上兴奋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这便要走?阿清身子不适么?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沈偕清摇了摇头。出来一趟,什么也没给他买成,反倒又得了他一支木簪。
      归至家中,父亲沈容正在前堂与人叙话,隐约有交谈声传来。
      沈偕清与沈昭质在东厢房廊下别过,各自回屋。
      屋内,她摘下帷帽,搁在案边。案头摊着两卷未读完的简牍,正是《礼记》。她坐下,试图凝神看几行,然而那些竖排的、无标点的篆字,分开尚能勉强辨认,连成句子便如同天书诘屈。
      都穿进书里,继承了原身的记忆,怎的独独这些经义学问,半点也承袭不来?
      她也不知该向谁抱怨,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索性丢开简牍,和衣仰面躺倒在榻上。
      昨夜便未曾安眠,加之方才市集上那番无形的对峙与惊疑,困倦如潮水般漫卷上来,很快将她拖入一片昏暗混沌之中。
      梦境粘稠而破碎。
      起初,是已成年的自己,走在城中村那条污水横流、路灯昏黄的窄巷里。四下寂然无声,可她却能清晰“听”见,身后不疾不徐、如跗骨之蛆般的脚步声。她加快步伐,那步响亦随之紧密;她踉跄奔跑,却始终无法拉远半分距离。她想要回头看清,脖颈却僵直无力,动弹不得。
      场景倏忽变幻。
      是更幼小的自己,坐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光线昏暗的“家”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粗重、湿热的喘息,正喷吐在她纤细脆弱的颈后。
      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无边寒意自脚底窜起。一个念头狠狠烙在意识深处:不能待在这儿,必须出去,到有“别人”的地方去。
      她挣扎着想站起,双腿却如灌铅,沉重得不听使唤。背后,那令人作呕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猛然间,一只灼热、厚腻如湿泥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她幼小的肩头!
      “呃——!”她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躯体却如被施了定身咒,纹丝难动。
      放开……放开我!不!
      “阿清!阿清!醒醒!”
      一阵剧烈的摇晃将沈偕清从梦魇深处狠狠拽出。她霍然睁眼,胸膛急剧起伏,额际鬓发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眼前,是沈昭质骤然放大的面容。他半跪于她的榻前,而他的一只手,正牢牢地、因急切而用力地扣着她的肩膀。
      梦中那令人窒息的触感与现实刹那重叠!
      “松手!”沈偕清猛地挥臂,将他狠狠推开,“谁准你碰我?入眠时不许近我身!”
      沈昭质顺着她推搡的力道向后跌坐,满脸无措:“你被魇住了,魇得厉害,我想唤你醒来,这才……”
      沈偕清喘息未定,脑中仍是一片混沌,梦里的恶心与恐惧余威未散,搅得她脑中一团乱麻。就在这时,数行半透明的字迹幽幽浮现:
      【???这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
      【起床气?不过话说回来,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兄长进妹妹闺房,是不是也太过随意了些?】
      【确实,这位可是装痴扮傻、忍常人所不能忍的“狠角色”。今日能白天来,他日就敢……嘿嘿】
      【下段剧情该是兄长蓄意撩拨了吧?】
      仿佛为了印证这些飘过的弹幕,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紧随其后,切入她混乱的意识:
      【滴。触发支线任务:验证角色“沈昭质”行为逻辑一致性。请宿主设计合理情境,观察并试探目标是否会表现出原著中“伪装痴傻、刻意亲近、蓄意引诱”之行为模式。本任务为长期观察性任务,无即时惩罚,直至获取明确验证结果为止。】
      沈偕清脑中嗡鸣未止,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弹幕与系统任务搅得愈發昏沉。
      试探?验证他会不会“勾引”她?
      如何试探?难道要她……仿效那些话本里的轻浮女子,主动凑上前去,搔首弄姿?
      这算哪门子任务?
      沈偕清只觉荒谬绝伦,额角抽痛更甚。她靠在冰凉的木榻围栏上,抬手以指尖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这个动作牵动了本就因睡姿而有些松散的衣襟,左侧肩头的细棉中衣不经意滑落些许,露出一小片白皙光滑的肩颈肌肤,以及一抹浅杏色心衣的纤细系带。
      做完这动作,她自己先僵了一瞬。
      这算什么?无心插柳?
      她没有立刻将衣衫拉好,反而抬起眼睫,眸光潋滟,望向仍坐在地上的沈昭质。
      沈昭质也正看着她,眼神清澈见底,只有纯粹的担忧,见她望来,眨了眨眼,语带关切,甚至有一丝理所当然的提醒:“阿清,你衣衫滑落了,不冷么?仔细着凉。”
      【弹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可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笑死,女主这“勾引”生硬得我都脚趾抠地,但哥哥的反应更是绝杀!】
      【但他耳根红了!我看见了!】
      沈偕清也愣住了。
      她盯着沈昭质那迅速漫上红霞、一直蔓延到耳后颈侧的皮肤,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同时击中了她。
      “我……无碍。”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方才魇着了,有些失态。对不住,不该冲你发脾气。”
      话音未落,房门处猛地传来一声怒不可遏的暴喝:
      “沈偕清!你、你在作甚?!”
      沈偕清浑身一颤,手忙脚乱地去拉滑落的衣衫。
      门口,她父亲沈容背光而立,惯常透着商人精明的脸庞此刻黑如锅底,胡须因愤怒而微微抖动,显然是将方才榻前那暧昧一幕尽收眼底,冲击不小。
      “父亲,您听我——”
      沈偕清急急开口。
      “你住口!”沈容厉声打断,几个箭步冲入房内,一把薅住尚坐在地上、满脸茫然的沈昭质后领,将他往后猛地一拽,用自己不算魁梧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沈昭质与沈偕清之间——虽然这遮挡,在身形高大的沈昭质面前,显得颇有些自欺欺人。
      “沈偕清!你、你你你……简直、简直……”他“简直”了半天,气得话都说不连贯,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不知羞耻!”
      沈偕清百口莫辩:“我并未——”
      “你还敢狡辩!”沈容根本不给她分辨的机会,手指着她,指尖都在发颤,“你看看你自己!成何体统!啊?对着自家兄长,衣衫不整,眉目传情……你、你这是要活活气死为父啊!”
      沈偕清只觉冤屈冲天:“我做什么了?!我不过在自家房中歇息,寝衣未整,仅此而已!是他自行闯入!”
      “他?”沈容狐疑地瞥了眼身后努力想探出头的沈昭质,又转回头盯着女儿因羞愤急怒而涨红的脸,冷笑一声,“沈偕清,你当为父痴傻不成?!他懂什么男女之事?啊?”
      沈昭质从沈容身后伸出脑袋,试图解释:“阿父,阿清方才梦魇,我进来唤她进食……”
      “你也闭嘴!”沈容回头冲着沈昭质又是一声吼,“男女七岁不同席!女儿家闺阁,是你能随意踏入的?啊?!平日为父如何教诲你的?都当作秋风过耳了是不是?!”
      沈昭质小声嘀咕:“往日也常进……况且我与阿清是兄妹……”
      “兄妹更需避嫌!”沈容简直要跳脚,又指向沈偕清,“你看看她!这般情状!传扬出去,我沈家颜面何存?你日后还如何做人?!”
      沈偕清被他连珠炮般的斥责轰得头晕脑胀,血气上涌,不管不顾地顶了回去:“能传扬出什么?!这屋里就只我们三人!谁会去外头胡说?!还是父亲您打算亲自出去说道,您女儿对自家兄长存了不轨之心?!”
      “你、你你你还敢顶撞尊长!”沈容脸都气绿了,左右睃巡,一眼瞥见门边搁着的鸡毛掸子,抄起来就朝沈偕清冲去,“今日不家法伺候,你便不知‘礼’字如何写!”
      沈偕清“嗷”一声从榻上弹起,手忙脚乱地往床榻里侧缩,嘴里却不饶人:“您打!您使劲打!打坏了,看明日谁顶着‘沈昭质’的名头去太学点卯!看谁给您考通经、谋出身!”
      沈容高举鸡毛掸子的手骤然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带喘,显然是被她这精准无比的“威胁”戳中了要害。
      一直躲在沈容身后的沈昭质看着这父女二人剑拔弩张、鸡飞狗跳的场面,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满室凝滞的怒火中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突兀。
      沈容霍然扭头,怒目而视。
      “……好,好得很。”沈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怒极反笑,猛地调转矛头,手中鸡毛掸子带着风声,朝沈昭质兜头盖脸抽去,“老子管不了她,还收拾不了你?!”
      沈昭质反应奇快,侧身敏捷一避,掸子擦着他衣袖掠过,只扫落几缕浮尘。
      沈偕清:“……”
      一击不中,沈容更是怒焰高涨,举着鸡毛掸子,追着沈昭质从屋内赶到廊下,又从廊下赶到院中,嘴里不住叱骂。直将沈昭质赶出老远,他才猛地停步,回身,隔着门槛,对屋内惊魂未定的沈偕清恶狠狠地补上一句:
      “沈偕清!食毕即刻滚到为父书房来!不将《女诫》从头至尾,工工整整默写十遍,你休想踏出房门半步!”
      说罢,“砰”地一声巨响,摔门而去。
      屋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沈偕清自己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喘息。她抬手抹了把额上惊出的冷汗,扯了扯嘴角,想笑,那点劫后余生的弧度尚未成形,便彻底僵在了脸上。
      等等。
      《女诫》?
      十遍?
      她——一个写字堪比鬼画符、对各种典籍一窍不通的穿越者——要如何“工工整整”地默写出来?
      方才与父亲对峙时强撑出的那点气焰,霎时间漏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子不教父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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