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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无人相迎 晨光熹微, ...

  •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在室内地上投下几方朦胧的暖色。
      沈偕清几乎是天光微亮就醒了,头痛欲裂,像有无数小锥子在里头细细密密地钻孔,喉咙干涩发紧,残留的酒气混着隔夜的浊气往上涌,让她一阵阵犯恶心。
      昨夜最后的记忆,定格在谢徵羽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嗯”,和他躺下后,另一侧床铺传来的、过分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她屏住呼吸,在渐亮的天光里,极缓慢地侧过身。
      另一侧的木板床上,谢徵羽面朝里侧卧着,薄被盖得齐整,只露出墨色的发顶,纹丝不动,似乎仍在熟睡。
      沈偕清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每一个动作都放到最缓,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她甚至没敢舀水洗漱,只就着昨夜残留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水珠激得她一个哆嗦,酒意又散了几分。
      她做贼一般,踮着脚尖,挪到门边。
      手搭上粗糙的木门闩,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
      “吱——呀——”
      门轴老旧,发出一声在寂静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的呻吟。
      沈偕清僵住,维持着弯腰开门的姿势,一动不动,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
      只有窗外檐下早起麻雀的啁啾,和远处太学晨钟隐约悠长的余韵。谢徵羽那边,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她心一横,猛地将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泥鳅般滑了出去,又飞快地、尽量无声地将门合拢。
      晨雾中的太学静谧无人,只有洒扫的杂役在远处朦胧晃动。她低头,沿着墙根疾走,穿过空旷的庭院和曲折的回廊,直到踏出那扇厚重的太学大门,坐上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马车,车轮辘辘转动起来,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虚脱般瘫软在随着道路颠簸的车厢里。
      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她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马车沿着夯土官道向偃师的方向行去。晨风带着田野间青草与泥土的气息灌入车厢,稍稍驱散了宿醉的眩晕和心底那团乱麻似的烦闷。
      离家越来越近,道旁开始出现熟悉的村落和桑田。沈偕清揉了揉依旧胀痛的额角,正想抬手掀开一侧的布帘透透气——
      “咻——啪!”
      一个湿漉漉、沉甸甸的泥团,毫无征兆地穿过布帘的缝隙,精准地砸在她的脸上!
      “噗——!”冰凉的泥浆混着草屑、甚至可能还有某种小虫的残骸,在她鼻尖、脸颊、甚至嘴唇上猛地炸开,浓烈的土腥气直冲口鼻。
      “咳!呸!呸呸!”沈偕清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砸懵了,下意识地扭头吐掉溅进嘴里的泥渣,手忙脚乱地去抹脸,指尖触到一片黏腻。
      马车外,传来一阵清脆又肆无忌惮的、属于少年人的哈哈大笑声,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毫不掩饰的欢快。
      车夫“吁”了一声,连忙勒停了马车。
      沈偕清气得头顶几乎要冒烟,一股邪火混合着宿醉的头痛直冲天灵盖。她一把扯开沾了泥点的布帘,探出头去——
      晨曦微光中,官道旁一棵歪脖子老柳树的粗壮树根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靛青色粗布短打,为了利落,袖口和裤脚都高高挽起,露出线条精瘦流畅的小臂和一双沾满泥巴的脚。头发没用簪子,只用一根发绳在脑后胡乱扎了个揪,几缕不服帖的、微微卷曲的发丝垂在额前和颈侧。脸上、手上、簇新的衣襟上,到处都溅着新鲜的泥点,正咧着嘴,露出一口在蜜色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白亮的牙齿,冲着马车方向没心没肺地大笑。
      【弹幕:啊啊啊啊哥哥!活的!会扔泥巴的野狗(划掉)哥哥!】
      【不是,谁家兄妹见面礼是糊一脸泥啊?】
      【什么哥哥,这明明就是顶级运动系阳光男主!(吸溜口水)】
      是沈昭质。
      他脚边歪七扭八堆着几个形状不规则的泥团,旁边还有一小洼新挖的泥坑,显然是他的“军火库”。
      此刻,他那双遗传自生母的、琥珀色的眼瞳亮得惊人,盛满了恶作剧成功的纯粹快乐,见沈偕清看过来,不仅不躲,反而故意又举起一个半干的泥团,在手里掂了掂,作势要再扔。
      “沈、昭、质!”沈偕清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顶着半边脸的狼狈泥污,手脚并用地跳下了马车。
      沈昭质见她过来,笑声停了下来,眼睛却更亮了,像看见主人的大型犬。他随手扔了那个泥团,站起身,又在衣襟上随意抹了抹手,成功将那片泥印晕染得更大。
      他身量比沈偕清高出将近一个头,站直时,那种属于年轻男性的、未经驯化的蓬勃生气和隐隐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眼窝比寻常汉人深邃,鼻骨高挺笔直,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带着明显的胡人血统痕迹。皮肤是常年在外摸爬滚打晒成的蜜褐色,并不细腻,甚至能看到几处淡淡的旧疤——有树枝刮擦的,有摔倒磕破的,还有些形状不规则、颜色更深的陈年痕迹。
      “阿清!”他欢欢喜喜地喊她小名,几步蹿到跟前,弯腰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战果”,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肩膀耸动。
      “我等你好久啦!”笑够了,他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掌心,直直递到她面前——那姿态,分明是在索要礼物。
      沈偕清一噎,这才猛然惊觉,今早从太学溜出来时心慌意乱,加上宿醉头痛,竟将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咳,”她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这次……走得急,忘了。下次,下次定给你带双份,蜜饯、泥偶,随你挑。”
      沈昭质脸上那灿烂得晃眼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嘴角迅速耷拉下来,亮若晨星的眼眸像是被乌云骤然遮蔽,迅速黯淡,蒙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委屈。
      “哦。”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兴冲冲叼着球跑向主人、却扑了个空,被雨水淋得透湿、茫然又失落的大型犬。
      沈偕清心里莫名一揪,那点因被糊一脸泥而升起的恼火,瞬间被这股没来由的愧疚感冲得七零八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
      但沈昭质似乎天生有种奇异的自我调节能力。只低落了短短几息,他便又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底下重新透出光来。
      他甚至没给她开口安慰的机会,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个东西,献宝般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点故作神秘、又藏不住期待的神色。
      那是只用木头粗略削成的小鸟。只有半个巴掌大,线条粗犷笨拙,鸟身甚至不太圆润,但鸟喙的尖细和尾羽翘起的弧度,却意外地抓得精准,带着点稚拙的生动。新削的木茬颜色浅淡,上面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泥印。
      “我做的!”沈昭质把那只小木鸟往她跟前又送了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早上在那片林子里,看到一只,叫得可好听了!‘啾啾、啾啾’的!我就想……刻出来给你瞧瞧。”
      沈偕清愣住了。
      “给我的?”
      她天不亮就出门,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他又是几点开始在这里等的?竟还有工夫,蹲在路边,用不知从哪摸来的小刀,一点点削出这么个东西?
      “嗯!”沈昭质用力点头,见她半晌没接,手往回缩了缩,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羞赧的神色,“还没……刻完,毛糙,丑。要不……我拿回去,再磨磨,或者……寻点颜色涂上……”
      “不用。”沈偕清伸手,从他微微汗湿的掌心,拿过了那只还带着他体温和田野湿泥气息的小木鸟。木头的纹理粗糙地摩擦着指腹。“这样就很好。多谢阿兄。”
      沈昭质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方才那点失落和羞赧一扫而空,嘴角克制不住地咧开,露出一个傻气十足、却纯粹得晃眼的笑容。
      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心满意足,抢在前头,笨手笨脚却兴致勃勃地示意车夫可以回去了。
      马车吱吱呀呀地调转方向,沿着来路缓缓驶离。沈偕清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那沾满泥巴的草鞋,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官道拐上通往沈家的泥土小路,两旁是阡陌相连的农田。田里已有农人早早开始劳作,见到两人一前一后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小郎君来啦!”一个正弯腰在田垄间拔草的老汉直起身,用肩上搭着的汗巾抹了把脸,笑着高声招呼,目光扫过沈偕清时,笑容温和了些,微微颔首,“女公子旬休归家啦。”
      “李伯早!这苗长得精神!”沈昭质大声回应,脚步未停,还顺手从路边揪了根草,叼在嘴里。
      另一块水田边,一对年轻佃户夫妻停下锄头,男人憨厚地咧着嘴点头,女人则好奇地偷偷打量沈偕清——这位不常归家的女公子,总是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好看得像画里的人,只是今日脸上怎么好像……沾了灰土?
      沈偕清努力维持着冷淡文静的人设,对沿途投来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心里默念着这是男主不能打,至少不能现在就打死……
      离沈家那并不算巍峨、却修缮得齐整的大门渐近,沈偕清脚步却蓦地一顿。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并非田垄间那些好奇友善的目光。而是更专注、隐晦的视线,从某个难以察觉的角落投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背上,让她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泛起一丝莫名的凉意。
      她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被晨光照亮的、空荡荡的泥土小路,蜿蜒延伸向远处的官道。路旁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高大榆树投下的斑驳阴影。鸟雀在枝头跳跃鸣叫,草虫在暗处窸窣,一切如常。
      没有人影。
      是她宿醉未醒,神经过敏?还是这身体换了芯子,格外疑神疑鬼?
      “阿清?”走在前面的沈昭质发现她没跟上,回过头,嘴里还叼着那根草茎,眼睛里满是疑惑。
      “……就来。”沈偕清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一闪而逝的异样,快步跟了上去。
      进了黑漆大门,门内静悄悄的,并无仆役成群相迎,只有门房石仲从耳房探出个脑袋,冷酷的点了点头,又缩了回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炊烟和粟米粥将熟未熟的清香。
      一个穿着青色深衣、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从前堂旁的廊下转出,正是家中掌事苏染。她看到并肩走来的两人,目光先在沈偕清脸上那已经半干、结成浅褐色泥痂的痕迹上顿了顿,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平静。
      “娘子回来了。”她先对沈偕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沈昭质,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持重,“郎君。”
      沈偕清尴尬地用手背蹭了蹭脸颊,那泥痂粗糙的触感让她想立刻打水洗净,更想立刻把旁边那个罪魁祸首揪过来暴打几顿。
      “苏媪。”沈偕清打过招呼,目光扫过安静的前庭,“母亲呢?”
      “夫人被请去东乡主婚,天未亮便动身了,依往常规矩,怕是得到掌灯时分才能回来。”苏染答得条理清晰。
      沈偕清尴尬地“哦”了一声,又问:“父亲呢?”
      “娘子知道的,家主清早惯常是要去田埂上走一圈的,查看苗情,也与农人们说说话,这会儿,”苏染抬眼估摸了一下天色,“怕是还没走到庄子东头的水渠边呢。”
      沈偕清:“……”
      合着她好不容易回趟家,爹散步去了,娘帮人结婚去了,家里没一个人等她回来。
      不对,还有一个等着往她脸上扔泥巴的。
      她嘴角微抽,忍不住嘀咕:“我是不受待见吗?”
      话音刚落,旁边的沈昭质立刻大声反驳:“我在等你呀!我一早就去官道边等了!等了好久!”
      苏染看了沈昭质一眼,语气依旧平稳:“娘子旬休归家乃是常事,家主和夫人总不能次次都搁下正事,专在门首相候。何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昭质,“小郎君总是会记得等的。”
      言下之意,你又不是远客归宁,要那些虚礼作甚?家里还有个记挂你的,已然不错了。
      沈偕清被这不动声色的“道理”噎得一时无言。行吧,是她想多了,自作多情了。她原以为,按穿越小说的套路,初次归家,总该有点不一样的动静,至少该有人关切地问问太学生活、考得如何云云。
      “我先回屋梳洗。”她懒得再辩,捏着手里那只粗粝的小木鸟,转身朝自己居住的东厢房走去。
      “灶上温着粥并几样小菜,娘子梳洗好了,唤阿穗去取便是。”苏染在她身后,用一贯平稳的声线补了一句。
      回到阔别数日的闺房,反手闩上门,沈偕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那些绷紧的神经、故作沉稳的姿态、连同宿醉的眩晕,都暂且卸在了门外。
      她走到妆台前,将手里那只沾着泥印、线条笨拙的小木鸟,轻轻放在了光洁的台面上。
      然后行至屋角铜盆架前,就着里面阿穗早已备好的、干净的清水,仔仔细细地清洗脸上干涸的泥污。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带来清晰的刺痛,让她昏沉发胀的头脑为之一振。
      洗净脸,她用细葛布巾慢慢拭干水珠。目光落在旁边木施上搭着的一套鹅黄色襦裙。
      那是她原本的衣裳。
      褪下身上那套沾了尘土和酒气的宽大男装,仿佛也褪去了一层沉重僵硬的外壳。换上鹅黄襦裙,系好腰间的绦带,柔软的织物妥帖地包裹着身体,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渐显的曲线。这种被柔软衣料亲密拥裹的感觉,陌生又熟悉,让她有些恍惚。
      她走到那面打磨得不算十分清晰、却足够照见面容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人影,令她微微怔住。
      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合体的鹅黄襦裙,因常年居于室內苦读,肤色是一种不见日光的、象牙般的冷白,此刻被那鲜嫩的鹅黄一衬,愈发显得莹润娇嫩,欺霜赛雪。
      那双在太学里总是努力低垂、显得乖顺安静的杏眼,此刻卸下所有伪装,自然流盼,竟透出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少女的娇媚灵韵。眼尾的线条天然微微下垂,不笑时便自带三分我见犹怜的怯弱之态,可若她情绪稍有波动,那眼尾便会不自觉地上挑,瞬间泄出几分藏不住的灵动与慧黠。
      唇色樱红,不点而朱,唇角微微向下,两片唇瓣生得略薄,不笑时便抿成一条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疏离。可笑起来时,那唇角向上弯起的弧度,却又有着拨云见日般的惊艳。
      她抬手,拔下束发的那根朴素木簪,任由长发如墨色的瀑布般披散下来,流淌在肩头背后,愈发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精致得近乎剔透。
      【弹幕:!!!!!!】
      【我滴个亲娘四舅姥爷!!!这、这是谁?这TM是谁?!不管是谁,三分钟我要知道她全部信息!】
      【妈妈我好像恋爱了!!!这是什么绝世下凡小仙女!!!】
      【之前穿男装就觉得五官清秀轮廓好,没想到换上女装居然这么……这么……我词穷了!】
      【这皮肤!白的发光!这眼睛!会说话!这嘴唇!好想……(就地撒泼打滚)】
      【原来女主长这样???我突然有点理解那些男主为什么后面会那么疯了……这谁顶得住啊!(不是)】
      【都给我清醒一点!这是披着仙女皮的魔鬼作者本鬼!(但真的……好好看啊救命!)】
      沈偕清被眼前瞬间爆炸的、糊满了整个镜面、闪烁着各种夸张表情和彩虹屁的弹幕惊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心头涌上一股荒谬又好笑的感觉。
      她摇摇头,不再看镜中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像,也不再理会那些吵吵嚷嚷的弹幕。抬手将披散的长发简单拢起,在脑后绾了一个慵懒的偏髻,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固定。给妆台上那只沈昭质刻的小木鸟擦了擦灰,打开妆匣,小心地收进了最底层。
      然后,她推开房门。
      沈昭质没走远,就蹲在廊檐下的石阶上,用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石缝里排队搬家的一队黑蚂蚁。他已换下了早上那身沾满泥点的短打,穿了件靛青色的袍服,只是腰带系得歪歪扭扭,头发依旧只用发绳在脑后扎着,几缕不听话的微卷发丝垂在额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响,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撞上从门内走出的身影。
      他手里拨弄蚂蚁的树枝,蓦地停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无人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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