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文作者穿书，男主们全崩人设了》水边歇

43、第43章 不过数字 卫堪定冲下

　　卫堪定冲下山时，山寨方向已是一片火海。
　　冲天的烈焰沿山脊蜿蜒攀升，浓烟蔽空。即便相隔甚远，焦糊与热浪的气息仍随风卷来，扑打在脸上。
　　他回头，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眼前这吞噬天地的烈焰，与五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薛府上空的火光，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同样的血腥屠杀，同样的热浪灼肤，同样的……止步不前。
　　五年浴血，他爬至足以独当一面的位置，以为自己变得更强、更果决，以为这次有所不同——他主动请缨，扫清障碍，夺取先机。
　　他以为这次能改变结局。
　　结果呢？
　　他成了何丰手中最趁手的刀。是他替对方肃清外围，铺平了这条最残酷的“火攻”之路。是他，将那些可能尚存一线生机的人，亲手推入了这片火海。
　　狂妄。自负。
　　五年权柄，无限风光，可兜兜转转，他依旧僵立在另一场大火前，被锁链缚住双脚，只能眼睁睁看着。与五年前那个瑟缩于人群后的少年，别无二致。
　　那熟悉的、冰封般的麻痹感再次席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汹涌。不止是身体的反应，更是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都是他的错。
　　他僵立原地，山风卷着灼热的灰烬扑打在脸上。握刀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喉咙像是被灰烬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切都来不及了。
　　无论前进，还是后退。
　　——
　　中军大帐内，凉风习习，与外间的肃杀恍若两个世界。
　　何丰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锦袍，正对着铜镜，由亲兵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缕碎发抿入冠中。见卫堪定掀帘而入，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等候已久、春风得意的笑容。
　　“卫将军回来了？辛苦辛苦！”他快步上前，竟亲手执起案上温着的酒壶，斟了满满一盏，双手奉到卫堪定面前，“若非卫将军神勇，先行肃清外围哨卡，探明匪巢虚实，本将军这‘火攻’之策，岂能施行得如此顺遂？将军可是为我扫平了最后一道障碍啊！来，满饮此盏，聊表谢意！”
　　卫堪定推开递到面前的酒盏，目光未在何丰骤然变色的脸上停留，只沉声问：“将军是何时决意火攻的？”
　　何丰将酒盏随手放在案上，背着手踱了两步，语气“沉重”：“唉，此事本将军何尝不痛心？然匪徒凶顽，据险死守，更兼疫病横行……为防贼势蔓延，危害四方，不得已行此雷霆手段。那些被掳的士子与女眷……唉，为国捐躯，其志可嘉，朝廷必不会亏待其家眷。”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那些在烈焰浓烟中可能经历的痛苦与绝望，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为国捐躯”。
　　卫堪定冷笑。
　　“将军经此一役，剿匪大功告成，回朝必得圣心嘉许，加官晋爵，指日可待。”他缓缓道，“卫某……先行恭贺。”
　　何丰听出他话中讥讽，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真实的快意：“卫将军也觉我此番必得擢升？哈哈，承你吉言。此番功劳，自有将军一份。只是……”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关切，“将军眼下尚是‘戴罪之身’，无令擅动，强攻险隘……这干系，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不过将军放心，他日本将军若得寸进，定不忘在陛下面前，为将军多多美言，陈说苦衷。”
　　“不必了。”
　　卫堪定静静听完，脸上无波无澜：
　　“卫某抗旨不遵，私调兵马，擅攻险地，再无颜立于朝堂之上。自请革去一切官职，贬为庶民，以正国法纲纪。”
　　何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盯着卫堪定，仿佛完全无法理解这荒谬的言辞。加官进爵的机会近在眼前，怎会有人要自请革职？
　　他眉头紧锁，左思右想，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背后的道理。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卫堪定，挥了挥手，语气已没了方才刻意营造的热络，只剩公事公办的疏离：
　　“卫将军……既心意已决，本将军自会据实上奏。但你可要想清楚……此路一去，便再无回头之处。”
　　卫堪定略一躬身，不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出，没入帐外冰冷的夜色。
　　——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又蔓延半日，方在军士有意的控制与渐弱的风势下缓缓熄灭。
　　原本险峻的山坳，已化作一片焦土。岩石熏得漆黑，残存的怪木成了冒烟的焦炭。寨墙大半坍塌，露出后方烧得面目全非的矿洞入口。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焦臭、皮肉烤糊的怪异气味，以及灰烬呛人的气息。
　　又等了半日，待余热散尽，浓烟沉淀，一队队以湿布蒙住口鼻的士兵，才小心翼翼地从尚未冷却的灰烬中辟出通道，踏入那片死亡的领域。
　　洞内的景象，比外面更为骇人。
　　通道被落石与烧塌的木结构堵塞，地面覆着厚厚余温尚存的灰烬。目之所及，皆是焦黑、扭曲、以各种挣扎姿态凝固的尸骸。有的蜷缩角落，有的堆积在狭窄的洞口，大多已烧得面目全非，与炭化的兵器、杂物黏连一处，难以分辨。
　　士兵们沉默地用长矛拨开灰烬，草草翻检。命令是“清点”，然眼前情形，如何清点？十具？百具？堆叠交融，无从数起。偶见颜色略异、未完全焚毁的织物碎片——或许是稍好些的绢帛，或许是女子襦裙的一角——但无人深究，矛尖挑起一瞥，便随意拨开。
　　他们在意的，是另一些东西。
　　“这边！来人！”
　　洞窟深处传来呼喊。几名士兵合力，从一堆坍塌的石块与焦木下拖出几口沉甸甸的箱笼。箱体被熏得漆黑，但质地坚实，未完全毁去。撬开锁头，掀开箱盖——即便隔着蒙面的湿布，也能看到周围士兵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
　　黄的是金，白的是银，还有各色珠宝玉器，在透过洞□□入的、惨淡的天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尽管在高温下有些许变形、失色，但那沉甸甸的分量与固有的华彩，依旧灼人眼目。
　　“快！搬出去！”
　　“小心！那边还有！”
　　搜寻的重点瞬间明确。士兵们开始有目的地翻找可能藏匿财物的角落、坍塌的石室、乃至……尸堆之下。不断有新的发现，引来压低的惊呼与更卖力的挖掘。金银、铜钱、古玩玉器、甚至一些未被火舌舔舐的绢帛……这些才是他们此行的“战利品”，是值得上报的“缴获”。
　　一具具焦黑的尸骸被不耐烦地踢开，为搜寻财物的长矛与刀鞘让路。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是寻宝路上的阻碍。谁曾是谁，是悍匪或流民，是作恶多端或无辜受累，是雒阳贵人或山野村夫……在这片弥漫着死亡与财富气息的焦土上，并无分别。
　　“清点”不过是个流程。重要的是搬运，是将这些黄白之物，妥帖地运送下山——当然，流程之中，无人之处，也不乏执行军务的士卒们那心照不宣的、敏捷的“中饱私囊”。
　　当最后一箱“缴获”被抬出那片仍旧散发着余温的死亡之地，士兵们迅速撤离。留下那些再也无人理会、将永远与灰烬和焦土融为一体的无名尸骸。
　　山风呜咽着掠过焦黑的山坡，卷起一捧捧灰白的余烬，纷纷扬扬，仿佛一场沉默的、规模浩大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