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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酒后乱性? 离开太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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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太学,穿过开阳门进入雒阳城,再随着人流从雍门挤出,踏入西市地界。路途不近,夏日午后的暑气蒸得人发昏。西市酒旗高挑,门庭若市,喧哗声浪老远就能听见。进去一看,果然多是太学弟子与市井商贾,人声鼎沸,浊气熏天。
钱千镒显然是熟客,大声呼喝着要了临窗的座头,流水价点上炙肉、肥鸡、浊酒。酒是宜城醪,倒入粗陶碗里,色泽浑浊,气味冲鼻。沈偕清被按在座位上,看着面前那碗泛着油光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搅。
炙肉肥腻,浓厚的花椒与茱萸气味混作一团。钱千镒和几个同门高谈阔论,吹嘘着自己答题如何精妙,讥嘲某个博士古板迂腐,话题渐渐从学业滑向坊间传闻,又溜到了些市井笑话。
钱千镒喝得满面红光,油亮的脑门上沁出汗珠,对着同桌几人,说得唾沫横飞:“……真不是我吹嘘,前几日我阿母带舍妹去庙里进香,正巧遇着裴博士的家眷。裴夫人拉着舍妹的手,足足夸了半晌!说这般贞静知礼、又通晓诗书的女儿家,如今可是稀罕了!”
桌上立刻响起一片谙熟的奉承。
“哎,说起来,”一位细眼同门打着圆场,眼珠一转,视线就黏到了旁边魂游天外的沈偕清身上,“沈兄,记得贵府是在偃师?家中似乎……也有一位女弟?”
桌上瞬间一静,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沈偕清捏着陶酒杯的手指收紧。她家中确实有位“妹妹”——就是她自己。
她缓缓抬眼,似乎费了点劲才聚拢涣散的目光,声音因酒意而低软含糊:“是……有个不省心的小妹。顽劣得很,比不得钱兄令妹……大家风范。”
“哦?竟是位活泼的娘子?”细眼那位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沈偕清被酒气蒸得愈发靡丽精致的五官上打了个转,笑意加深,带上了不言而喻的兴味。
钱千镒也笑着,重新打量沈偕清。她本就生得极好,此刻醉意朦胧,眼含水光,肤色透红,嘴唇被酒液润得亮莹莹的,即便穿着粗劣的男子衣袍,缩肩低首,也掩不住一种超越性别的、易碎又勾人的漂亮。
钱千镒手臂自然地又搭上沈偕清的肩膀,凑近了,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沈兄,有好妹妹,正当引见才是。改日,改日我作东,务必请令妹一同出来游玩,也让我家那个就知道死读书的小妹,好好舒散精神。”
沈偕清本能地想躲开,身体却因酒精和长久紧绷后的虚软而反应迟钝。她抬起迷蒙的眼,对着钱千镒扯出一个模糊的笑。
这顺从的醉态取悦了众人,桌上劝酒更勤,各种玩笑也越发露骨。
直到酒肆挂起灯笼,伙计开始收拾邻近的空案,夜色浓稠。
沈偕清已经脚步虚浮,眼前发花,耳边嗡嗡作响,只能勉强分辨出钱千镒大着舌头说要送她回去。
“不、不用……”她同样大着舌头,挥开钱千镒想要搀扶的手,“我……自己……能行……”
“昭质兄……醉成这样,一……一个人……怎行?”钱千镒的手又搭上来,这次几乎是半搂着她的腰,力道不小。
“真……不用!”沈偕清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踉跄着退后两步,脊背撞在门框上,闷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看到钱千镒脸上倒是真有几分关切,可他自己的脚步也分明虚浮摇晃,站立不稳。
“我……我回甲字斋,与你们……不顺路。”她含糊地说,努力站直身体,摆出尽量清醒的样子,朝钱千镒胡乱拱了拱手,“钱兄……好意心领,告辞。”
说罢,她不敢再看众人神色,转身,几乎是贴着墙根,踉踉跄跄地没入阑珊的灯火与深浓的夜色里。
走出不远,隐约还能听见后头钱千镒提高嗓门的叮嘱:“沈兄!路上当心!实在不行……雇……雇个车——”
后面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
夜色如墨,市井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沈偕清扶着冰冷湿滑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凭着脑中混乱的方向感,跌跌撞撞摸回了太学西隅的甲字斋。夜风一吹,酒劲上涌,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肠胃翻搅,几欲呕吐。
怀里却紧紧搂着一个粗陶酒壶,壶身还带着酒肆里炙烤的余温,沉甸甸的——是离开前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在柜台又沽的一壶宜城醪。
甲字斋是太学里条件稍好的弟子学舍,她与谢徵羽被分在同一间。据说,是因两人都算“特例”——一个凭纳赀却考到甲等,一个寒门出身却才学傲人,都与那些膏粱子弟有些格格不入,故而凑到了一处。
木地板老旧,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廊下漆黑,只有尽头那扇门扉下,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
谢徵羽还没睡。
沈偕清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过去的,喉间弥漫着酸腐的酒气。她停在门前,定了定神,抬手,用指节叩了叩门。
“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一声清淡的回应,隔着门板,有些闷:“何人?”
“……是我。”她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酒气。
里面沉默了片刻。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隙。
谢徵羽站在门内。他已换下了白日那身靛蓝学袍,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中衣,外头松松罩了件半旧的同色袍服。头发用一根寻常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未被束住的碎发垂在额前与颈侧。
昏黄的油灯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着他清瘦挺拔的轮廓,也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凤眼在光影下显得愈发幽深,眸光平静地落在沈偕清酡红的脸颊、涣散的眼眸,以及明显不稳的身形上。
“饮酒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身子并未让开,依旧挡着大半门口,若有似无地隔开了屋内暖黄的光与她周身散发的酒气。
沈偕清抬起脸,努力聚焦视线。醉意让她的眼神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氤氲水光,眼尾和脸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饮了些。”她吐出三个字,声音更哑了,“谢兄……今日……多谢你。”
她顿了顿,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干燥起皮的嘴唇。
那唇被酒气熏染,又经舔舐,呈现出饱满的、水光淋漓的嫣红,在昏黄光线下,像吸饱了夜露的、亟待揉碎的花瓣,微微张着,吐出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
谢徵羽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几乎难以捕捉。但沈偕清此刻全身感官都被紧绷的神经放大到了极致,她捕捉到了。
几乎是同时,视野边缘,唰地冒出几行半透明的弹幕,字体激动得发颤:
【不不不!大大你听我解释!他只看了一眼!就一眼!那是正常的、人类的眼睛对近处移动物体的短暂聚焦!不代表任何不纯洁的思想!】
沈偕清无视了那让她脑仁疼的弹幕,趁着酒意支撑起的那点胆气,又往前凑了半步,将怀里紧抱着的、尚带余温的酒壶,直直递到他胸前。
“谢兄……”她歪了歪头,眼神迷离,带着醉鬼特有的、不讲理的缠磨,“喝酒么?我……请你。”
谢徵羽眉头微蹙,目光在她酡红的脸上和那粗陶酒壶之间巡弋片刻,终于,侧身让开了半步。
“进来罢。莫在门口吹风。”
沈偕清抱着那壶酒,脚步虚浮地挤入屋内。
房间窄小简朴,左右对侧布局,两边各置一榻一桌。墙角堆着些竹简书卷,桌上摊着未写完的策论草稿,一盏如豆的油灯兀自摇曳,将斗室照得半明半昧。
沈偕清径自走到自己那张掉漆的旧木桌旁坐下,将酒壶“咚”一声搁在桌上,伸手拔开软木塞,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散开来。她拿起壶,仰头便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她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花。
谢徵羽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粗陶酒壶,又落回她被酒气呛得通红的脸。
“别再饮了。”他开口,尾音不自觉放软了些,带着点无奈的劝诫,“你明日还想爬得起来么?别误了归家的时辰。”
沈偕清抱着酒壶,吃吃地低笑,将壶往他那边推了推,壶底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谢兄……陪我饮一点嘛。就一点。”她眼神飘忽,语气是醉鬼特有的、黏糊又固执的缠磨。
“沈昭质。”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赞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眼里,难得泛起一丝清晰的波澜,“你少饮些。此酒性烈,最易伤身。你……”他顿了顿,将“单薄”二字咽回,改口道,“该仔细些才是。”
【弹幕:呜呜呜小谢真的好乖好正直!他说得对!】
【不喝不喝!咱们小谢最有原则了!】
【喝酒误事还伤身,还是别喝了。】
【没错。净化网络环境人人有责,抵制黄色任务刻不容缓。】
系统冰冷的声音恰在此时于沈偕清脑中响起:【检测到读者集体意愿强烈排斥该任务关键环节,任务‘酒后乱性’核心条件达成概率低于5%。是否根据读者反馈,调整任务目标?】
沈偕清脑子里嗡嗡的,一半是未散的酒意,一半是系统的声音和眼前飞快滚过的、那些或焦急或兴奋的弹幕。调整任务?读者意愿还能影响系统?
她看着谢徵羽在灯下清峻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抹清晰的、不容错辨的关切,心头那点想要“证明剧情”、想要“打脸读者”的偏执劲儿,忽然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散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松动。
“……行罢,不饮便不饮。”她嘟囔着,赌气般收回手,脑袋因为突如其来的空虚和未散的酒意重重一点。
指尖离开冰凉壶身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匀称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粗陶酒壶的壶颈。
沈偕清茫然抬头。
谢徵羽没看她,侧着脸,沉默地拿起酒壶,凑到唇边。昏黄的光线下,他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就着壶口,浅浅地啜饮了一小口,旋即像被烫到般迅速放下,将那粗陶酒壶推得离自己远了些。
他抬手,用手背抵了下唇,低低咳嗽了两声,冷白的脸颊难以控制地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耳廓。那双向来沉静的眼里,也泛起一层被烈酒激出的生理性水光。
“……下不为例。”他声音有些低,带着点被酒气呛到的微哑,语气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
【系统:关键剧情节点‘共饮’达成。因读者意志干预,任务‘酒后乱性’自动取消。当前任务判定完成。无惩罚。】
沈偕清怔住了。
她看着他被那口烈酒润泽过的、色泽变得红润饱满的唇瓣,在灯下泛着柔软的水光。看着他迅速泛红的耳尖,和眼中那层未散的水汽。心头某个地方,像是被极细的羽毛,若有似无地搔了一下,带起一阵陌生而细微的痒。
“……哦。”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莫名觉得脸上也有些发热,不知是残存的酒意上头,还是被这屋内突然变得微妙滞涩的空气熏的。
谢徵羽似乎也觉得这沉默有些难熬,清了清嗓子,那声音还带着点酒后的沙哑。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熟悉的领域。
“今日的墨义,‘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我总觉答得拘泥了些,未及‘君子自重而不轻取’的深意。”他语速比平时稍快,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草稿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还有后面策论,我虽提及边镇盐铁之利当收归国用,以充军资,但论据援引似乎不够翔实,明日需再翻检《盐铁论》,重温细究……”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因为他发现对面的人只是单手支着下巴,眼神没有焦距地、直愣愣地看着他……的方向?或者说,是他的嘴唇?
他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别开脸,停了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桌面上一条细微的木纹裂痕。
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只有灯火偶尔噼啪一声的寂静。
过了片刻,谢徵羽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明日旬休,不置办物事了?”
沈偕清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置办何物?”
谢徵羽似乎被她这直愣愣的反问噎了一下,目光游移,最终落在她空荡荡的桌面上——那里没有像以往每个旬休前一样,摆着包好的、给“家中妹妹”带的蜜渍果子或是什么小巧的泥偶陶俑。
“你往常……不都会给令妹捎些物事回去?”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我见你买的,多是些孩童喜爱的零嘴玩物。令妹……年岁尚稚?想必很是灵秀可爱。”
他这话问得自然,甚至带着点难得的、属于少年人之间些许寻常的好奇。或许只是想寻个话头,驱散屋里那点因方才共饮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沈偕清酒意未散,脑子转得慢,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啊,十二岁,正是贪玩好吃的年岁……”
话一出口,她猛地一个激灵,背后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残存的酒意吓跑了大半。
那些蜜饯泥偶是买给心智如同十二岁稚童的沈昭质的!她哪儿来的什么十二岁的妹妹!
“十二岁?”谢徵羽重复了一遍,眸光微凝。
沈偕清头皮发麻,心念电转,干笑着找补:“呃,我的意思是……心性,心性约莫十二岁!小女子嘛,心思单纯,天真烂漫,便跟总也长不大的孩童似的,是吧?哈、哈哈……”
她干笑两声,在谢徵羽沉静如水的注视下,那笑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没底气。
谢徵羽静静看了她几息。目光沉沉的,仿佛要透过那强作镇定的表象,看到她拼命掩藏在拙劣谎言之下的真相。然而,他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动作略显滞涩,不知是因为那口烈酒的后劲,还是别的什么。
“不早了,歇了罢。明日……还需早起。”
他走到油灯旁,垂眸,轻轻一吹。
“噗”地一声轻响,最后一点暖黄的光晕熄灭了,斗室彻底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沈偕清在冰冷的木板榻上和衣躺下,睁着眼。酒意早已被惊散,此刻头脑异常清醒,却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一丝睡意。
屋内,另一侧的呼吸声轻缓而平稳,规律得仿佛主人已然酣眠。
可她总觉得,在这沉沉的黑暗里,醒着的,或许不止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