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37章 管好你自己 清晨的第一 ...
-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还未透过石门的缝隙渗入,便被一阵凄厉的、变了调的哭喊与粗野的喝骂撕得粉碎。
声音从大厅方向传来,混杂着衣物被撕裂的刺啦声、沉重的拖拽声、□□撞上硬物的闷响,还有一个年轻女人越来越微弱、直至化为呜咽的哀求。
“不……求求你们……放开我……阿娘……阿娘……”
那声音带着浓重难辨的外地口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同她一道被掳上山的女眷之一,只有十三四岁年纪。
沈偕清听着那声音,僵卧在霉湿的草铺上,无处躲藏,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那声音勾连起意识深处一段早已封存的记忆,如同跗骨之蛆,狠狠啃噬着她不堪重负的神经。
逼仄的出租屋,劣质酒精的气息……
呼吸骤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旋转,胃部痉挛着上涌酸水。
不。
不能在这里。
她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郁的血腥味,用那尖锐的痛楚强行拉回一丝神智。不能想。不要再想了。
吸气……呼气……
对,就是这样。吸气……这里是安全的。
呼气……那些只是记忆。它们伤害不了你。
她闭上眼,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全部心神都沉入呼吸的节奏。一遍,两遍,三遍……胸腔里那匹失控的野马渐渐被缰绳勒住,狂跳的心脏缓慢回落,冰冷的指尖找回了一丝微弱的热度。
就在她勉强从濒临崩溃的边缘爬回,刚来得及喘一口气时,身侧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顾方回不知何时已醒了,正静静坐在他的草铺上,似乎也被那声响惊动,但脸上并无更多表情。他侧耳听了片刻,直到那哭喊和挣扎声被拖向更深处,渐渐模糊,才转回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沈偕清。
他眼神平静,既无怜悯,亦无畏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低头整理着自己沾满尘土的衣袍袖口,用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低声道:
“莫要理会。在此地,能保全自身已属万幸。他人之事……力所不及,便勿要徒劳挂心,反乱己志。”
说完,他甚至未再看她第二眼,便起身,走到石门前,屈指轻叩。
门外守卫嘟囔着开了门,他侧身闪出,厚重的石门再次合拢,落锁。将那令人齿冷的哭喊与施暴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石室内重归死寂,沈偕清试图坐起身,去窥看石门下的缝隙。然而刚一动,一阵剧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不仅如此,小腹深处毫无征兆地窜起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攥紧、扭转。这痛楚来得迅猛而陌生,不同于伤口,亦有别于饥饿,带着一种下坠的灼热感。
她闷哼一声,蜷缩起身体,冷汗再次涔涔而下。更糟糕的是,伴随着绞痛,一阵强烈的便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势汹汹,根本无法忍耐。
她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向角落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好不容易挨到桶边,刚褪下衣物,便是控制不住的一阵剧烈泄泻。
然而排出的并非正常秽物,而是少量夹杂着鲜红血丝和黄色黏液、散发着恶臭的污浊液体。腹痛并未缓解,反而在排泄后变得愈发清晰、持续地灼痛着,一阵紧过一阵。
她爬下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内部像燃起了一团火,从腹部蔓延开,烤得她口干舌燥,脸颊滚烫,可手脚却是冰凉的。
是发烧了。而且这症状……必与昨日所食之物有关。
就在这时,石门下的缝隙一暗,一个粗陶碗被哐当一声扔了进来,滚了两圈停在草铺边缘,里面是半碗照例浑浊发黄的水,和一块比昨日更黑、更硬的饼。守卫甚至未往里瞥上一眼,便“哐”地重新锁死了门。
沈偕清盯着那碗水,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燎,腹部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浑身发冷颤抖。求生的本能叫嚣着需要水分,可理智却拉响了警报。
喝了是死,不喝也是死。
她闭上眼,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壁上,勉力降低自己的体温。
就在这时,她视野边缘的弹幕,忽然以一种异常的速度滚动、闪烁起来:
【快快快!左近开直播了!大家都去帮忙看看!】
【真的假的?走了走了!】
【大大你坚持住!我们去帮你找路了!】
几乎是瞬间,沈偕清眼前密集的弹幕,呼啦啦少了一大半,显然都涌向了那个叫做“左近”的人开启的直播间。
微弱的、渺茫的期盼,犹如风中残烛,而维系着烛火的,竟然是一个在昨天之前还全然陌生、仅存在于文字交流中的“读者”。
沈偕清将脸颊也贴在石壁上,阖上了眼皮。腹内绞痛阵阵,高烧让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能等到吗?
纵使等到了,她又如何能够跨越虚幻和现实的壁垒,穿过历史和现代的边界,去触到那一线生机?
——
黄河的浊流终于被抛在身后,但何丰的脸色并未因此好转。大军扎营在太行山脚一处相对平缓的谷地,旌旗在燥热的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连日行军渡河的疲惫、对深山险峻的隐隐畏惧、以及迟迟不见“匪踪”的烦躁,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这支号称“王师”的军队的士气,也啃噬着主将何丰的耐心。
营地很快弥漫开汗臭、马粪和劣质油脂燃烧的混合气味。粗陋的营帐歪歪斜斜,兵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躺或坐,低声抱怨着伙食的粗粝与战事的渺茫。更有甚者,目光已开始不安分地投向营地外围——那里稀稀落落散布着几处贫瘠山村,几缕炊烟在暮色中升起,带着一种与这杀气腾腾的军营格格不入的、脆弱的生活气息。
“他娘的,这鬼地方,连个解闷的娘们都寻不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啐了一口,眼睛直勾勾盯着远处村口一个正在打水的粗布衣衫身影。
旁边一人嬉笑道:“钟老五,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穷山恶水,哪来的窑姐?不过……”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好人家的女儿,倒是有几个。刚才我瞧见东头那家,有个小娘子,模样还挺周正……要不,去‘看看’?”
“看看?”被称作钟老五的军汉眼中淫光一闪,搓了搓手,嘿嘿笑起来,“走!去看看!”
类似的私语,在沉闷的营地各个角落悄然滋生。很快,几队兵卒便借着“巡查”或“征用民夫”的名义,吆五喝六地闯入了附近胆战心惊的山村。
哭喊声、斥骂声、器物碎裂声,混杂着掳回女子的士兵们肆无忌惮的狂笑,断断续续地飘入那座辉煌齐整的中军大帐。
何丰正对着案上一幅粗陋得可怜的山势图皱眉。这图是向导凭记忆所绘,线条歪斜,标识模糊,于他眼中无异于鬼画符。山匪巢穴究竟在何处?有多少人马?该如何进兵?一概茫然。本就心烦意乱,帐外隐约传来的女子凄厉哭叫和男子粗野笑骂,更是搅得他脑仁生疼。
“吵甚么吵!”他猛地将手中炭笔掷在案上,对侍立帐外的亲兵怒道,“去!让他们滚远点闹!休要吵着本将军思量军机!”
“是!”亲兵领命而出。
不多时,外面的哭喊声非但未息,反添了沉闷的呜咽——大约是口舌被堵。但总算不再那般刺耳尖锐。何丰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该死的草图,仿佛帐外正在发生的暴行,不过是夏日恼人的蝉噪,驱远些便好。
“报——!”
一名斥候满头大汗,疾步闯入帐中,单膝跪地:“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小股山匪行踪!约十余人,被我等埋伏,擒获三人,其余溃散!”
何丰精神一振:“哦?带进来!”
三名被反缚双手、衣衫破烂、面带惊恐的山匪被推搡进帐。他们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官兵埋伏,更没想到会被生擒。
“说!尔等是哪路山贼?巢穴何在?寨中还有多少同党?前日掳掠的太学生,现在何处?”何丰一连串厉声喝问。
三名山匪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看似头目的汉子咬牙道:“要杀便杀!老子……”
“噗!”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名亲兵已手起刀落,将跪在他右侧那名年轻些的山匪一刀砍翻!热血喷溅,溅了那头目满头满脸。年轻山匪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抽搐着倒在血泊中。
“说?”何丰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皮都未抬一下,“下一个死的便没这般轻易了。”
剩下的两名山匪瞬间面如土色,瘫软在地。那头目再不敢硬气,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说,小人全说!小人是‘升天大将军’麾下,奉命……奉命去雒阳送信……”
“送信?送什么信?”
“是、是赎金信……前日掳来的那些学生……家眷富足,大将军……不,雷彪那狗贼,让小人等去送信索要赎金……”
“赎金?”何丰挑眉,身体微微前倾,“要多少?”
那头目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犹犹豫豫地伸出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黄、黄金……两千五百两……”
“两千五百两黄金?!”饶是何丰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吸了一口凉气。这数目,足以让他这数千人马舒舒服服过上好一阵子,甚至上下打点后还能落下不少。
他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中光芒闪烁。片刻,他忽然笑了,对那亲兵挥挥手:“给他们松绑。”
“将军?”亲兵一愣。
“松绑。”何丰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亲兵只得上前,割断两名山匪腕上绳索。
两名山匪懵了,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回去告诉你们雷大将军,”何丰和颜悦色,仿佛在与老友叙话,“赎金,该要就要,尽管去要。本将军此次奉旨剿匪,志在扫清暴民叛乱,对尔等这般……小本营生,并无兴致。只要不伤及人质性命,本将军……断不会寻尔等麻烦。去吧。”
山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出了大帐,眨眼间消失在暮色山林中。
那擒人回来的斥候满脸不解,随同行的军侯走出大帐,望着山匪消失的方向,忍不住低声道:“将军为何放了他们?”
那军侯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极低,含笑道:“你痴了不成?两千五百两黄金……这么大一笔钱,从雒阳运出,进这太行山,能走哪条道?
斥候茫然:“自然是……官道?”他仿佛骤然明悟,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军侯。
军侯拍了拍他肩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那不就得了?他们能不能真拿到赎金,两说。可但凡有金银从这条路上过……”他做了个虚握的手势,“那便是咱们的‘战利品’,是剿匪的‘缴获’。懂了么?”
斥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迟疑道:“那……那些被掳的太学生和女眷……”
军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你家人?”
“当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军侯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你管那么多作甚?办好将军的差事,盯紧了过路的‘财货’,才是正经。至于那些俘虏……”他顿了顿,望着暮色中愈发露出狰狞轮廓的莽莽群山,扯了扯嘴角,“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