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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皆为筹码 太行深处, ...

  •   太行深处,一处朝南的缓坡上,一个巨大而不规整的浅坑在灰白岩地间格外刺眼。
      二十几具用草席或破烂麻布草草包裹的遗体,被沉默的暴民们从矿洞深处抬出,沿着陡峭的小径,一步一挨地运上这处缓坡。尸体大多残缺,或布满干涸发黑的血污。腐烂的气息混着泥土与生石灰的呛人味道,在沉闷的空气里缓缓扩散。
      坑是仓促挖就的,并非一人一穴。
      遗体被一具具抬到坑边。没有棺椁,没有仪仗,甚至没有像样的净身。只有几个与死者相熟的暴民,红着眼眶,用沾湿的破布,胡乱擦拭着同伴脸上骇人的血污与尘土。
      轮到吕稚了。
      他是被单独放在一块稍平坦的石板上的。身上盖着一块相对干净的深色麻布,遮住了心口那个致命的箭创。吕明祝一直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具具遗体被放入。直到她儿子的遗体被抬到面前。
      她缓缓走上前,枯瘦的手掀起麻布一角。
      吕稚的脸露了出来。眉眼依稀有着母亲的轮廓,但此刻凝固着最后时刻的惊恐。他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穹。
      吕明祝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拂过儿子冰冷的脸颊,替他合上了眼帘。然后,她将麻布重新盖好,仔细地抚平每一处褶皱。
      “放进去。”她对抬着遗体的两名暴民说。
      吕稚的遗体被轻轻放入大坑的一角,与其他同伴挨着。
      所有遗体都入坑后,几名暴民开始挥动简陋的木锹和锄头,将旁边堆起的红褐色泥土,一锹一锹地铲入坑中。泥土落在草席和麻布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整个过程,除了铲土的声响和粗重的喘息,再无人言语。只有远处山崖间偶尔传来的、凄厉的鸦啼,划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泥土终于填平。没有立碑,只在上方堆了个稍显规整的石堆。
      吕明祝走到石堆前,缓缓跪下,伸出双手,掌心向下,按在尚带湿意与新土气息的泥土上。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皇天不仁,视万民如刍狗。”
      身后的暴民们,一个接一个,沉默地跪倒一片。无论伤重还是健全,无论年长还是少壮,都向着那堆新土,低下了头。
      “官府无道,夺我田庐,役我父兄,饿我妻儿。”
      吕明祝霍然起身,转向众人。昏黄的天光下,她眼中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在燃烧:
      “今日埋骨于此的,不止是我儿,是这天下被逼得无路可走、活不下去的万千穷苦人的一份子!”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跪着的暴民中,有人开始压抑地呜咽,有人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
      “记住!我们聚在此处,不是为了自己那一条贱命,是为了这天下所有与我们同样受苦、同样无辜的百姓!”
      最后四个字,她嘶吼出声,苍老的面容因激烈的情绪而疯狂扭曲:
      “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跪伏的暴民们随之应和,起初是零星的,随即汇成一片低沉而充满恨意的怒吼,在这新起的乱葬岗上回荡,撞向周围沉默的崖壁,又被弹回,仿佛群山都在与之共鸣。
      ——
      均升厅侧畔的“账房”洞窟,与其说是间屋室,不如说是个嘈杂的十字路口。
      洞窟无门,与大厅仅以一道宽阔的拱形门洞相连。大厅里终日的喧嚷——头目们聚饮争吵的嘶吼、受伤喽啰断续的哀嚎、妇人被拖拽时压抑的呜咽,以及种种难以名状的声响与气味——毫无阻滞地倒灌进来,与洞内堆积物资散发的霉味、陈旧皮草的腥臊混杂一处,凝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音,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顾方回坐在冰凉的石板桌后,面前摊开着几卷破烂程度不一的简牍和几片颜色暗沉的麻纸。石壁上凿出的浅凹里,胡乱堆着些用秃的毛笔、干涸开裂的墨锭,以及一个边缘缺了口的浅陶砚。
      他正在整理一份“人口册”。先前的记录混乱不堪,有刻痕,有符号,甚至只是口耳相传的模糊记忆。他需将这些零碎的痕迹,转换成能落在纸面上、稍具条理的文字。
      笔尖蘸了蘸陶砚里所剩无几的干涸墨汁,落在粗糙的麻纸上,留下一行清晰却无甚情绪的小字。
      “……二月初七,自山下王庄携归妇人四,年二十至三十不等,充浆洗炊爨。二月十一,病殁一。二月廿三……”他笔尖悬停片刻,落笔,“亡一,因由不明。”
      他写下“不明”二字时,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厅中火光摇曳处。一个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年轻妇人正被一个醉醺醺的小头目揪着头发拖向角落的阴影。她徒劳地挣扎,眼中满是泪水与绝望,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昨日,似乎还见过她替另一个头目缝补皮褂。
      顾方回垂下眼帘,继续书写。在这里,没有“安全”可言,无论是俘虏,还是这些依附山寨苟活的流民妇孺。
      他耳中听着、笔下记着,心神却悄然分出几缕,无声地探向这洞窟的四面八方。
      这座由废旧铁矿改造的巢穴,深处与一天然幽洞相连,那是山寨极其有限的汲水之源。他曾在守卫监视下靠近过那道缝隙入口。通道狭窄曲折,深处水声潺潺却遥不可及,石壁湿滑陡峭,绝非生路。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大厅另一侧传来,伴随着守卫的低声禀报。
      顾方回笔尖未停,仿佛全神贯注于眼前账目,耳朵却微微一动。
      “……东三哨卡,两个兄弟,换岗时……人不见了!”
      “又喝多了滚哪个山沟里去了?”一个粗嘎声音不耐烦道。
      “不像。岗哨周围干净,没打斗痕迹,兵器也还在。就像……就像人凭空蒸发了。”
      短暂的沉默。
      雷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加派双岗,告诉弟兄们都警醒着点!最近风声紧,都别他妈给老子掉链子!”
      “是!”
      脚步声远去。顾方回在“本月非战减员”一栏下,平静地添上两道短竖。然后,他似不经意般抬眼,目光扫过大厅入口。
      吕明祝正拄着那根硬木拐杖,缓缓走了进来。她先对主位上的雷彪、雷熊微微颔首,而后步履沉稳,径直走向正对账房拱门的方向。
      顾方回再次低头,执笔蘸墨。
      “两位将军。”吕明祝苍老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压过了些许喧哗,“老妇有一事,欲与将军相商。关于那些掳来的雏儿。”
      正抓着一条烤得半生不熟的兔腿大嚼的雷熊闻声抬头,油光满面的脸上横肉一抖,咧嘴笑道:“哦?老巫婆有何高见?莫不是也想尝尝鲜?”他目光淫邪地在吕明祝枯瘦的身形上打了个转,引得旁边几个小头目发出暧昧的哄笑。
      吕明祝面色不改,只淡淡道:“将军说笑。老妇之意,这些人留在寨中,不过多几张口吃饭,或供一时取乐。然其家中颇有资财,若能换得赎金,可解些许燃眉之急,添购粮草兵器,岂不胜于区区皮肉之娱?”
      “赎金?”雷熊嗤笑一声,将啃得精光的骨头随手一扔,抹了把嘴,“老子缺钱了自会去抢!何必跟那帮酸丁啰嗦!再说了,”他眼中淫光更盛,搓着手嘿嘿笑道,“那几个小娘皮,细皮嫩肉,水灵得紧,比咱们平日弄上山的货色强多了!平白放回去?老子还没……”
      “二弟!”主位上的雷彪沉声打断,他显然比雷熊想得深些,看向吕明祝,“能换多少?”
      吕明祝不答,微微侧首,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拱门内,正于石板桌前垂首书写的顾方回。见他似在凝神思索什么,点了点头,她才转回视线,缓缓道:“并非全数放回。些许人,留下供将军与弟兄们驱策,亦无不可。然沈家与钱家那两对兄妹,家资尤为丰厚。仅沈家儿女,便可换……”
      她说着,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掠过账房。
      顾方回正垂首细看摊开的账册,右手执笔,左手则随意搁在冰凉的石桌边缘。拇指、食指、中指……依次自然伸出,形成一个“五”字,随即手腕微转,指尖在桌面又轻轻点了两下。
      吕明祝收回目光,继续道:“……黄金五百两。”
      “五百两?!”雷熊眼睛一瞪,旋即又浮起怀疑,“当真?一个商贾之家,肯出这般价钱赎两个小儿?”
      “此二子,乃沈家仅有的血脉。”吕明祝语气肯定,眼皮却微动了一下。五百两黄金,足以武装起一支像样的队伍,或购买堆积如山的粮秣。
      雷彪没说话,手指在铺着兽皮的石椅扶手上敲了敲,盯着吕明祝:“那钱家呢?”
      吕明祝沉默了片刻,目光第三次转向账房。顾方回似乎正在核算一列数字,拿着一卷账册比对。他的左手依旧搁在桌边,这次,食指与中指并拢伸出,比了个“二”,随即,小指指尖,在石桌边缘,极轻、极快地叩击了三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计算中的一次寻常停顿。
      吕明祝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翻涌的心神,迎着雷彪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震惊:
      “钱家儿女……可换黄金两千两。”
      “什么?!”
      “两千两?!黄金?!”
      “这他娘的……得买多少粮食、打多少刀枪?!”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别说那些小头目,就连雷彪也霍然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暴射。雷熊更是张大了嘴,哈喇子都快淌出来,仿佛眼前已堆起一座金光闪闪的小山。
      “你……此言当真?两千两黄金,赎一子一女?”雷彪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浓浓的怀疑。
      吕明祝点头:“钱家乃巨富,此为其独子,掌上明珠。两千两黄金虽巨,于其庞大家业,不过九牛一毛。为保血脉传承,必肯倾囊相赎。”
      这话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知是为了说服对方,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雷熊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满面红光:“他娘的!干了!老子这就去点人!派谁去送信?得挑机灵嘴严、腿脚利索的!”
      土匪们轰然应和,七嘴八舌吵嚷起来,讨论着赎金到手后该如何花用——是买粮、置甲、招兵,还是多弄些美酒女人上山,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洞顶。
      雷彪到底老成些,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盯着吕明祝,沉声道:“吕巫,此事若成,你便是山寨头号功臣,自有厚赏。可若不成……”他眼中凶光一闪,“戏耍老子们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吕明祝躬身:“老妇明白。”
      雷彪挥了挥手,一帮土匪立刻簇拥着吕明祝,吵吵嚷嚷地出了大厅,径自去商议送信索赎的具体章程了。
      喧嚣的人声随着脚步渐远。
      侧方洞窟里,顾方回缓缓放下手中账册,重新拿起笔,蘸了蘸砚中残墨,在方才记录“人口册”的那页麻纸末尾,工工整整地添上了一行新的、冰冷的小字。
      仿佛方才那场决定数人命运、牵扯巨额黄金、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山寨未来走向的暗中角力与交易,自始至终,都与他毫无干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35章 皆为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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