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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囚笼 意识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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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被一阵尖锐的干渴与沉闷的钝痛割开的。
沈偕清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凝聚。眼前是低矮粗糙的岩石顶壁,被经年烟火熏出大片黑渍,缝隙里凝结着灰白的硝霜。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地面,只铺了薄薄一层霉湿的干草,草梗刺着皮肤。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排泄物与陈年体垢混杂的骚臭,死死扒在每一寸空气里。
她试着动了动,后颈与手腕的伤处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她闷哼出声。
“醒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沈偕清悚然一惊,猛地扭头,牵动伤处,又是一阵眩晕。借着从低矮石门缝隙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她看见顾方回就坐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
这是一间极其逼仄的石室,约莫丈许见方。除了两人身下的草铺,角落里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便再无他物。石壁上凿出几个浅凹,权作置物之用,此刻空空荡荡。唯一的出口是那扇低矮厚重的石门,门下缝隙透光,隐约可见外面人影晃动,传来粗重的呼吸与偶尔兵器轻磕的声响——有守卫。
顾方回的状况比她好不了多少。月白深衣沾满尘土血渍,袖口撕裂,露出里面破损的中衣。脸上虽有擦伤,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算得上从容。他手里拿着半个黑乎乎、看不出原料的饼,另一只手端着个粗陶碗,碗里只有小半碗浑浊发黄的水。
见她醒来,顾方回挪到她身侧,将那半块饼递到她唇边,声音压得很低:“先吃些东西,喝点水。只这些了,勉强也得咽下去。”
那饼硬如砾石,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混杂霉味与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馊气。沈偕清胃里一阵翻搅,本能地抗拒。但干裂的嘴唇与虚软无力的身体提醒着她现状。她闭了闭眼,就着顾方回的手,费力地咬下一小口。
粗糙的颗粒混着沙砾般的质感,瞬间充斥口腔,刮擦着喉咙。她拼命抑制呕吐的冲动,用尽气力,就着顾方回适时递到唇边、那仅够湿润喉咙的一点脏水,生生将那口足以划伤食道的食物咽了下去。胃部传来一阵痉挛的灼痛。
“谢……谢。”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每吐一字都如刀割。
顾方回没说话,只等她缓过那阵不适,又将饼子递过。
沈偕清强迫自己又咬了两口,混着那点救命的脏水吞下。冰冷的食物落入空荡的胃袋,带来些许虚浮的支撑。她稍积攒起一点力气,混沌的脑子也开始转动,立刻被巨大的不安攫住。
“其他人……舍妹……钱家兄妹……如何了?”她急促地问,目光死死盯住顾方回。
顾方回将剩下的饼小心搁在一旁稍干净的草叶上,语气依旧平稳:“你我被关在此处。其他人……”他顿了顿,“我暂只见过钱兄,女眷……尚未得见。”
沈偕清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我眼下能走动之处稍多些。”顾方回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很缺一个能写会算、理清账目的人。我应下了。”
沈偕清猛地抬眼看他。在匪窝里……替山匪管账?
顾方回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淡然的无奈:“至少,这般我能知晓粮食还剩多少,每日有几人进出,守卫何时换岗。比困死在此处强。”他拿起那饼,再次递到她唇边,“先顾好自己。唯有活着,方能思虑往后。”
沈偕清看着他,慢慢张开口,咬下饼子,机械地咀嚼,吞咽。
“还有一事,”顾方回待她吃完,将最后一点水喂予她,平静开口,“你是女子,对么?”
沈偕清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刚咽下的食物堵在喉头,带来窒息般的恐慌。她瞳孔骤缩,下意识绷紧身躯,脑中闪过无数骇人念头——
顾方回将她的惊惧尽收眼底,神色未变,只轻轻摇头:“放心。我既说破,便不会告知第二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沈偕清紧绷的神经并未松懈,但那股灭顶的恐慌略略退潮。
“你……为何要帮我?”她哑声问,带着十足警惕。
顾方回没有即刻回答。他挪开些许,靠回石壁,目光落在对面粗糙岩面上,似在观察其上纹路,又似在整理思绪。
“我接手记账不过一日,”他换了个话头,声音依旧压得极低,确保只二人可闻,“此处,粮食比预想中多,这些年劫掠积存不少。兵器虽杂,数目却可观,且似有新制。人口……”他顿了顿,“青壮不少,妇孺老弱更多,皆是这些年被裹挟或投奔来的流民。粗略估算,这主寨连带周遭几个依附的据点,不下万人。”
沈偕清听着,心一寸寸下沉。万人?这岂是寻常山匪规模?
“但,”顾方回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墙角那散发异味的木桶,“此处最缺的,非粮,非兵,是水。”
沈偕清一怔。
“这矿洞深处虽有暗河,然水量极小,且需人力自极深处汲取,一日所得,不够寨中人勉强润喉,煮饭都需从洞外取水。”顾方回缓缓道,“若断其汲水之路,存水约摸只够支撑五日。若算上那些被掠来的妇孺老弱,三日便可见底。”
“所以?”沈偕清隐隐抓住他话中关键。
“所以,朝廷若知此地虚实,根本无须强攻。”顾方回转过头,目光冷峻,“只需遣一军扼住进山几条咽喉,断其汲水之途。围而不打,不出五日,洞内自乱。”
“可进山通道险窄,他们又层层设卡……”沈偕清下意识反驳。
“若是我,”顾方回截断她的话,“便不围。”
他顿了顿,吐出两字:
“火攻。”
沈偕清呼吸一滞。
“此山岩石裸露,树木稀疏,确不易燃起大火。”顾方回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道,“无须烧光整座山,只令其无处藏身便可。待兵临寨前,这矿洞只一主洞口,四通八达却无处排烟。只需在洞口堆积湿柴,点燃造烟,以鼓风之法灌入……里面的人,无处可逃。”
沈偕清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你是说……朝廷会不顾我等被掳之人的死活,用浓烟将我们……尽数闷死在内?”
“我们?”顾方回轻轻重复这词,摇了摇头,“在朝廷眼中,自被掳上山那一刻起,我等便不再是需拯救的士子与良家。我等是污点,是朝廷无能、致使暴民坐大的明证。是令衮衮诸公颜面扫地的耻辱印记。死了,尚可搏个‘刚烈不屈’之名,抚恤家人,彰显朝廷恩典。活着回去……”他停住,未尽之言如针刺入沈偕清耳中。
“……反倒不如死了干净。”
石室内死一般寂静。唯有门外守卫偶尔挪步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沈偕清怔怔望着他,望着这个身陷囹圄、形容狼狈,却仍能条分缕析、将残酷可能平静道出的青年。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顾方回沉默片刻,低下头,摩挲着自己格外修长的手指。
“你明白么?我自幼便知,自己与旁人有些不同。”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些许疏离与自嘲,“经义典籍,旁人皓首穷经未必能通,我览过一遍,便知关节所在。术数杂学,账目文书,他人焦头烂额理不清的乱麻,我扫一眼便知漏洞何处。人心思虑,曲折隐晦,旁人或许终其一生也看不透,我却往往……只需一瞥,便知对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抬眸看向沈偕清,目光直直探入她眼底。
“故而,如何应对,如何举止,方能令人觉得我温润得体,无可挑剔,是件相当轻易的事。如同呼吸。”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
“你也与我一样,不是吗?”
沈偕清心脏猛地一跳。
“完美的伪装。骗过师长,骗过同门,骗过……所有人。”顾方回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巡弋,“若非背你时察觉有异,连我也险些被你瞒过。”
他靠回石壁,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方才那番逼问并非出自他口。
“同类相似。沈娘子,”他用了这称呼,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若有朝一日,朝廷当真放火烧山……你,会站在哪一边?”
沈偕清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问出这般问题。仿佛在此绝境中,她仍有选择余地。
她看着顾方回,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你想听到什么。但无论如何,我不会站在山匪那一边。”
顾方回静静看了她片刻,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他未对她的回答置评,只点了点头。
“你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他说着,缓缓站起身,将那所剩无几的饼屑与空陶碗收起,“我该出去了。他们还需我去记账。”
他行至石门前,伸手轻叩。
门外守卫嘟囔了一句,沉重的石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顾方回侧身闪出,守卫并未阻拦,石门在他身后再次阖拢,落锁。
逼仄的石室内,只剩下沈偕清一人。顾方回的话,如毒蛇般在她脑海中盘旋萦绕,挥之不去。火攻……烟熏……朝廷的污点……必死的结局……
胃里那点勉强咽下的食物,此刻翻搅得更厉害,混着恐惧、愤怒、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阵阵上涌。喉头发紧,干呕的冲动难以抑制。
她猛地捂住嘴,身体因剧烈的恶心而痉挛,泪水不受控地涌出。不能吐,绝不能吐。吐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蜷起身子,额头抵着冰冷粗粝的石壁,用尽全身气力对抗那股生理性的恶心,一下一下,吞咽着翻涌上来的酸水。指甲深掐进掌心,借那点锐痛分散注意。
胃部的痉挛终于缓缓平息。她瘫在草铺上,大口喘息,冷汗浸湿鬓发。
吃下去。
只有活着,方能看见……未来是否当真是一条死路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