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33章 已在水中央,勿催 黄河渡口, ...

  •   黄河渡口,晨雾未散。
      何丰骑在他的河西骏马上,立于南岸高处,望着眼前这条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天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身后,是号称三千、实则扣除空额和沿途掉队,实到约二千七百的北军士卒,以及更长一列、由民夫和征调来的牛马车队组成的、臃肿不堪的辎重队伍。旌旗在燥热的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这……如何过得去?”他身侧的长史,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文士,不住擦着额角的汗,喃喃道。
      “渡口!渡口何在?”何丰不耐地挥动马鞭。
      一名本地向导被带上前来,是个皮肤黝黑、身形干瘦的老河工。他畏缩地指了指上游不远处一片同样裸露的河滩——那里歪歪斜斜系着十几条小渔船和更为简陋的舢板,与何丰想象中可供车马通行的大渡船相去甚远。
      “将军,就、就这些了……大水的时候,大船都在下游码头。如今水浅,大船动不了,只有这些吃水浅的……”
      “这些?!”何丰的声调陡然拔高,“这要渡到何时?本将军的坐骑、仪仗,还有那些军需辎重,如何过去?”
      长史连忙上前劝慰:“将军息怒,为今之计,只能分批摆渡。人马、物资,皆需化整为零。只是……耗时必久。”
      何丰脸色阴沉。他受命出征时本是意气风发,想着旌旗所指,山匪望风披靡,救回人质,立下不世之功。没曾想出师第一关,就被这条奄奄一息的黄河给来了个下马威。
      北军士卒乱哄哄地挤在渡口附近。人喊马嘶,尘土飞扬。辎重车、粮车、武刚车陷在松软的河滩里,进退维谷。那些临时征调来的简陋小船,在浑浊的细流中歪歪斜斜,吃水线深得吓人,船夫撑着竹篙,骂骂咧咧地躲避着水下不明的浅淤。
      “将军!”一名负责调度渡河的军侯匆匆跑上,满脸是汗,“这、这水实在太浅了!只用这些舢板小船,一次最多载五个全副武装的军士,或两匹马,再多就要搁浅!”
      “一次五个?”何丰眼角抽了抽,指着滩头黑压压的人马,“三千人,还有这许多辎重马匹,要渡到猴年马月?!”
      “这……末将估算,即便昼夜不停,至少也需三日……”军侯的声音越来越低。
      “三日?!”何丰几乎要跳起来,“三天工夫,暴民早跑到天涯海角去了!朝廷还等着咱们的捷报呢!”
      他烦躁地挥手:“快!想办法!多寻些船来!让会水的士卒直接涉水过去!轻装简从,辎重后续再运!”
      命令层层下达,渡口愈发混乱。有水性好的士卒脱了甲胄,试着徒步涉水,没走几步便陷进齐膝深、吸力极强的淤泥里,拔腿都费劲,惹来岸边一阵压抑的哄笑。马匹不肯下水,被连抽带赶,嘶鸣着溅起漫天泥浆。
      折腾了大半日,总算有数百人勉强到了对岸,正歪歪斜斜地重新整队。
      亲卫上前禀报:“将军,该您过河了。”
      何丰点点头,在亲兵簇拥下翻身下马,走向那艘特意为他预备的、稍大些的渔船。船板上甚至还铺了块干净的毡垫。
      他满意地踏了上去。几名亲兵小心翼翼地将几个沉甸甸的箱笼抬上船——里面是将军的锦袍玉带、惯用的鎏金马鞍、一套完整的青瓷茶具,甚至还有一小坛据说是御赐的佳酿。接着是何丰那匹神骏的河西马,马儿不肯上这摇晃的小船,嘶鸣挣扎,七八个军汉连推带拽,弄得浑身泥浆,才勉强将其弄上去。
      最后几名亲兵也跟着鱼贯登船。船身猛地向下一沉。
      船夫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缓缓向对岸划去。起初尚算平稳,行至河心略偏北处,船底忽然传来不妙的“嘎吱”摩擦声,随即猛地一顿——搁浅了。
      船身歪斜,何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得左右亲兵死死扶住。那马受惊,扬起前蹄,船上顿时一阵鸡飞狗跳,箱笼晃动,茶具碰撞叮当作响。
      “废物!怎的撑的船!”何丰稳住身形,勃然大怒。
      船夫脸色发白,低声道:“将军……您这船载得实在太沉了……这段河床有暗沙,平日水尚能没过,今日水又浅了些……”
      “废物!”何丰涨红了脸,仿佛感到对岸已渡河的兵卒们都在朝这边张望,指指点点。他可是堂堂主将!这脸面往哪儿搁?
      “还愣着作甚?下去推!”他对着船上的亲兵厉声吼道。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看着下方浑浊冰冷的河水和深可没膝的淤泥,苦着脸,磨磨蹭蹭地开始脱靴子、卷裤腿。
      “快些!”何丰脸上挂不住,又催了一句。
      一个亲兵咬牙率先跳下。冰凉的河水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脚下淤泥软滑,险些摔倒。他站稳后,用力去推船头,船身纹丝不动。另一名亲兵也跳下来,两人合力,船晃了晃,依旧未动。
      “都下去!一道推!”何丰立在船上,脸色已然有些难看。
      剩下的亲兵只好噗通噗通接连跳下河。四五个人围着船头,喊着粗嘎的号子,拼力推搡。泥水溅得到处都是,几人转眼成了泥猴。船终于松动些许,在“嘿哟嘿哟”的号子声中,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蹭出了沙洲。
      对岸的兵卒们想笑又不敢笑,个个憋得面色古怪,低头佯装忙碌。
      何丰站在重新浮起的船上,看着几个浑身污泥、狼狈不堪的亲兵爬回船上,自己也觉脸上无光,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小船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终于慢悠悠地划抵对岸。
      他脚一沾地,立刻挺直腰板,摆出威仪姿态,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整队!斥候前出二十里!其余人等,加快速度过河!”他扬声下令,试图挽回颜面。
      然而,望着身后渡口那依然缓慢如蜗牛、混乱不堪的渡河场面,再抬眼看向眼前巍峨沉默、宛如巨兽张口以待的太行群山,何丰心头那点因受命而生的志得意满,已不知不觉消散大半,反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与……烦躁。
      几乎就在何丰大军于渡口折腾的同时。
      邙山北麓,一片背阴的乱石坡下。
      卫堪定单膝跪地,手指拂过地面上几处早已干涸发黑、渗入泥土的深褐痕迹。血迹旁,散落着被粗暴扯断的麻绳碎片,还有几片被踩踏污损的、质地精良的衣角。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四周。东倒西歪的灌木,被重物压折的草茎,以及……不远处,几具被掩于枯枝败叶下的尸首。看衣着,正是太学诸生。他沉默地一具具翻开检视,脸色愈来愈沉。
      没有她。
      他起身,走到山坡边缘,向下望去。
      下方山谷,是一处私盐贩子的哨所遗迹。此刻,那里只余烧得焦黑的木桩残骸,凌乱交叠的脚印与车辙,以及……一道明显是近期被焚断的粗大缆绳残端,无力地垂落在干涸的河床边缘。
      没有人踪,没有新增的尸体,也没有了桥。
      他目光抬起,投向河对岸。莽莽太行,山峦叠嶂,沉默地横亘至天际,仿佛一道隔绝尘世的巨大屏障。
      他回首,望向黄河上游方向。极目处,能隐约瞥见何丰大军渡口扬起的遮天尘烟,以及那蝼蚁般缓慢移动的黑点。如此规模的军队,如此笨拙的渡河方式……待他们全部过河,整饬完毕,再循迹入山,那些暴民恐怕早已深入太行腹地,踪迹难觅了。
      他少年从军,便是自斥候做起。孤身潜入,追踪索迹,于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只是如今身份不同,朝廷有明令,命他“归府待参”。
      但……
      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卫堪定迅疾下山,径直走向下游一处渔村似的破败聚落。那里尚泊着几艘勉强可用的旧渔船。
      “船家,过河。”他抛给一个正在修补破网的老汉几枚五铢钱。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他,又瞥了瞥他腰间的佩剑,未曾多问,只默默解开缆绳。
      小船破旧,船底甚至有些渗水。卫堪定毫不在意,跃上船头。老汉慢吞吞摇起橹,小船晃晃悠悠,驶向那道浑浊的细流。
      较之何丰大军那边的喧嚣与笨拙,这叶小舟过河,快得仿佛只是一次最寻常的摆渡。
      不过一刻,船底轻轻擦上对岸的泥沙。
      卫堪定踏上坚实的土地,最后回望了一眼对岸那依然混乱的渡口,与远处依稀可辨的、何丰那面招展的将旗,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面前那无边无际的太行群山,独自迈开了急行的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已在水中央,勿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