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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入瓮 意识断断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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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断断续续的,像狂风里一盏随时会灭的油灯,在黑暗的边缘明灭摇曳。
沈偕清感觉自己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勉强拼凑起来。后颈处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那片麻木的钝痛向四肢百骸扩散,带来阵阵恶心与晕眩。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但脚不沾地。身下是坚硬而温热的脊背,正随着某种节奏起伏。粗糙的绳索勒过她的腿弯,紧紧捆缚在背着她之人的腰腹间,每一次晃动,纤维都更深地嵌进皮肉里。
是顾方回背着她。
这个认知让混沌的意识挣扎着清晰了一瞬。她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而摇晃。入目的是顾方回汗湿的后颈,几缕散落的黑发黏在皮肤上。他正背着自己,在崎岖的山道上尽力保持着平衡,艰难前行。
他们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几个相互搀扶、一瘸一拐的暴民,正吃力地拉着几辆简陋的板车。车上,本该装粮的麻袋下面,胡乱堆着些盖了草席、却仍露出僵硬手脚的物事——是昨日劫法场和夜渡时死去的同伴,竟也被一并带上了山。
车辕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呻吟,一股难以言喻的尸臭味、混着尘土、汗水的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弥漫开来,黏稠不散。
队伍后面,是其他被麻绳串绑着的俘虏,以及更多手持简陋武器、神情警惕而疲惫的暴民。
他们被驱赶着,沿着一条早已被无数人、兽、雨水反复踩踏蹂躏而成的、根本不能称之为“路”的崎岖小径向上攀爬。脚下是风化碎裂的灰白色岩石,混着湿滑的苔藓与不知名的兽粪。两侧是陡峭如刀削的崖壁,颜色斑驳,深褐、赭红、铁灰交杂,在午后毒辣的日头下,反射着一种近乎金属的、死寂的光。
空气异常闷热,没有风。巨大的、形态狰狞的岩石阴影投下来,带来短暂的阴凉,旋即又被更猛烈的阳光炙烤。汗水粘着灰尘,在皮肤上干涸,结成一层黏腻的壳。
没有想象中的松涛林海,只有零星的、扭曲的杂木和低矮的灌木,顽强地从石缝中挤出,叶片上蒙着厚厚的灰,了无生气。偶尔能看到更高处有颜色较深的区域,大约是成片的林子,但距离尚远,且被山势遮挡,看不真切。
山道越来越窄,头顶一线天光惨淡。他们转入一道山谷。谷底有一条近乎干涸的溪涧,只剩下几洼浑浊的泥水,周围散落着巨大的滚石和断折的枯木,一片死寂。
突然——
走在最前方探路的几个暴民猛地刹住脚步,伏低身子,发出急促而尖锐的警示呼哨。
“有埋伏!”
“噗!”
话音未落,一个拉车的暴民应声扑倒,胸口赫然插着一支削尖的竹箭。
下一刻,乱石、竹箭、木矢如同暴雨般从头顶、两侧的崖壁后方倾泻而下!崖壁上方、两侧的乱石后、甚至他们刚刚走过的狭窄路口后方,影影绰绰冒出数十个身影!
那些人衣着混杂,有破烂的皮袄,有抢来的绢布衣衫胡乱缠在身上,更有甚者只围着兽皮。手中兵器五花八门——锈迹斑斑的环首刀、削尖的木矛、沉重的柴斧、甚至还有绑着石片的简陋投索。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眼神像饥饿的狼,死死盯住下方这队疲惫不堪、还带着女人和板车的“肥羊”。
是山里的“义军”。或者说,是盘踞在此、以“替天行道”为名,行劫掠杀戮之实的山匪。
队伍瞬间大乱。暴民们仓促以板车和山石为掩体,怒吼着试图还击,但居高临下的攻击让他们伤亡骤增。一个女眷被石块砸中额角,哼也没哼就软倒下去,被绳索拖拽着向前。哭喊、惨叫、怒骂、兵刃撞击声混作一团。
顾方回迅速侧身,将沈偕清和自己掩在一处稍微凹陷的岩壁后,险险躲开了第一波攻击。
“别动手!自己人!我们是来投奔的!”领头的暴民老四扯着嗓子大喊,挥舞着双手。
“咻咻咻——!”
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更加密集。
有经验的暴民立刻将粮车横转推翻,以厚重的车厢板和满载的粮袋为掩体,抵挡飞矢。
“砰!砰!噗!”
石块砸在木板上的闷响,箭矢入肉的钝声,伤者的惨嚎,瞬间响成一片。二三十个暴民被石块砸中头脸,或中箭倒地,鲜血溅在灰褐的岩石上,触目惊心。就连老四也被流矢擦过脸颊,登时血流如注。
吕明祝脸色阴沉。她似乎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遭遇如此果决的袭击。躲在后方,运足中气,扬声道:
“崖上的兄弟!我等自雒阳而来,特来投奔‘升天大将军’!有要事相商!非是过往商旅!切莫自相残杀!”
她的声音在攻击的间歇响起,暂时压过了混乱的声响。
崖上的攻击略微一滞。
一个粗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浓浓的怀疑和毫不掩饰的贪婪:“投奔?呸!带着这么多粮食细软,还有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崽子,说是投奔?当老子是傻的?”
“就是!杀光他们,粮食女人都是咱们的!”
“粮食!女人!”
山匪们鼓噪起来,眼看第三波更猛烈的攻击就要发动。
吕明祝眼神一厉,知道此刻退缩便是死路一条。她猛地从身旁一名暴民手中夺过一把抢来的环首刀,反手一刀,狠狠劈在身旁粮车的一个麻袋上!
“嗤啦——!”
麻袋破裂,金黄色的粟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几乎是同时,她另一只手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个颜色鲜艳的锦囊,奋力向上抛去!锦囊口未系紧,在空中散开,几件明显出自富贵人家的金簪、玉坠、珍珠项链噼里啪啦掉落在双方之间的空地上,珠光宝气,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夺人眼目。
“粮!是粮!”
“还有金子!珠宝!”
上方的鼓噪瞬间变成了惊喜和贪婪的嘶吼。攻击彻底停了下来。所有山匪的目光,都被那流淌的粮食和散落的财宝牢牢吸住,呼吸粗重。
吕明祝趁此机会,再次高喊:“兄弟!我等确是来投奔!这些粮食财物,便是觐见之礼!若不放行,我等便焚毁粮车,砸碎珠宝,与这些身外物同归于尽!你们什么也得不到!若放我们过去,面见大将军,这些,连同后面车上的,都是你们的!如何?”
那粗嘎声音的主人似乎犹豫了。粮食和珠宝近在眼前,强行攻打,对方若真狗急跳墙,确实可能鸡飞蛋打。而且对方人数不少,真拼起来,自己这边难免死伤。
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你说投奔,有何凭证?升天大将军岂是阿猫阿狗都能见的?”
吕明祝沉声道:“我乃雒阳司命祠巫祝吕明祝。将军若不信,可派人下来查验,亦可去山中打听,是否有人识得老身!至于凭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惊恐的俘虏,“我等在雒阳劫囚焚仓,震动京师。如今朝廷名捕诏书,想必已传遍州郡。这算不算凭证?”
劫囚焚仓?
这几个字显然极具分量。上方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急促交谈。
很快,那粗嘎声音道:“等着!谁都不许动!尤其是粮食和财宝!”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几名山匪顺着陡峭的小径爬了下来,小心翼翼,手中武器仍指着下方。他们先警惕地看了看严阵以待的暴民,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珠宝和流淌的粟米,眼中贪婪几乎化为实质。其中一人麻利地捡起几样珠宝揣进怀里,又抓了一把粟米塞进嘴里嚼了嚼,朝上方点了点头。
交涉持续了约一刻钟。最终,那粗嘎声音道:“可以过去。但所有人,扔掉兵器!粮食、财物,都得留下!这是规矩!”
吕明祝面色紧绷,咬牙应下。暴民们满脸不甘与屈辱,却也只能将拼死保住的、为数不多的刀剑柴斧哐啷啷丢在地上。山匪们立刻一拥而上,如获至宝地争抢起那些武器,更有人迫不及待地扑向板车,翻检着所剩无几的粮袋,甚至动手去扯盖在尸身上的草席,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一场血腥冲突虽暂时避免,但气氛并未缓和,反而更加压抑。队伍再次移动,这一次,前后左右都是虎视眈眈的山匪“护送”。山匪们对地形了如指掌,行走如飞,更衬得暴民这队疲惫之师狼狈不堪。
途中,他们又经过两处类似的隘口,皆有山匪设卡盘查。显然,这太行山中关卡林立,盘踞的势力已然根深蒂固。
越往群山腹地深入,人工开凿经营的痕迹便越是明显。崎岖的小径被刻意拓宽,险要处立着简陋的原木哨塔,向阳的山坡上,一片片贫瘠的梯田被勉强开垦出来,种着稀疏低矮的粟苗。偶尔能见到一些面黄肌瘦的妇孺和老弱,蜷缩在岩石后或低矮的窝棚边,用惊恐而麻木的眼神,偷偷打量着这支被山匪押解、成分复杂的奇怪队伍经过。他们大抵是这些“义军”的附庸,或者更直白些——是被掳掠、被裹挟至此,在刀锋下艰难求存的流民。
终于,在暮色彻底吞没群山之前,他们抵达了主寨。
这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由巨大废弃矿洞改造而成的堡垒。矿洞前用巨石和原木垒起了高大的寨墙,仅留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墙头插着些破烂旗帜,依稀可辨上面用拙劣笔法画着的扭曲图案,像是某种自创的“符咒”。墙垛后,人影绰绰,戒备森严。
通报之后,沉重的寨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洞内并非想象中的绝对黑暗。主巷道颇为宽阔,足以容纳数人并行,但异常低矮,需时时低头。洞壁覆满黑红相间的锈迹,还有开采留下的、凌乱而有力的凿痕。空气混杂着浓重的人体汗味、长期烟火燎烧的焦油气、劣质油脂燃烧的呛鼻烟味、发霉的谷物气息、以及无处不在的、带着铁腥的阴湿。
巷道两侧,依着岩壁走势,人工开凿或利用天然裂隙拓展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窟洞”。小者仅容一人蜷缩,以破烂草帘勉强遮挡;稍大些的,用石块垒出矮墙,算是隔间。火光从这些“家”的缝隙中漏出,映出里面极其简陋的物事:铺着干草的角落、磨得发亮的石灶、残缺的陶罐、悬挂的零星干肉或野菜。炊烟沿着洞顶开凿的缝隙蜿蜒向上,却仍有不少滞留在低处,聚成一片朦胧而辛辣的薄雾。
越往里走,生活的痕迹越密集。有妇人蹲在自家“门”前,就着微弱火光缝补破烂的衣物,眼神麻木;孩童在巷道里追逐,发出空洞的回响,个个面黄肌瘦;几个老人围着一小堆将熄的炭火,沉默地搓着草绳。
几乎每个人身边,都放着形状各异的取水容器——破口的瓦罐、凿空的竹筒、甚至半边葫芦。容器大多空空,或只余浅浅一层浑浊液体。人们舔着干裂的嘴唇,小心抿着那点水,或是眼巴巴望着巷道更深处——那里隐约传来断续的滴水声,但排队等候取水的队伍很长。
这支队伍的闯入,引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疲惫不堪的暴民、惊魂未定的俘虏、寒酸可怜的板车,还有车上那些盖不住的、刺目的尸身,与这“家园”的景象格格不入。匪徒们从各自的“窟洞”中探出头,或站到巷道边,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有审视掂量,有毫不掩饰的贪婪,有见惯不怪的麻木,也有一闪而过的隐约敌意。
洞内深处,一处稍大的洞窟里热气蒸腾,几个妇女正埋头准备食物。再往前,巷道分出岔路。一条继续通向黑暗深处,那是不知废弃多久的旧矿坑。另一条更宽阔的岔路,则通向一个被更多火把照得相对明亮的巨大洞窟。
那便是山寨的“均升厅”。洞窟中央燃着熊熊火堆,上面架着正在炙烤的肉食。正面粗糙的石台上,铺着几张兽皮。此刻,台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方正,颧骨高耸,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褐,脚踏草鞋,腰间挂着一把无鞘的、样式古朴的长剑。他坐姿并不如何威武,甚至有些随意,只是静静看着下方涌入的队伍。这便是“升天大将军”雷彪。
右边那人,则截然不同。身高体壮,宛如铁塔,肌肉虬结,仅着一件无袖皮褂,露出鼓胀的臂膀和胸膛。他大马金刀地坐着,面前摆着一大坛酒和半只烤得焦黑的兽腿,目光先是扫过板车和尸身,随即便牢牢钉在了俘虏们身上,尤其在几名女眷脸上来回逡巡,毫不避讳。这便是“均天大将军”雷熊。两人是从兄弟。
队伍被驱赶到火堆前的空地上,板车停在一边。俘虏们被推搡着聚拢在一处,个个惊惶无措。
吕明祝站在石台下稍前的位置,面色疲惫,主动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极低:“雒阳吕明祝,携众来投。路途艰难,仅剩些许粮秣,权作觐见之礼。”她顿了顿,侧身指向那群俘虏,“这些,是雒阳太学的学子与家眷,来头非比寻常,或可……另作他用。”
雷彪没看女人,也没看板车。他先是像打量牲口般,缓缓扫过吕明祝带来的那群暴民,目光在几个眼神犹存凶悍的汉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接着,他的视线才移向俘虏,尤其是在几个太学出身的年轻面孔上逡巡,仿佛在掂量他们的“用处”。
最后,他才咧开嘴,露出那口黄黑的牙:“从雒阳到这儿,几百里路,官兵眼皮底下……拖家带口,还带着这么些‘累赘’。”他用刀尖虚点了一下俘虏,“能全须全尾到这儿,是本事。”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却倏然转冷:“可你这粮,带着血;带来的人,挂着重伤……后头,怕不是还坠着甩不掉的‘尾巴’?”
这句话让吕明祝的脸色骤然一变。
旁边的雷熊抓起烤得焦黑的兽腿,狠狠撕咬下一大块肉,腮帮鼓动着,满不在乎地对雷彪嚷道:“大哥,琢磨那些作甚!官兵再多,还能长翅膀飞进咱们这铁桶般的寨子?”
他粗糙的舌头舔过油光发亮的嘴角,目光再次贪婪地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俘虏,尤其在几个年轻女眷苍白惊惶的脸上流连不去,喉结滚动,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垂涎:“这几个小娘子,倒是生得齐整。大哥,不如……就先让二弟替你收着,如何?”
沈偕清在剧痛与昏沉的缝隙间,隐约听见雷熊那肆无忌惮的话语。她勉力想再抬起沉重的眼皮,却只感到一阵更深的黑暗袭来,最后一点意识也彻底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