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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夜渡 黄河在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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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在初夏里,显出一种近乎枯竭的病态。往年浩浩荡荡的黄浊怒涛,如今只剩下河心一道窄窄的细流,在龟裂出巨大缝隙的灰褐色河床上,有气无力地蜿蜒。大片大片的河床裸露在干燥的空气中,被日光晒得发白,踩上去便碎裂成粉末。
下游远处,本应繁忙的渡口码头,此刻冷冷清清。几艘高大的官家楼船,像巨大的、搁浅的怪兽,歪斜在淤泥里,露出水线以上干裂、发白的船板,桅杆光秃秃地刺向天空。往日穿梭不息的巡逻哨船,也了无踪影。
“就是这儿了。”
领头的暴民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邙山在这里延伸出几道平缓的余脉,几乎延伸到黄河岸边,形成一片三面环山的隐蔽谷地。谷地边缘,一座简陋的哨塔倚着山石搭建,塔上人影晃动,棚屋前有持着简陋兵器的守卫来回走动。
而在谷地通往对岸的黄河最窄处,一道由约二十艘大小不一、破烂不堪的货船,用粗大绳索和木桩勉强连接而成的“桥”,横亘在干涸的河床上。船体歪斜,甲板上覆着泥浆,不少地方船板朽烂,露出黑洞洞的舱口。与其说是桥,不如说是一串勉强拼凑的、随时可能散架的浮木。
这是私盐贩子、流民、以及一切见不得光的人,赖以横渡天堑的生命线。那哨塔便是盐枭收取过路钱的营寨。
暴民们押着沈偕清一行,悄无声息地穿出一片稀疏的林子,与另一群从山坳里钻出来的人会合。他们人数与这边多出许多,但个个神色疲惫,脸上、身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更重要的是——他们两手空空,别说抢来的粮食银钱,连随身行囊都瘪瘪的,只有几个人腰间还挂着水囊。
这两拨人一见面,气氛就有些不对。先前领头那暴民脸色一沉:“老四,东西呢?”
被称为“老四”的汉子啐了一口带黑灰的唾沫,脸上肌肉扭曲:“屁的东西!他娘的常满仓!老子们摸进去,里头别说粮堆,连耗子都快饿死了!就地上薄薄一层,全他妈是陈年烂谷子,一股霉味,还掺着老鼠屎!弟兄们在里面连个铜板都没摸着!”
“没抢到?那火……”
“火个屁!”老四骂道,“我们刚进去,还没摸清门道,外头就他娘烧起来了!火是从隔壁场院起的,顺着风就往仓里卷!根本不是我们点的!我们差点被堵在里面烤成熟肉!”
两边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茫然。
顾方回就在沈偕清前面不远,闻言,他眉心微挑,眼珠极快地转动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腕上的绳索。
吕明祝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意外,或许掩饰得极好。她只问了一句:“盐枭桥头,守卫如何?”
“明哨四个,暗哨至少两处,都在上风口的乱石堆后。关键的那几条船上,也有人守着,看着像是睡觉,但兵器就放在手边。桥头有铜锣,有堆好的柴薪,沾了火油,一点就着。”
“桥有多长?何处最易断开?”
“二十条旧船首尾相连,中间有三处河心滩露出水面,搭了木板。最关键是头尾两条船的缆绳,用的是浸了桐油的粗麻绳,刀砍费力,但火一烧就断。一旦头尾断开,中间的船没了拉力,立刻会被水流冲散。”
吕明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星子稀疏,弯月如钩,正是夜色最深、人最困乏的时间。
“子时三刻动手。”她声音冷静,专注决断,“分三队。一队摸暗哨,要快,不能见血,捂死了事。二队解决明哨和船上的人,用刀,尽量别弄出大动静。三队夺桥头,控制铜锣和火堆。得手后,以火光为号,大队立刻过桥。过桥后……”她顿了顿,“斩断缆绳,焚桥。”
命令简洁冷酷。几个头目低声领命,迅速下去挑选人手,分发仅有的几把像样的兵刃——多是锄头、柴刀,夹杂着几把从西市抢来或从死去兵士手里夺来的环首刀。
俘虏们被粗暴地推搡着,聚集到林地边缘一处稍凹的土坑里。男的依旧被绑成一串,坐在内侧;女的另一串,在外侧,相隔不过十余步,却被几个持着简陋武器的暴民隔开看守。所有人的绳索都被再次检查,捆死。
下半夜,子时将至。
黄河水声呜咽,月色被薄云遮蔽,光线昏暗。凹地里,除了少数看守俘虏的暴民,其余上百名精壮汉子已悄无声息地集结,分成数股,借着夜色和山石的掩护,向“私盐桥”摸去。
坑边的几个看守,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望向同伴消失的方向,喉结滚动。
沈偕清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悄悄抵在一块微微凸起的尖锐石块,开始极其缓慢、一下一下地磨蹭绳索。
粗砺的石块很快将早已破损的腕部皮肤磨得血肉模糊,温热的血渗出来,粘腻一片。她咬牙忍着钻心的疼,不敢稍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她侧前方的顾方回,身体似乎因为久坐不适,极自然地微微向后靠了一下。
他的手掌,碰到了她的小腿。
沈偕清身体一僵。
下一瞬,她便清晰感觉到,顾方回的手指正以极其轻微的力道,在她腿上缓缓移动。
不是无意识的抚摸。他在写字。
笔画有些模糊,但她凝神之下,渐渐辨出四条长长的竖线。
是……“兆”?
……“北”?
不对,是“逃”!
沈偕清心脏一缩,微微抬了抬腿,作为回应。随即猛一咬牙,手腕用尽全力向下一压!
“嘣!”
腕间那根饱经折磨的麻绳,终于在一声细微的崩裂声中,应声而断!
她手腕一松,几乎在同时反手攥住那块染血的尖锐石片。没有半分犹豫,趁着阴影掩护,她身体前倾,石片锋利的边缘对准顾方回腕间的绳索,狠狠割下!
“干什么?!”看守男俘的两个暴民立刻察觉异常,厉声呵斥,提着柴刀便冲了过来。
“走!”
顾方回低喝一声,手腕一振,绳索应声而断!他反应快得惊人,绳索甫一松脱,人已弹起,不是后退,反而迎面撞向最先冲来的那个暴民!肩头狠狠撞在对方胸口,那人猝不及防,闷哼着向后倒去。
“跑!分开跑!”他朝其他还愣着的太学生吼道。
男俘这边瞬间炸开!绳索仍串连着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扯得东倒西歪。哭喊声炸开——有人拼命想挣脱绳索跟着逃,有人吓傻了瘫在原地动弹不得,也有人不管不顾,朝着东边漆黑的林子没命地狂奔。女眷那边也随之尖叫哭嚷起来,乱作一团。
“抓住他们!”
“别放跑一个!”
看守们惊怒交加,眼都红了。一个跑得慢的太学生被追上,木棍照准后脑狠狠砸下,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洇红了身下的泥土。另一人被柴刀砍中肩胛,惨叫着翻滚。
“别杀我!我家有钱!我家有很多钱!放了我!要多少钱都给你们!”钱千镒跑了几步,眼见一个看守狞笑着朝他扑来,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尖声讨饶。
钱采蘩跑在他身后不远,也被另一个看守一把揪住长发,狠掼在地。钱千镒瞥见,嘴唇哆嗦着,却只抱头缩向一旁,再不敢出声。
沈偕清攥紧石片,手心全是冷汗。顾方回正被两个看守缠斗,阿穗也被一个暴民扭住了手腕。有人侥幸挣脱,向黑暗深处窜去,也有人已倒地不起。
她目光急扫过这片混乱的战场,最终定在吕明祝身上。
她身边此刻无人!
沈偕清咬紧牙关,从斜刺里猛地冲出!她身形灵巧,动作迅疾,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顾方回和奔逃的俘虏吸引,竟一口气直冲到吕明祝身侧!
“别动!”她低喝一声,将沾着自己鲜血的尖锐石片死死抵在吕明祝颈侧动脉上。粗砺的石片边缘瞬间在苍老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白痕。“让你的人住手!放他们走!不然我杀了你!”
周围的厮杀喝骂声似乎骤然一静。几名看守愕然回头,看见被挟持的吕明祝,手中的动作不由一滞。
吕明祝枯瘦的手猛地抬起,狠狠攥住了沈偕清那只抵着她脖子、尚在流血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偕清腕骨一痛。
她缓缓侧过头,昏暗中,目光平静得骇人,直直看向近在咫尺的沈偕清,没有一丝被胁迫的惊惧。
“杀了我?”她开口,声音平稳,“动手啊。”
沈偕清呼吸一窒,攥着石片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吕明祝一边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一边将目光掠向那些愣住的看守,语气淡漠,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确信:“不必管我。做你们该做的事。”
她竟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至此!不,不止如此……她根本不相信这“劫持者”有勇气杀人!
就在沈偕清被这异常的平静与决绝震得心神动摇、手上力道微松的刹那——
脑后恶风毫无征兆地袭来!
“小心!”顾方回的警示刚到,却已不及救援。
一根沉重的硬木棍挟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在沈偕清后颈!
“呃!”剧痛与瞬间的麻木席卷全身,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她握着石片的手无力地松开,身体软软向下滑倒。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瞥见远处林地上空,骤然腾起一道橘红色的火光——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整夜。
沈偕清在剧烈的颠簸与钝痛中恢复了一丝意识。后颈火辣辣地疼,腕间伤处被绳索重新捆死,勒得更紧。嘴里满是铁锈味。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不清。
她在移动。被人拖拽着,走在剧烈晃荡、吱呀作响的木板上。身下是黄河浑浊奔流的呜咽。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勾勒出前方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黑色山影。
过桥了。
她微微偏头,看见旁边被捆得结实、面色惨白的顾方回。稍远处,是面如死灰、不住啜泣的钱千镒。女眷们仍旧被串连在一起,钱采蘩、阿穗……一个都没少,只是个个鬓发散乱,衣衫染尘,显得格外单薄凄惶。
剩下的人……不知是逃掉了,还是都已成了地上冰凉的尸首。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队伍最前方。
吕明祝步履依旧沉稳,走在最前,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劫杀从未发生。
脚下颠簸的“浮桥”到了尽头,踏上对岸坚实冰冷的土地。
前方,是沉默耸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巍巍太行。
就在这时,几行半透明的弹幕,突兀地、幽幽地飘过她被血糊了一半的视野:
【???几天没上来,这是到哪儿了?书中第几章?发生啥了?我错过了什么?】
【别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这剧情跑的亲妈都不认识了。(点烟.jpg)】
【现在怎么办?作者还活着吗?朝廷会派人来吧?是不是要男主英雄救美了?】
【想多了,进了山,神仙也难找。这些人凶多吉少。】
【从被掳到过河再要进山,按古代的步行速度加上伤员拖累,至少得两三天吧。朝廷的兵马呢?赶不过来吗?】
【朝廷?此等丑闻。朝廷岂会承认。必是隐匿不报,或寻一二替罪羊了事。那些逃掉的,若够聪明,就该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否则,即便归家,也只能称“染病静养”。纵有流言逸散,不过乡人谈资,断不会见诸公文。真相?真相最是无用之物。】
这条弹幕的语气,用词……沈偕清混沌的脑中,骤然闪过太学经舍中,那条提醒她“克者,杀之也”的弹幕。
不知为何,感觉……如此相似。
未及细想,后颈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黑暗再次温柔而坚决地席卷而来,吞没所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