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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白骨黄茅 绳索粗糙, ...

  •   绳索粗糙,深深勒进腕间的皮肉,不是那种尖锐的、瞬间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磨蚀般的钝痛,随着每一次踉跄,绳索都在同一道伤口上来回碾磨,将皮肉一点点磨破,渗出的血将麻绳浸得湿滑,又被风干,再磨破,往复循环。
      没有蒙眼,他们被驱赶在雒阳城外最荒僻的野径上。起初还能听见远处官道隐约的车马人声,后来,便只剩脚步踏过枯草、碎石滚落、以及粗重喘息与压抑啜泣交织的单调声响。
      沈偕清被绳索串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顾方回挺直却沉默的背影,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仿佛这趟被刀兵押送的亡命之旅,与他平日任何一次出行并无不同。后面是钱千镒,他不断摔倒,又被粗暴扯起,膝盖处的衣料早已磨破,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含混的呜咽,像一只被宰杀前已吓破胆的牲畜。
      另一列,是那些被强行“请”来的女眷。沈偕清看不到她们的脸,只能看见她们低垂的发髻、被扯破的衣袖、以及偶尔在踉跄中露出的、腕间同样深陷的勒痕。无人哭喊。最初的惊恐过后,是更深的、渗入骨髓的茫然与死寂。她们甚至不知要被带往何处,也不知等待她们的将是什么。这种一无所知的恐惧,比任何已知的刑罚都更磨人。
      沈偕清移开视线,看向更前方。那个巫祝吕明祝,此刻走在队伍最前,与几名头目模样的人低声交谈。她从不回头,步履沉稳,手中拄着一根寻常的硬木拐杖,仿佛并非带领凶徒与俘虏穿行山林,只是在自家庭院闲步。
      她是首领。这认知让沈偕清心底发寒。一个巫祝,为何要组织劫法场,焚粮仓,掳走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与女眷?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渐渐偏西。周遭景色越发荒凉,开始出现零星倾倒的窝棚,破碎的陶罐,以及……随意丢弃在路旁、草草盖着几把枯草的模糊人形。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的腐臭。
      他们进入了邙山边缘,流民聚集的区域。
      景象骤然变得……如同人间地狱。
      大片肮脏、低矮、胡乱搭建的窝棚挤挨在一起,多以树枝为骨,覆以破烂草席、麻布,甚或只是些宽大的树叶。许多人衣不蔽体,瘦骨嶙峋,就那么或坐或躺在泥地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或望着他们这支突然闯入、还拖着粮车的队伍。
      苍蝇成群,嗡嗡作响,毫不避人地落在那些人的伤口、溃烂的眼角、干裂的嘴唇上。有人不住地抓挠身体,指甲过处,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红疹或溃烂。更多的人蜷缩着,发出痛苦呻吟,或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咳出来的呛咳。腹泻的恶臭混合着草药焚烧也压不住的病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队伍沉默地穿过这片炼狱。那些流民的目光追随着他们,落在他们相对整洁的衣衫上,落在那些装满抢掠来的粮食的简陋板车上。那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被苦难磨砺出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冲了出来。她赤着脚,蓬头垢面,瘦得脱了形,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同样瘦小、脸色蜡黄、几乎看不出性别的幼儿。她冲到队伍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吕明祝面前不远处的泥地里,枯瘦如柴的手伸出,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
      “给点……给点吃的吧……求求你们……娃……娃快不行了……”
      她怀里的孩子约莫两三岁,头无力地歪在母亲臂弯,脸颊深深凹陷,眼皮耷拉着,只有胸脯极其微弱地起伏。
      一个暴民挥动锄头,作势要打:“滚开!臭要饭的!”
      女人瑟缩了一下,却不肯退,只死死盯着粮食,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
      吕明祝停下,抬手制止。她缓缓走到那女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个命悬一线的孩子。
      “粮食,”吕明祝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压过周围一切嘈杂的力量,“不是靠人施舍得来的。”
      女人茫然地抬头,混浊的眼里倒映着吕明祝沉静的脸。
      “皇帝的私库堆满银钱,雒阳的府邸夜夜笙歌,炙肉拿去喂狗,也不会分给你们一口。”吕明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能听见的人耳中,“想要活命,想要你的孩子活命,就得自己去拿,去抢。向那些夺走你们土地、逼得你们家破人亡的官老爷们,要回来。”
      女人愣愣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似乎听不懂这“大道理”,她只知道她的孩子快饿死了,她需要一口吃的,现在,立刻。而眼前这些人,不愿给。
      吕明祝不再看她,转身,继续前行。队伍重新移动,从跪在地上的女人身边漠然走过。
      沈偕清被身后的人推着,踉跄着从那女人身边经过。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那女人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声息。小小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蜡黄的脸上,那双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哭声。连一丝呜咽都没有。极致的绝望,原来是寂静的。
      沈偕清猛地闭上了眼睛。
      胃里翻江倒海,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手腕的疼痛,身体的疲惫,对前路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幅地狱景象带来的、更庞大、更沉重的冲击碾得粉碎。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读过这句话,可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亲身体会,她才真正明白,这十个字背后,是怎样一幅鲜血淋漓、令人窒息的真实。
      个人的生死,情感的纠葛,系统的任务,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铺天盖地的苦难稀释、冲淡了,仿若不值一提。
      木棍抵上了她的后背,粗暴地一推。
      “走!磨蹭什么!”
      她睁开眼,踉跄着跟上队伍。目光掠过前方吕明祝挺直的背影,掠过顾方回沉默的侧脸,掠过周围那些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流民与暴民。
      像一个突然被抛进历史洪流最混沌漩涡中的漂流者,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了这个时代冰冷而坚硬的底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30章 白骨黄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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