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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失职 雒阳的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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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的晨光,穿透壬望宫高耸的宫阙缝隙,落在殿前冰冷的石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
卫堪定站在殿前广场的东侧陛阶之下,身上依旧是昨日那身深灰色胡服与玄色深衣,只是下摆和袖口沾满了无法洗净的烟灰与深褐色污迹。血腥气,焦糊味,还有汗水干涸后的咸涩,顽固地缠绕着他,如同某种永远无法摆脱的烙印。
他从丑时末便等在这里。昨日下午扑灭西市火头,清点焚抢的粮银,安排伤者救治与暴民尸首收敛,又马不停蹄地会同执金吾的人,沿暴民溃逃踪迹追查半夜。天将亮时,才被一道口谕召来,等候朝会。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嗡嗡作响,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的、濒临断裂的清醒。
他眼前反复闪过昨日刑场的混乱:午时三刻的鼓声尚未落定,人群中便爆发出第一声呐喊;紧接着是火,从西市边缘的几个摊点同时燃起,迅速蔓延;然后是混乱,无数人在烟雾中奔跑、推挤、踩踏。
他刚刚得知,昨日司命祠方向亦出现骚乱,有暴民冲入,裹挟了多名太学生及女眷,向北方遁走。沈家郎君沈昭质,及其妹沈偕清,赫然在列。
沈偕清……
想到那些杀红了眼、凶性勃发的暴徒会如何对待掳去的女眷,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着难以言喻的暴怒,从胃底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禁锢。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由那一点锐痛,维持着表面的沉静。
“宣——度辽将军卫堪定,上殿觐见——!”
尖锐的宣喝声,自高高的殿陛之上传来。
卫堪定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那长长的、似乎永无尽头的青石陛阶。两侧持戟而立的期门武士,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满身风尘与血腥的闯入者。
壬望宫前殿,庄严肃穆。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浮尘在光中缓缓飞舞。
御座高高在上,珠旈垂落,其后少年天子的身影模糊不清。御座之下,三公九卿、列侯将军,按班次肃立两厢。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冷或热,齐刷刷地落在踏入殿门的卫堪定身上。
探究,审视,幸灾乐祸,忧虑,冷漠……如同无数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他。
卫堪定行至御阶之下,跪拜顿首:“臣,卫堪定,叩见陛下。”
“卫卿平身。”御座上传来年轻的声音,轻慢中带着慵懒,“昨日西市之事,朕已听闻大概。你且将始末,详细奏来。”
“臣遵旨。”卫堪定起身,将昨日刑场之事,从午时三刻鼓响,到暴民骤起劫囚、多处纵火、制造混乱,再到常满仓火起,暴民趁乱裹挟部分囚徒与太学诸生遁走,直至最后追查无果、扑灭火势、清点伤亡,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至昨日酉时,明火暂熄,暴乱已弭,然坊市残破,民心浮动。暴徒谋划周详,内外勾连,劫囚以乱国法,焚仓以断国脉,其志非小,其祸甚烈!”
他话音方落,文官班列中,一名身着蜀锦黑色朝服、头戴两梁进贤冠的官员踉跄出列,正是掌管国家财政的大司农王湛。他面色灰败,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臣万死!常满仓……存粮四十五万斛,此番……焚毁抢掠,逾四十万斛矣!”他伸出四根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此乃关东漕粮之精粹,今岁边军饷银、各州郡赈济,皆赖于此!国库……国库……”他伏地不起,浑身颤抖。
四十万斛!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这几乎是关中半岁之需!
紧接着,武官班列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臣,执金吾盖胤有报!据各门守军及探马回报,暴徒溃众约数百人,裹挟部分抢掠钱粮、及太学诸生等人质,已于昨日黄昏前,出雒阳,向北遁入邙山,其最终去向,必是太行山无疑!”
“太行山”三字一出,殿中气氛更是凝重。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近年来多有被朝廷通缉的亡命、溃兵、流民啸聚,已成气候,朝廷几次进剿,皆因山势不利,无功而返。暴民遁入太行,无异于泥牛入海。
“哼!”一声不屑的冷哼响起。只见一名同样着两梁进贤冠、位列九卿之一的官员甩袖出列,正是统领宫廷禁卫的光禄勋邓泉。
他眼神扫过卫堪定染血的衣袍,语带讥诮:“卫将军倒是将贼情说得清楚。可吾有一事不明——你身为监斩主官,统率数十人,竟让囚徒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劫,甚至连太学学子与无辜女眷都被暴民一并掳走!此等疏失,该当何罪?依吾看,昨日种种,恐怕非是‘暴徒悍勇’,而是有人……治下无方,甚至,疏于防范,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他虽未直言“勾结”,但“治下无方”、“疏于防范”的指责,已将“失职”的帽子牢牢扣下。
卫堪定猛地抬头:“光禄勋!昨日暴乱,起于瞬息,彼辈谋划周密,内外勾连,非寻常戍卒哗变可比。西市行刑之地,臣与麾下士卒拼死力战!太学诸生被掳,臣事先并不知情!光禄勋坐镇宫禁,安稳高卧,自然可以在此高谈阔论,指责前线将士!”
“你!”邓泉被他一刺,面色涨红。
“陛下!”又一名文官出列。此人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是掌管全国司法的廷尉梁旻:
“卫将军御敌英勇,固然可嘉。然则,光禄勋所言,亦不无道理。囚徒被劫,粮仓被焚,人质被掳,将军纵有百般理由,这‘失察’之责,恐怕……难以推脱吧?”
“廷尉此言差矣!”执掌都城治安的执金吾盖胤插言道,“暴徒狡诈,谋划于暗处,发动于顷刻。卫将军于明处执法,仓促遇变,能迅速稳住阵脚,扑灭火势,控制局面,已属不易。当务之急,是议定如何追剿残匪,救回被掳之人!”
“追剿残匪,说来倒是轻松。”梁旻不阴不阳地接话,捋了捋胡须,“太行匪患,盘踞多年,地势险要。前几次朝廷发兵进剿,耗费钱粮巨万,可曾根除?更何况常满仓损粮四十万斛,今岁边饷、赈济皆已捉襟见肘。再调拨大军深入太行剿匪,这粮秣、犒赏、抚恤,又从何而来?莫非又要加赋于民,令本已因粮仓被焚而惶惶的百姓,再雪上加霜?”
王湛正为粮仓损毁焦头烂额,闻言立刻接口:“廷尉所言甚是!陛下,国库空虚,寅吃卯粮。大军一动,黄金万两。太行山匪盘踞多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番暴民虽凶,不过数百,遁入太行,与那积年悍匪是合流,还是被其吞并剿灭,尚未可知。为区区数名未出仕的子弟,劳师动众,恐非明智。”
“大司农此言差矣!”盖胤道,“匪便是匪,岂有积年与新起之别?暴民敢在都城劫囚焚仓,已是形同造反。剿匪靖边,正在此时!若放任不管,才是养虎为患!”
“执金吾此言,未免过于急切。”位列三公之一的太尉袁朔,捋着雪白长须,慢悠悠开口,“暴民自是隐患,然暴乱皆有成因,不若从长计议,或可遣使招抚,分化瓦解;或可缴钱赎人,暂缓其锋;或可严密封锁,待其内乱……”
“袁太尉!”盖胤忍不住打断,他性格刚直,最不耐烦这些弯绕,“与匪类交涉,岂非示弱于天下?朝廷威严何在?今日可与其交易赎人,明日是否就要割地求和?匪类贪得无厌,今日得钱,明日便可索要更多!唯有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方能震慑不臣,彰显国法!”
“剿匪自是应当,然则统帅人选,亦需慎重。”光禄勋邓泉再次开口,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卫堪定,“昨日之事,卫将军应对迟缓,未能防患未然,未能制止暴民挟人远遁。统兵之责,不可不察!岂可再将重兵,付与有前失之将?”
皇帝李绍钧高踞御座之上,珠旈后的面容模糊,始终沉默,只是静静地听着这殿中愈发激烈的争论。
朝堂之上,关于是否发兵、如何发兵、军费何来、统帅谁属的争论如同沸水,翻滚不休。直到那声音渐渐因疲惫和僵持而低落下去,李绍钧才缓缓抬起手。
殿中霎时一静。
“众卿所议,皆有道理。匪患,不得不剿。然则,如何剿,何时剿,由谁剿,确需慎重。”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御座之下,那如同一染血标枪般挺立、却浑身散发着压抑气息的卫堪定。
“卫卿。”
“臣在。”卫堪定沉声应道,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剿匪的事会交给他么?他已经等不及要率军踏平太行,将那些杂碎揪出来……
“昨日之事,你临危受命,奋力扑救,朕知你辛苦。然,暴民于你监斩之时骤然发难,劫囚、焚仓、掳人质,一连得手。此中纵然有贼人狡诈、谋划周密之故,但你身为监斩主官,未能事先察觉端倪,临机处置亦未尽周全,致令贼势坐大,酿成如此巨祸。这失察之责,指挥调度之失,你无可推诿。”
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卫堪定心头。他猛地抬头,想要分辩——若他提前驱散围观人群,严加盘查,或许能发现异常,但那样必定延误行刑吉时,同样是“违制”、“扰民”;若他分兵护卫常满仓和司命祠,西市法场力量空虚,骚乱更重……无论他当时如何选择,似乎都难逃“失职”之咎。这根本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无论他踩在哪一边,都是错!
但他张了张嘴,喉头干涩,所有想要辩解的话,全都堵在了那里。除了领命,受罚,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一股冰冷的无力感,混合着被算计的愤怒,沉甸甸地压下来。
“朕命你,暂卸度辽将军职,归府待参。”
“臣……领旨。”卫堪定跪拜再顿首,声音干涩。
皇帝的目光移向武官班列中,落在另一人身上。
“何丰。”
“臣在!”北军八校尉之一的中垒校尉何丰出列抱拳,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志得意满。何丰之妹是皇帝新近纳的妃嫔,如今正是圣眷正浓之时。
“朕命你为征讨将军,持节,统北军三千,即日整军,开赴太行。务必将被掳士子、女眷寻回,匪首带回雒阳。至于如何进剿,何时进兵,你可临机专断,但需及时奏报。”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何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高高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激昂。
“退朝。”皇帝不再多言,起身,在宦官的簇拥下,转入后殿。珠旈晃动,留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退朝——!”
宦官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
百官神色各异地开始散去。邓泉、梁旻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缓步离去。
何丰挺直腰板,在一众或羡慕、或恭维、或担忧的目光中,昂首阔步走出了前殿,仿佛已经得胜归来。
卫堪定缓缓站起身。晨光此刻已完全透入殿中,炽烈地照在他染血的衣袍上,也照亮了他那张线条冷硬、却难掩一丝灰败与疲惫的脸。
暂卸度辽将军职,归府待参。
剿匪救人的权柄,落在了何丰手中。
而他,只能困坐愁城,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调查结果”,以及远方那渺茫的、关于某些人生死的消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御座,然后,也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这象征国家至高权力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