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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生变 雒阳西市, ...

  •   雒阳西市,都城最喧嚣浑浊的所在。
      纵横交错的道路两侧,挤满密密麻麻的列肆。
      卖力吆喝的贩夫走卒,讨价还价的市民,挑着担子穿行的人流,骡马的嘶鸣和粪便的气味,铁器铺叮当的敲打,布肆高悬的彩色缣帛,食摊上升腾的、混杂着葱姜与廉价羊油气息的白雾……所有声响、气味、色彩,都在夏日略显燥热的空气中翻滚、发酵,汇成一股庞大而混沌的声浪,永不间断。
      市中央的“旗亭”是一座两层夯土高台,上有楼阁,是市吏宣布开闭市、处理争讼之处。此刻,旗亭前那片用于宣告政令、行刑示众的方形广场,却诡异地空出了一大块。百姓被持戟的兵卒远远隔开,在广场边缘挤挤挨挨,伸长脖子,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躁动的蜂。
      “听说没?二十个!全是边军逃回来的!”
      “啧啧,当逃兵,该杀!”
      “也不一定……我表兄在幽州当过戍卒,说那边冬天能冻掉耳朵,胡人来了就跟砍瓜切菜似的……”
      “嘘!噤声!你想进去陪他们?”
      一声皮鞭破空的厉响传来,压过了人群的低语。
      雍门方向传来沉重、整齐的步伐声。
      人群骚动起来,拼命向前挤,又被兵卒用戟杆推回去。
      来了。
      先是两列共二十名北军步卒,着赤褐色战袄,外罩简易皮甲,手持长戟。
      紧接着,是囚徒。
      二十人,穿着脏污不堪的粗麻囚衣。每两人被一条粗大的铁链拴住脖颈,串联在一起。脚上戴着防止逃跑的胫锁。铁器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哗啦——”的钝响。
      押解他们的是十名赤裸上身的刽子手,每人手中提着一把环首长刀,沉默地走在囚队两侧。
      队伍最后,是更多的北军步卒,按刀而行,神色严峻。
      这支死亡队列,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穿过西市的沸腾与尘土,走向旗亭前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空地。
      旗亭下,已搭起一座高出地面五尺的夯土监斩台。台上设案,案后置胡床。
      二十名囚徒被驱赶到旗亭正前方,面朝监斩台,背对人群,被迫跪下。铁链碰撞声、踢打闷哼、压抑啜泣声混杂一处。
      刽子手们两人一组,站到了囚徒身后。缓缓举刀,刀尖斜指向天,形成森然阵列。
      午时将至。
      雍门方向,蹄声嘚嘚。
      一骑自长街尽头而来。马是普通的河西马,马上一人,未着甲胄,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胡服,外罩玄色深衣,腰束革带,佩剑。他身姿挺拔,控缰的手很稳。
      是卫堪定。
      他来到监斩台下,翻身下马,迈步踏上高台。并未立刻就坐,而是略站了站,视线缓缓扫过面前跪成一排的二十个赭衣身影,他们身后的刽子手,以及更外围那黑压压一片、无数张被恐惧、兴奋、麻木占据的庶民的脸。
      围观的人群中,许多挤在前排的汉子,手中紧握着镰刀、锄头、木棍,眼神死死盯在台上。
      西市长王德庸是个四十许的干瘦文吏,此刻正站在卫堪定身侧,脸色有些发白,不住地用汗巾擦拭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他顺着卫堪定的目光看去,低声解释:“将军,这些都是西市左近的雇工、力夫,或是周边乡里进城售卖柴薪、菜蔬的农人。许是……来看个热闹。”
      “看热闹?”卫堪定声音听不出情绪,“带着镰刀锄头来看砍头的热闹?”
      王德庸语塞,讪讪道:“下官这就派人驱散……”
      “没时间了。”卫堪定打断,视线移向那二十名待决的逃兵,“这些人的家眷,可曾前来?”
      王德庸一愣,忙道:“回将军,这二十人中,十九人家眷远在千里,即便想来也赶不及。唯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叫吕稚的,其母……就在雒阳。”
      “哦?”卫堪定目光一凝,“在何处?”
      “这个……”王德庸面露难色,“此人母亲有些……巫祝之能,在此处往南的司命祠中栖身。但今日行刑……上官有令,不许她来。”
      “司命祠?”卫堪定重复,目光转向西市东南,那里屋宇连绵,隐约可见祠庙飞檐一角。
      “是,是。”王德庸凑近些,“今日钱家做东,邀了些太学里的才俊,在祠内‘以文会友’,吕巫……咳,吕氏,需要招待。”他顿了顿,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消息灵通,补充道,“钱家在西市也有大铺面,就那个‘丰裕号’米铺,每日进出粮食上百斛。”
      卫堪定目光转向西市那一片鳞次栉比的商铺,落在远处那栋格外轩敞、挂着“丰裕号”巨大匾额的三层木楼:“迁徙富户,不得在雒阳经营产业。这钱家,倒是神通广大。”
      王德庸额头冷汗这回真冒出来了,支吾道:“这……钱家早年确在迁徙之列,然其善于经营,与各方……都有些往来。且其所售粮米,多供军需、官仓,故而……”
      “咚——!!!”
      一阵骤然响起的鼓声打断了他。
      午时二刻到了。
      一名书记官模样的文吏走到台前,展开简册,用刻板高亢的声音开始颂读:
      “……查,戍卒吕稚、李甲、赵申……等二十人,戍守期间,临敌怯战,私自溃逃,弃袍泽于险地,坏军法于边陲——”
      就在这时,台下跪着的一名逃兵忽然挣扎着抬起头,猛地朝监斩台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大骂:
      “狗官!卫堪定!你克扣军饷,逼反边军!今日杀老子,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边关的兄弟们都看着呢!看着你怎么死——!”
      是吕稚。他脸上糊满汗水和尘土,脖颈青筋暴起,眼神疯狂。
      “堵上他的嘴!”文吏厉声呵斥。兵卒上前用破布狠狠塞进他嘴里。他兀自“呜呜”吼着,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脚踝上的胫锁哗啦乱响,在黄土上刮出凌乱的痕迹。
      卫堪定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继续。”
      文吏继续念道:“……啸聚为乱,劫掠边民;更兼诽谤上官,动摇军心……罪证确凿,依律法,当弃市!以儆效尤!”
      念毕。卫堪定伸手,从案上令箭壶中抽出一根漆成黑色的令箭,手腕一振,将令箭轻轻抛下监斩台。
      黑令箭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嗒”一声,落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泥土地上,激起一小蓬微不足道的尘土。
      几乎在同一瞬间——
      “咚!!!!!!”
      旗亭之上,那面需要两名壮汉才能擂动的巨大皮鼓,被鼓槌全力击中,发出了开天辟地般的一声巨响!
      鼓声如闷雷炸裂,狂暴地席卷了整个西市,远远传开。市井所有的嘈杂,在这一声鼓响之下,都被彻底吞噬、碾碎。
      午时三刻,到。
      十名刽子手眼神骤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没有呼喝,没有助威。
      只有十道雪亮刀光,在同一刹那被炽烈阳光点燃,化作十道短暂凄厉的白色闪电,自半空悍然劈落!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声突兀凄厉的号角声,猛地从人群深处撕裂长空!
      “轰——!”
      几乎与号角声同时,拴在行刑台附近几匹军马的马桩绳索,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刃齐根斩断!受惊的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随即疯狂地撞向周围维持秩序的兵士队列!
      “走水了!走水了!”几乎是同一时间,西市各处,至少四五处不同方向,同时爆发出惊恐呼喊。浓烟裹着火苗,从几家最大的商铺——包括钱家“丰裕号”米铺的仓房——冲天而起!
      混乱的怒吼与哭喊声,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僵硬的人群被无形的手猛力推搡搅动,彻底失控。无数人像没头的苍蝇般乱撞、哭喊、推挤。
      “杀狗官!抢活粮!”
      先前那些手持农具、面色凝重的“农人”,此刻眼中凶光毕露,发出整齐怒吼,挥舞镰刀锄头,悍不畏死扑向行刑台!目标明确——劫囚!
      “保护将军!”
      “结阵!拦住他们!”
      台上的兵士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试图结阵阻拦,却被疯狂冲撞的人群和受惊的马匹冲得七零八落。兵刃交击声、惨叫、怒吼、金属刮擦声、还有那二十名逃兵脚踝上“胫锁”在挣扎拖行中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哐啷哐啷”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吞噬理智的、血腥的狂乱交响。
      卫堪定拔剑出鞘,剑光如雪,瞬间劈翻两个已冲至台前的暴民。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脸颊,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左翼向前,弓手……”他厉声喝令,试图重整指挥。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台下那片彻底失控的、血肉横飞的修罗场时,一股熟悉的、冰冷刺骨的麻痹感,毫无征兆地自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眼前疯狂晃动的人影、四处飞溅的鲜血、扭曲的面孔、凄厉的惨叫、刺鼻的焦臭与血腥……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混乱到极致的金铁交鸣与嘶吼……
      所有的景象与声音,开始扭曲、旋转、重叠。
      不再是西市的刑场。
      是边关漫山遍野的喊杀,是袍泽临死前瞪大的、不甘的双眼,是粘稠滚烫的鲜血泼洒在脸上的触感,是战马濒死的哀鸣,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绝望。
      “将军!将军?!”
      身旁人焦急的呼喊仿佛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卫堪定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他想下令,想挥剑,想控制住这该死的局面。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关于战术、指挥、应对的思绪,被那汹涌而来的恐惧与幻觉彻底冲垮、吞噬。
      不能……不能让他们被劫走……军法……边关……溃逃……更大的乱子……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在脑海里艰难闪过。怎么办?动起来!思考!指挥!
      可身体不听使唤,意识在血色泥潭中下坠。他僵立在监斩台上,握着滴血的长剑,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冰冷的石像,唯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被吞没的瞬间——
      一股极其细微的海棠花香,毫无道理地,穿透浓烟与血腥,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仿佛又看到了假山中那个女人,手中那枝海棠。
      “海棠……开得正好……你进来时,瞧见了么?”
      那个清晰、平静,甚至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碎片,撞破了血色幻境。
      “嗬——!”
      卫堪定猛地吸进一口灼热混浊的空气,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混乱的西市景象重新撞入眼帘——劫囚者已砸开大部分胫锁,正拖着那些跌跌撞撞的囚徒向后撤!其中一人,正将吕明祝的儿子背起!
      来不及多想。卫堪定左手猛地向身旁一伸,厉喝:“弓!”
      一名士卒下意识将背上角弓和箭囊塞入他手中。
      搭箭。开弓。
      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烟火,越过挣扎的囚徒和悍匪,死死锁定了那个伏在别人背上、乱发飘扬的年轻身影。
      弓如满月。
      指尖一松。
      “嗖——!”
      箭矢破空的尖啸,压过了所有喧嚣。
      背负吕稚的那名暴徒正发力狂奔,箭矢却仿佛长了眼睛,从他肩颈的空隙一闪而入,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伏在他背上、刚刚抬起头似乎想回望什么的年轻囚徒后心。
      吕稚身体剧烈一颤,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软软瘫了下去。
      背着的人踉跄一步,不敢停留,在同伴掩护下拖着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身体,消失在混乱的街巷中。其余劫囚的悍匪和剩下的囚徒,也紧随其后,纷纷没入烟火与混乱的屏障。
      “追……”卫堪定放下弓,声音沙哑,却已恢复了冷硬。他甩了甩头,将脑海中残留的晕眩和嗡鸣强行压下,“控制火势!清点伤亡!封锁附近街巷!”
      “将军!”一名传令兵满脸烟灰,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不好了!常、常满仓方向……也起火了!火势极大!”
      常满仓。都城太仓之外,储备关中漕粮的最大仓廪。
      卫堪定缓缓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黑色的烟柱已经冲天而起,在惨白的天幕下狰狞扭动。
      西市混乱的劫囚,常满仓的熊熊大火……
      他眼神彻底冰冷下来。
      这不是孤立的事件。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乱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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