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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前途无亮 顾方回离去 ...

  •   顾方回离去时带起的微风尚未在深青门帘上停歇,帘子便又被一只略显犹豫的手掀开了。
      阿穗站在门口,先探进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屋内——低矮的屋顶,昏黄的光,阴冷的空气,还有那个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的老妇人。她缩了缩脖子,似乎被屋里沉甸甸的寂静和陈旧气味唬了一下,但还是迈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沈偕清的藕荷色襦裙,裙裾略长了些,走路时下意识地提着一点,怕踩着。身上那股利落劲儿,与这身精细装扮格格不入,像只习惯扑腾在枝头的麻雀,冷不丁撞进了丝绒鸟笼。
      她走到蒲席前,差点被过长的裙摆绊一下,才有些笨拙地跪坐下来,腰背倒是挺得笔直。
      吕明祝抬头。她没问“女公子何求”,也没碰竹筒,只是看了看阿穗,从头到脚。
      半晌,她缓缓提起案几下那个粗糙的陶壶,往一个同样朴素的陶盏里注了点水。不是煎茶,就是清水。然后将陶盏从案上推给阿穗。
      “喝口水。”吕明祝说。
      阿穗愣了一下,看看那盏清水,又看看吕明祝。她迟疑地接过陶盏,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谢、谢谢巫祝。”她放下陶盏,规矩地道谢,心里却更打鼓了。这老妇怎么不算卦?也不问?
      吕明祝的目光落在阿穗放回案几的陶盏上,那盏沿还留着一点湿痕。她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闲话家常:“看你年纪,家中姊妹可多?”
      阿穗心头一紧,脑子转了转,含糊道:“还、还好……家中没什么姊妹,倒是有个兄长。”她说的是沈昭质。
      “哦。”吕明祝点了点头,“兄长待你如何?”
      “兄长待我极好!”这话阿穗答得飞快,眼睛都亮了一下,“什么都想着我,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我,从不让我受委屈。”她想起沈昭质平日待她的好,情真意切,又想到他如今不知所踪,神色不由得黯淡了些许。
      吕明祝静静听着,语气平淡:“听闻你兄长在太学,想必课业繁重。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阿穗松了口气,觉得话题安全了些:“就在家啊,有时候理理线,浇浇院子里的花,喂喂鱼……”她说的其实是自己在沈家当婢女的日常。
      “喂鱼?”吕明祝似乎有了点兴趣,“家中还养了鱼?”
      “嗯!可大一个鱼塘呢!”阿穗来了点精神,比划了一下,“就在后园,里头鱼可多了,还有莲蓬。夏日里,郎……兄长常去摘莲蓬。”她差点说漏嘴,及时改了过来。
      “后园景致想必不错。”吕明祝顺着她的话,“除了鱼塘,可还有别的?听说有些人家,会在后园种些草药。”
      阿穗不疑有他,点点头:“有的,夫……母亲就种了一小片药圃,种些常用的。母亲也认得一些草药,偶尔还会教我怎么看。”她连着说了两个“母亲”,却一个是自己的生母,一个是沈偕清的母亲。
      “令堂还通药理?”吕明祝的目光更专注地落在阿穗脸上。
      阿穗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赶紧找补:“自己种的,当然认得。也、也不算通,就是几样常见的。”
      吕明祝没再追问,沉默了片刻。阿穗觉得这沉默有点压人,忍不住偷偷抬眼,想看看老妇在干什么,却正好对上吕明祝投来的视线。
      阿穗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
      “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吕明祝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
      阿穗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话。
      吕明祝却已缓缓站起身。
      “今日天色不早,且回去吧。”
      这就……完了?阿穗有点懵。不算卦了?不问姻缘前程了?她可是准备了半天说辞呢!
      “巫祝,我……我那个……”她忍不住开口,想问占卜的事。
      吕明祝已走到门边,掀起了深青色门帘,庭院里天光泻入一角,与她身后北斋的幽暗形成鲜明对比。她侧过头,目光再次扫过阿穗身上那套精美却不甚合体的衣裙,和她那张难掩忐忑与稚气的脸。
      “回吧。”她声音很低,不知是回答,还是自语,“你兄长该等急了。”
      说完,她便转回头,不再看她。
      司命祠的北斋,不像是给人待的地方。
      它缩在祠庙建筑群最北边,向阳,屋内却阴得骇人。一间孤零零的夯土小屋,墙厚得离谱,朝南的方向开了扇低矮的榆木门。门上悬着的深青色麻布帘子,边缘起了毛,沉沉地垂着,像一道隔开两个世界的界碑。
      推门进去,先被那股气味攫住——不是香火气,是更陈、更沉的东西。陈年柏木灰闷烧后的焦苦,阴干艾草菖蒲的清冽,旧简牍受潮的霉味,老墙沁出的土腥。各种气味经年累月地糅在一起,沉在低处,粘在空气里,吸进去,肺腑都跟着一沉。
      屋里极暗。只有窗外吝啬的一点光线照亮案几一角。没有声音。厚墙把外面所有的动静——风声、人语、甚至鸟叫——都吞得干干净净。
      深青门帘再一次被掀开时,力道比前几次都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慢。
      沈偕清走了进来。
      她没有立刻看向蒲席,而是先在门口略站了站,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北斋的幽暗与逼仄,仿佛在丈量这方寸之地的深浅,然后才迈步。
      跪坐下来时,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置于膝上,指尖在袖内微微相抵。她抬头,迎上吕明祝的目光。
      “巫祝。”她率先开口,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带着一种难辨雌雄的质感,在这沉寂的室内格外清晰。
      吕明祝没有回应,只是伸手拿起那枚旧竹筒,拔开木塞,将五十根蓍草全部倾倒在玄色帛布上。淡金色的茎秆散开,发出细碎而干燥的“簌簌”声。
      她没用葛布净手,但双手在蓍草上方悬停了片刻,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默祷,又或是在凝聚心神。
      然后,依旧是从“分二”开始,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专注,仿佛每一次指尖的拨动,都牵扯着不可言说的重量。
      沈偕清静坐凝视。她心下思忖:她为何不问我想求什么?她显然不是来问姻缘,也不在意那虚无缥缈的前程。
      “淅淅索索……淅淅索索……”
      蓍草相互摩擦、刮过细帛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有规律地响着,单调而执拗。吕明祝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意。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计算。
      时间在幽暗中流淌。吕明祝的手指在蓍草间翻飞,光影缭乱。她似乎彻底沉浸在了那个由草茎与数理构筑的玄奥世界里,外界的一切——包括对面静坐的沈偕清——都暂时模糊、褪色。
      一遍,两遍,三遍……
      卦象缓慢成形,就在那最后一爻、决定最终兆示的草茎即将数清之时——
      “咚——!!!”
      一声足以压制一切、撕裂寂静的鼓声,毫无征兆地,穿透北斋那异常厚重的土墙,猛撞了进来!
      那声音极暴烈,带着皮革闷裂的震颤与巨大木腔深沉的共鸣,并非来自地底或缥缈天际,而是从这司命祠更北边,西市的方向悍然传来!
      “啪嗒!”
      吕明祝手指猛地一颤,指尖那几根至关重要的蓍草应声而断,在玄色帛布上弹跳了几下,旋即滚入阴影里。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瞳孔深处,先前那超然洞悉的淡然碎裂,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恐惧,与某种……深入骨髓的、刻骨铭心的恨意。那恨意如此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从她骤然苍老的脸上溢出。
      但这骇人的失态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就在沈偕清刚刚反应过来,那是午时三刻,西市“弃市”行刑的鸣鼓之声时——
      吕明祝已缓缓地弯下腰,伸出手指,将地上那几根折断的蓍草,一根,一根,仔细地捡起,放回案几上。她的动作很轻,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完成某个必须的仪式。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沈偕清。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是一片彻底的、冰冷的漠然,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厌弃。
      “你的命,”她开口,声音冷淡,“我算不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偕清眼中显而易见的愕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别怕——你也走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7章 前途无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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