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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殊途同归 钱采蘩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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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采蘩掀开那道厚重的麻布帘时,外间春日略显喧嚣的天光和人声,像被骤然掐断。一股沉郁的、混杂着陈旧香料和阴冷土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陈设极简,一席,一案,案上铺着洁净的深色麻布。吕明祝端坐席后,年约四旬,面容寻常,眉眼间有一种洞悉世事的超然。她穿着深青近黑的交领麻衣,长发以一根乌木长笄绾成简洁的高髻,通身上下别无饰物,自有一派清肃洒脱。
钱采蘩在蒲席上端正跪坐,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无可挑剔,眼神也没有寻常少女踏入此等秘处的惶惑与好奇。
“巫祝。”她开口,带着良好的教养,“采蘩今日前来,想求问一事。”
吕明祝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询问的意思。她手指抚上案角一枚光滑发亮的旧竹筒。
钱采蘩顿了一下。她不喜欢被无视的感觉,仿佛自己尚未开口,心思已被这昏暗房间和眼前之人看了个通透。
她轻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里混杂的柏灰与陈腐气味侵入肺腑:“……姻缘。”
吕明祝仍未看她,视线落在竹筒上。她拔开木塞,将筒口倾斜,五十根修长的蓍草茎,滑落在早已铺陈好的玄色方帛上,发出极轻微的一阵“簌簌”声,宛如秋叶坠地。
她先用葛布净手,而后伸出右手,将四十九根蓍草拢在掌中,阖上眼帘。
钱采蘩静静看着,在这被刻意营造出的、剥离了外界一切声响与光线的空间里,那即将开始的单调仪式,仿佛生出一股无形之力,迫使人收束心神,尽数投向那堆无知无觉的草茎。
吕明祝睁眼,开始揲蓍。
“分二”——蓍草在帛布上被随意分为左右两堆。
“挂一”——从右边取出一根,夹在左手无名指与中指之间,再轻轻置于案角右侧。
然后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揲四”。
吕明祝用右手,四根一组,缓慢而均匀地从左手边的蓍草堆中数取。每一次四根茎秆被拨离,都伴随着干燥植物相互摩擦、刮过细密帛布的“淅淅索索”声。
数完左手边,再将余数——或四根,或不足四根——仔细分出。然后换手,重复同样缓慢、精确的过程。
钱采蘩的目光跟着那些在指间流泻、聚散的淡金色茎秆。起初,她尚能维持内心的清明与审视,但一遍,又一遍……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循环三次才能得一爻,要成一个完整的卦象,需将这单调动作重复足足一十八次。
时间在“淅索”声中缓慢流淌,视觉与听觉被局限在这方寸之地、单调重复之中。渐渐地,一丝轻微的恍惚侵袭而上。墙角阴影似在缓慢扩张,阴冷空气贴肤游走。此刻,所有念头在这昏暗、弥散着陈腐气味的房间里,在眼前这枯燥重复的仪式面前,竟显出几分……浮泛。像隔了一层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却漫长得如同数个时辰。
吕明祝终于停下了动作。蓍草茎在玄色帛布上留下了最后一次揲四后的余数组合。她没有去看那草茎排列出的具体形态,只是将它们轻轻拢到一边。
整个过程,她未曾抬眼看钱采蘩一次。
钱采蘩喉间微干,但仍维持着挺直的坐姿,等待宣判。
吕明祝细数片刻,目光终于从蓍草上抬起,落在钱采蘩脸上。那目光沉静,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之物,似是疲惫,又似怜悯。
“女公子,此心所系,星汉难渡。金玉之质,非栖梧枝。”
钱采蘩怔住了。她预料过模棱两可的谶语,甚至预料过“上吉”的恭维——毕竟她的家财摆在那里。但这直接的、近乎否定的断言,猝不及防的镇住了她。
北斋的阴冷似乎瞬间侵透了衣衫。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但下一刻,那丝恍惚和微弱的寒意被她强行驱散。她看着眼前那堆仿佛能决断命运的枯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哦?”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松,“巫祝此言,倒是新奇。”
她微微前倾身体,属于商贾之子的某种姿态暴露无遗。
“不巧,我自幼至今,凡心中所愿,思之念之者,”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最终,皆能入手。”
吕明祝静静看着她,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命途之轨,非人力可尽挽。”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风起青萍,浪生于微。执念若渊,易自陷其中。”
她没有解释,只是说了这么两句。然后,便垂下眼帘,将散落的五十根蓍草,一根根拾回那紫红色的旧竹筒中。仿佛刚才那耗费心力、耗时漫长的仪式,那几句简短的判词,都已随着蓍草的归位,尘埃落定。
钱采蘩依旧跪坐在蒲席上,背脊笔直。吕明祝的话落入心湖,未能激起惊涛,却留下几圈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涟漪。
她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微麻,但姿态依然优雅。
“多谢巫祝指点。”她语气平和的道别,转身离去。
深青门帘再次掀起,带入一丝庭院里流动的光线和微尘。
顾方回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月白深衣,姿态是一种天然的优雅,即便踏入这间低矮、昏暗、气息陈腐的斗室,也未见丝毫局促或好奇。他在那方蒲席上安然跪坐,仿佛只是随意步入一间茶室。
“吕祝。”他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目光平静地迎上案几对面阴影中老妇的视线。
吕明祝依旧坐在原处,她看着顾方回,目光在他无可挑剔的仪容、温润平和的气度上停留片刻。没有询问,甚至未如钱采蘩来时那般等他开口,手已随意的伸向竹筒,拔开木塞,也未将蓍草全数倾出,只以指尖从筒中随意捻出一把——并非完整的五十根,看上去约莫二三十根——就那么散漫地丢在玄色帛布上。淡金色的蓍草茎凌乱散开,有几根甚至滚到了帛布边缘。
顾方回眉梢微动,但眼中温润笑意依旧,只眸色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思量。
吕明祝拨弄了一下那堆散乱的蓍草,动作漫不经心。她根本未曾分二,也未揲四,谁知她是如何数出的蓍草数量,便“淅淅索索”地分拣出一堆,绝非六爻,也不成卦象。
整个过程,敷衍得近乎失礼,像是一场心不在焉的儿戏。
她自然没细看那最终的排列,随意用指尖将那些蓍草往中间拢了拢,放回竹筒,便抬头看向顾方回,目光却又似穿透了他,落向更遥远的虚空。
“郎君,不日将有血光侵体,命数将尽。”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甚至无甚沉重或悲悯的语气。就这么平平淡淡地道出,像在陈述“天要下雨”一样自然。
顾方回脸上的温润笑意,终于微微凝滞了一瞬。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甚至那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了然和淡淡的趣味。
“哦?”他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惊惧,“顾某虽不才,却也自幼习些弓马,体魄尚可。吕祝此言……想必是指横死了?”
吕明祝没有否认,也未肯定,只缓缓道:“血肉之躯,终归尘土。或早或晚,皆有定时。无法可解,无人可替。”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全无“指点迷津”的意味。
顾方回静静听着,脸上笑意未减。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叩了下蒲席。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判决,随即话锋却是一转,“既是命定,顾某也无谓强求。只是好奇,依吕祝之见,顾某这终局之后,是能独善其身,留个清净,还是不免牵连甚广,遗祸门楣?抑或……”他眸中清光流转,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能有万人景仰,身后哀荣?”
他问的不是如何避祸,不是为何横死,而是死后之名。
吕明祝似乎终于被此问触动,眼中闪过细微的波动。她久久凝视着顾方回,目光从他温润如玉的面庞,落向他挺直的肩背,再回到他镇定坦然的双眼。
“清名浊誉,黄土同掩。”她最终缓缓说道,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
顾方回眸中的清光微微摇曳。他脸上温润的笑意,终于慢慢沉淀下来。他没有再追问,也未就“横死”的具体情状寻求更多揭示。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片刻后,缓缓起身。
“多谢吕祝解惑。”他躬身一礼,而后转身,走向那扇低矮的榆木门。深青色门帘在他身后无声垂落,将他月白的身影与室内的一切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