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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唯愿平安 旬休日的清 ...

  •   旬休日的清晨,甲字斋内光线尚暗。谢徵羽倚在门边,目送着沈偕清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拐角。她今日归家,脚步比平时快些,不知是盼着回去,还是别的。
      他回到案前,刚展开书卷,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以及一声熟悉的、带着笑意的低唤:“徵羽?”
      谢徵羽一怔,放下书卷,快步上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妇人,穿着半旧的粗布襦裙,外罩一件发白的灰褐半臂,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身量中等,腹部已高高隆起,但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掩不住那双与谢徵羽有五六分相似的、沉静温柔的眼睛里透出的光彩。
      正是他的长姐,谢平安。
      “阿姊?”谢徵羽眼中掠过惊讶,忙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来了?”
      谢平安扶着腰,有些吃力地迈过门槛,脸上却笑着:“在府里闷得慌,告了假,出来走走。顺道……看看你。”她说着,将臂弯挎着的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放在他案上。
      谢徵羽蹙眉,扶她在自己床上坐下:“胡闹。身子都这样了,还走这么远?长公主府到这里,也要一个多时辰。若有闪失……”
      “就是因着要生了,后面几个月怕是出不来了,总要亲眼看看你才安心。”谢平安打断他,语气轻松,从包袱里一件件往外拿东西,“喏,给你做了两身夏衣,料子虽寻常,但吸汗透气。这是庄子上新收的黍米,我磨了些,蒸了黍米糕,你平日读书饿了垫垫。还有这罐酱,是我自己腌的,能放些时日……”
      谢徵羽看着那堆得小山似的、针脚细密的衣物、尚带余温的糕饼、散发着咸香气的陶罐,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哽:“阿姊,我如今在太学,有膏火,能养活自己。这些东西……你留着自己用。你身子重,不要再为我费这些心力。”
      “我有什么好费的?”谢平安不以为意,拍了拍自己隆起的小腹,笑道,“结实着呢,在府里干活也不曾落下。倒是你,日日苦读,最是耗神。瞧你这脸色,比上次见时又清减了些。”她伸手,想替他理理鬓边一丝乱发,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收了回来,只目光细细地在他脸上逡巡。
      谢徵羽沉默片刻,低声道:“阿姊,你自己……往后打算如何?孩子……”
      “……长公主仁厚,自有安排。”谢平安打断他,语气温和,“你莫要操心这些,阿姊心里有计较。”
      “有计较?”谢徵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这是你自己便能解决的事么?孩子的父亲呢?他还是不肯认,不肯负半点责任?”
      谢平安的脸色白了白,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握住弟弟微微颤抖的手:“徵羽,你信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里头有些曲折,眼下不好说与你听。你只需安心读书,取得功名,光耀门楣。其他事,阿姊能应付。真的。”
      谢徵羽看着她眼中强撑的镇定和那丝深藏的疲惫,终究没再追问。他知道长姐的脾气,她若不愿说,问也无用。他只能反握住她冰凉的手,低低“嗯”了一声。
      又说了些家常,嘱咐了无数遍“照顾好自己”,谢平安才在谢徵羽坚持要送、她却执意不肯的推让下,独自蹒跚着离开了太学。
      他站在太学门口,看着她扶着腰,一步步慢慢走入人流,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收回目光,心头沉甸甸的。
      回到斋舍,他重新拿起书卷,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长姐强作欢笑的脸、高隆的腹部、还有那句“有些曲折”……像嗡嗡作响的夏蝉,不停扰乱着他的思绪。
      他强迫自己沉入经义,然而日头渐高,又渐渐西斜,暮色四合,他却始终不能专心,沈偕清也始终没有回来。
      往常旬休,她总在日落前便归。今日……
      谢徵羽心中那点莫名的不安,随着夜色加深而逐渐扩大。他推开窗,望着漆黑一片的庭院,远处太学大门早已落锁。
      坐立难安。
      终于,他抓起一件外袍,悄然推开房门,身形没入浓重的夜色里。他记得沈偕清提过家在偃师夕阴乡,出了雒阳南门,沿官道向东。
      夜路难行,他凭着记忆和零星灯火辨认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看看,只看一眼,确定她是否平安归家。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酸软,远远望见一片村落的轮廓。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寻人问路时,前方土路上,一点摇晃的灯笼光由远及近。
      他站在路旁一棵老树后。
      灯笼光渐近,照亮了几个人影。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男子,背上似乎背着一个人。旁边跟着几个举着火把、大声说笑的农人,还有一个提着灯笼、微微跛脚的老者。
      谢徵羽的目光瞬间被那背着人的男子吸引。
      那人步履沉稳,即便背着人,脊背也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历经沙场的悍烈气息。火光跳跃,映亮他小半张侧脸,轮廓深邃,自有一股异域风情。
      而伏在他背上的人……
      谢徵羽瞳孔骤缩。
      即使发丝散乱,侧脸埋在对方肩颈处,他也一眼认出,那是沈偕清。
      那男子是谁?为何背着她?他们……是何关系?
      背上的沈偕清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那男子脚步微顿,侧头想查看,就在这时,他察觉了什么,猛地转头,目光精准投向谢徵羽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隔着昏暗的夜色与跳跃的火光,两道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
      谢徵羽看清了那双眼。冰冷,戒备,审视,深处还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激烈而晦暗的情绪。
      只是一瞬。
      旁边的农人催促着:“快些走,沈公该等急了!”
      那男子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树后的窥视者,重新迈开步子,背着沈偕清,随着人群朝村落中灯火最亮的一户人家走去。
      谢徵羽僵在树后,夜风穿过枝叶,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看着她被那陌生男子背回家,看着那扇门打开又关上,将她与那个充满压迫感的身影一起吞没。
      沈偕清……不喜人触碰。在太学,她总是小心地与他保持距离。可方才,她却那样安静地伏在那人背上,毫无防备。
      他们是什么关系?友人?亲戚?还是……
      一股陌生的、沉闷的涩意堵在胸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跟来,又为何要躲藏。此刻,他只觉自己像个可笑的多余者。
      他在寒冷的夜风中又站了许久,直到那户人家的灯火陆续熄灭,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循原路返回雒阳。回到甲字斋时,已是后半夜。
      推开房门,室内一片黑暗。他正欲点灯,却借着窗棂透入的微弱天光,看到对面床边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沈偕清。她竟已先一步坐马车回来了。
      她抱膝缩在那里,脸朝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没有点灯,不曾就寝,甚至未察觉他推门而入。
      谢徵羽心头一紧,轻轻唤道:“阿清?”
      沈偕清缓缓转过头。月光斜照在她脸上,一片惨淡的灰白。那双总是努力灵动的杏眼,此刻空洞无神,仿佛所有光彩都被抽干了。颈侧,一道已上过药、却仍刺目地横陈着的细长伤痕,在昏暗中格外扎眼。
      她看着他,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他,落在了别的、更遥远的所在。对他为何深夜方归,她毫无询问之意,甚至未流露半分好奇。
      谢徵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脸,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发生何事了?你颈上的伤……”
      “我没事。”沈偕清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干巴巴的,没有情绪,“只是……不想睡。”
      “阿清……”谢徵羽想握住她的手,指尖刚触到一片冰凉,便顿住了。
      沈偕清猛地抽回手,抱住自己的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
      “阿清、阿清……”谢徵羽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她边抽泣边哽咽,字句破碎,“都是我的错……我什么都做不好……我什么都不是……”
      她语无伦次,沉浸在巨大的愧疚、自责与无力感中。家庭的剧烈冲突,兄长的决绝,母亲的崩溃……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谢徵羽看着她崩溃痛哭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再犹豫,伸出双臂,将她颤抖冰冷的身子轻轻揽入怀中。
      “不是的,阿清,不是的……”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你很好,你比很多人都好……”
      沈偕清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委屈、恐惧与无力都倾泻出来。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低,变成断续的抽噎。谢徵羽仍旧抱着她,没有松开。寂静的黑暗里,只剩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阿清,”谢徵羽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的事?”
      沈偕清在他怀里轻轻摇头。
      “我母亲……”他缓缓道,似在凝聚全身勇气,每个字都吐得艰涩,“是婚内与人私通,生下的我。我的生父是谁,她至死未言。我是父亲的耻辱,连累母亲与阿姊一同被逐出家门。她独自抚养我,受尽白眼。我七岁那年,她病逝。是我阿姊,那时才十五岁,去给人做婢使,洗衣,做饭,什么都做,靠着那点微薄工钱,供我识字、读书……”
      “后来,她进了长公主府。日子稍好些,便省下所有,托人送来给我。她今年二十有五,为了我,至今未嫁。可现在……她有了身孕。”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侧脸线条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硬,却也透着一丝脆弱。“我问她孩子父亲是谁,她不肯说,只道‘有些曲折’。她让我别管,只安心读书……可我如何安心?我寒窗苦读,拼命想出头,盼着她能过上好日子,盼着世人不再因我的出身轻贱于我、轻贱于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的弧度:“可有时,我看着顾方回,会觉得……真是荒唐。他出身名门,自幼锦衣玉食,无需为生计忧心,甚至不必悬梁刺股,便能轻易读懂那些我需反复咀嚼的经文,策论总能切中肯綮,言之有物。他就像……天上的明月,清辉自生,人人仰望。而我,”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自嘲,“不过是泥泞里挣扎的虫豸,拼尽全力,或许终其一生,也触不到他足下尘埃。”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沈偕清的发顶,声音里浸满了疲惫与自我厌弃:“这样的我……狼狈不堪,身世腌臜,连至亲都护不住……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好?”
      沈偕清早已止住了哭泣,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她猛地从他怀中抬起头。
      黑暗中,她虽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与自卑。
      “不是的。”她开口,声音因哭泣而沙哑,却异常坚定,“谢徵羽,你听好。出身非你所能选,但你凭自己的努力走到今日,比那些依靠祖荫的人,更值得敬佩。你阿姊为你付出,是因为她爱你,也因为你值得。顾方回是很好,但你是你,你有你的长处,你的认真,你的坚持,你的……温柔。”
      她顿了顿,继续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无关出身,无关旁人。”
      谢徵羽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他的目光撞进她的眼睛里。那双杏眸还蒙着未干的泪雾,却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掺假的真诚与肯定。
      两人靠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在狭小的间隙里无声交缠。方才倾诉时的脆弱,与此刻被全然接纳、肯定的悸动,在黑暗中无声发酵,汹涌蔓延。
      沈偕清说完,才惊觉距离过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让她耳根蓦地发热,下意识地想向后仰退。
      谢徵羽却仿佛被那双眼,被那近在咫尺的、微微湿润的唇瓣攫住了所有心神。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擂在耳膜,某种压抑已久、汹涌难言的情感,正呼啸着试图冲破所有藩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23章 唯愿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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