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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真相 沈家前堂, ...

  •   沈家前堂,灯火通明。
      沈容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叩响。他目光沉凝,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仿佛在权衡什么极重的事,又像是在等待某种不可避免的到来。
      苏澹予在他身侧不远处来回踱步。她素日里是个沉静的人,话不多,举止端庄,即便在沈家最艰难的那些年,也未曾有过如此明显的失态。可此刻,她那双惯常握着书卷的手,正紧紧绞着一方帕子,指节泛白。她的目光频频望向堂外那片漆黑的庭院,仿佛要将那浓稠的夜色望穿,从那片虚无中望出些什么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而沉重。
      苏澹予猛地停步,望向门口。
      先踏入的是石仲,提着那盏光芒已弱的灯笼,面色沉肃。紧随其后,是背着沈偕清的薛玄度。他身形高大,背着人走进来,堂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瞬。
      沈容敲击的手指停住,目光落在薛玄度脸上。
      “阿清怎么了?”苏澹予第一个冲上来,声音发颤。
      “睡了。”薛玄度的声音平静无波,侧身避开苏澹予欲接的手,径直走到堂中坐榻旁,极其小心地将背上的少女放下,动作轻缓得与他冷硬的气质全不相符。他甚至顺手扯过榻上一角薄褥,替她掖了掖。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向主位上脸色铁青的沈容。
      沈容的目光紧盯他,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种压抑着的、更深的情绪。他没有先问女儿,反而哑声开口:“你……去哪了?”
      薛玄度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山中。”
      “为何去山中?”
      “不知。”
      “不知?”沈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一声不响消失,家中翻遍,你一句不知?”
      薛玄度还未回答,苏澹予已扑到榻边。她抚上女儿的脸,这才看到沈偕清颈侧那道被粗布草草掩着的伤口。布条被血浸湿了一片。她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掀开布条——那道细长的血痕暴露在灯火下。
      “这伤……这伤是怎么来的?!”她霍然转身,眼中瞬间盈满惊怒。
      薛玄度静立原地,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伤的。”
      “你——!”苏澹予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颤抖着指着他,“你伤的?你对阿清下这样的手?沈昭质,你的良心呢?!”
      这个名字被她喊出,堂中空气骤然凝固。
      薛玄度听到这个名字,脸上却并无意外,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看着苏澹予,又看看沈容,最后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沈偕清身上,忽然问:“你们,与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这话问得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苏澹予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阿昭,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薛玄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沈容和苏澹予惊痛交加的脸上。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窜过心尖。这感觉来得突兀,令他烦躁。
      石仲手猛地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郎君!他们是您的恩人,是拼死护了您五年的人啊!”
      薛玄度不置可否。沈容缓缓站起,走到堂中:“既然你已不记得,我便从头说起罢。”
      他与薛玄度相对而立,身形不如他挺拔,却自有一股沉压压的气势。
      “沈家住在雒阳近畿,这招摇之地,非我等所愿。”沈容的声音平静,但每一句,都像在释放多年的情绪,“先帝在位末年,强徙天下富户十万余家于雒阳周边。我沈家本做些边郡生意,被迫迁居至此,家业凋零大半。货物、商队、人手,或变卖,或遣散,或‘献’于朝廷。饶是如此,仍有耳目时刻关注,不许我们再行商贾之事。这些年,多少迁来的人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垮了。好在先帝去后,这点掣肘总算渐渐松了。许多当年迁来的人,这些年陆续设法搬离,朝廷也半知半不知。”
      “我本也打算风声好些,便举家迁往他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钧之重,“……直到你来了。”
      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噼啪炸响,将人影拉长又缩短,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石公未曾明言你的身份,或许,是怕我一介商贾,胆小怕事,不敢收留。”沈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也确实没想错。我沈容并非什么侠义之辈,当时也绝未想到,在那等……天罗地网的阵势之下,竟还能有人逃出生天。”
      “可终究……妇人之仁。”沈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悔意,“我将你抬了进来,延医用药。你命硬,活了下来。只是醒来后……便懵懂痴傻,前事尽忘。或许……是身子自己选了这么个活法,才能喘过气来。”
      薛玄度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
      “我与内子商议数日,心惊胆战。终究动用最后一点人脉,多方打探,方才确定,薛府上下,名义上已无活口。”沈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想来,是主事者嫌走脱了一个孩童,于‘功劳’有亏,索性一并报了上去。斩草除根,也省了后续搜捕的麻烦。我仍不放心,暗中观察许久,见确无追索迹象,这才将你以‘外室所出痴儿’之名,记入户籍,养了下来。这一养,便是五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可眉宇间的沉重却未曾消减。
      薛玄度静静听着,直到此刻才开口:“我醒来,便是如今。中间种种,俱不记得。”
      “不记得?”苏澹予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声音因愤怒和心痛而颤抖,“不记得便能随意伤人?!别庄那两个看守,被你打晕在地,若不是你当时手无寸铁,是否连活口都不会留?!”
      “我醒来时,被关在一处陌生院落,门外有人看守。”薛玄度眉峰微蹙,语气冰冷,“是你们做的?为何监禁我?”
      “监禁?!”苏澹予失声,“那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薛玄度冷笑,“将我如囚徒般锁于方寸之地,便是你们的‘保护’?!”
      “你——”沈容被他这油盐不进、浑身是刺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落,碎裂声刺耳,“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可知你的身份一旦泄露,我沈家满门会是什么下场?!将你移至别庄,加派人手,是不得已!”
      “不得已?”薛玄度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再次投向沈容,“若是你们亲子,你们也会如此‘不得已’?”
      “薛玄度!”沈容气得发笑,“睁开你那忘恩负义的狗眼看看!若非我们给你‘沈昭质’的身份,你五年前就烂在荒郊野外了,连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一时心软,让你进了这个门!”
      石仲跪倒在地,头垂得更低,抬不起来。
      薛玄度并未立即反驳。他像是被这话钉住了片刻,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势为之一滞。随即,他缓缓后退一步,目光扫过沈容、苏澹予,抱拳,声音沙哑:“话既至此,薛某也无颜再留。今日别过。五年收留之恩,他日……若薛某有缘偿命,必当奉还。”
      说罢,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站住!”沈容厉喝一声,“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
      “那是我的事。”薛玄度头也不回。
      “拦住他!”沈容对堂外高声道。
      早就无声聚拢在堂外檐下的数名健壮护院,立刻持棍棒堵住了门口。这些都是沈家豢养多年、最为忠心可靠的护卫。
      薛玄度脚步未停,目光扫过拦路之人,周身那股沙场血腥气再无遮掩,凛冽弥漫。他缓缓转身,面对沈容,一字一句道:“沈公,这是何意?要强留薛某?”
      “你既已清醒,今日我便要尽一个父亲的责任,教导你!”沈容寸步不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石仲急得额头冒汗,看看薛玄度,又看看沈容,跪着前行:“主君!郎君!万万不可动手啊!”
      薛玄度看着拦路的人,又看看沈容决绝的脸,心中那股被强迫、被束缚的怒意熊熊燃烧。他缓缓掏出匕首,摆开了迎战的架势:“既如此,薛某得罪了。”
      眼见双方一触即发。
      “阿兄……不要……”
      一声微弱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呓语,突兀地响起。
      众人皆是一怔。
      沈偕清不知何时醒了,她挣扎着试图下榻,却双腿一软,几乎栽倒,被苏澹予死死抱住。
      沈偕清急速地试图解释:“别动手!阿兄会回来的!父亲,阿兄只是暂时有些混乱,不记得事了!他会想起来的!”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人格转换”,只能用最朴素的词语尝试描述。
      “他不会回来了!”沈容痛声道,看着女儿自欺欺人的模样,心如刀割,“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会回来的!”沈偕清猛地抬头,坚定道,“父亲,你不知他为何变成这样,又怎敢断言他不会回来?信我一次,就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娘子,”薛玄度的声音冷淡地插了进来,“我并非你兄长,不必如何攀扯。”
      “你听听!”沈容红了眼,对仆役喝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拿下!”
      仆役们闻令而动,棍棒挥舞,带起风声,朝着堂中那孤身挺立的身影合围而去。
      “都给我住手——!!!”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压过了所有的怒喝与棍棒破空声。
      是苏澹予。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踉跄着扑向堂中角落,一把抓起沈偕清带回来的那个粗布包袱,看也不看,用尽全身的气力,朝着薛玄度的方向狠狠掷了过去!
      “啪!哗啦——叮叮当当——”
      竹蚱蜢摔折了脚,滚进旁边的枯草丛里。五彩泥人滚了满地,鲜艳的色彩迅速蒙尘黯淡。油纸包摔在薛玄度身上,里面精心挑选的糖瓜蜜饯滚落出来,顺着他的衣服滑落尘土,留下一路粘腻的糖渍。
      “你看清楚!看清楚了!”苏澹予指着那一片狼藉,字字泣血,句句锥心,“这是阿清给你买的!蚱蜢、泥人、糖……她旬假还未回便跑去西市,一样样挑,想着你见了定会欢喜!如今,不必了!统统都不必再送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着无尽的愤怒、失望、恐惧与这五年积压的心痛,滚滚而下:“你走!走得远远的!把这些年沈家给你的,统统扔掉!从今往后,死生——不复再见!!!”
      她哭喊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身子摇摇欲坠。
      薛玄度僵立在沉沉的夜色里,仿佛被定成了一尊石像。即使被打中,他也没有还手,只有垂在身侧的匕首,死死攥紧,指节爆出青白,微微颤抖。
      片刻死寂。
      他最终,猛地抬步,身影决绝地没入了门外无边的黑暗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堂内,一片死寂。沈容抱住了苏澹予,压抑的抽泣声从他胸前传出。
      沈偕清呆呆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又缓缓移向地上散落的、蒙尘的礼物。
      她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没有哭。只是那双眼睛,一点点,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空洞。她慢慢弯下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缓慢捡起了一颗沾了灰的糖。
      指尖传来温热、粘稠的触感,原来,包裹在怀中时间过久,糖早已化了。
      她把摸着那颗糖,一动不动,仿佛一个因高温融化,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糖人。泪水像融化的糖水,带着滚烫的高温,流入胸膛。
      地上,那只折了脚的竹蚱蜢歪在草根旁。一颗滚得最远的琥珀色饴糖,静静躺在月光永远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里。
      只有夜风穿过庭院,瑟瑟地掠过那些被遗弃的、蒙尘的礼物,发出细微而绵长的、宛如呜咽般的窸窣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22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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