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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上巳劫 信是咬着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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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咬着牙写的。
沈偕清摊开一张粗糙麻纸,指尖因为失血的虚冷和腹中持续的绞痛而不住颤抖。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她顾不上了。
笔尖落下,字迹歪斜潦草,与“沈昭质”往日工整的字迹天差地别。可她顾不得那许多了。卫堪定已知晓,长公主在查,兄长每在外面多露一次面,就多一分凶险。
她必须立刻警醒家中。
“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一切安好,课业渐顺,唯念家中。女弟顽劣,近来外间不甚太平,乞严加看管,勿令其私自出游,尤忌见生人。衣食起居,皆于院内为宜。切切。”
她反复看了两遍。“妹妹”指向明确,“外间不甚太平”是预警,“勿令其私自出游,尤忌见生人”是藏匿的指令,“皆于院内为宜”是最后的底线。
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笔迹是否一致,语气是否周全。她只盼父亲能看懂这字里行间的惊惶与急切。
将信纸封好,唤来跑腿的杂役,多给了几枚五铢钱,嘱咐务必速速送至偃师沈家。
做完这一切,她强撑的那口气,仿佛瞬间泄了。眼前阵阵发黑,小腹的坠痛变本加厉,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涌出,比以往任何一次月事都要汹涌得多。
她扶着案几,缓了许久,才积攒起一点力气,换下已然浸血的亵裤,用厚厚的、粗粝的草纸勉强垫住。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冰冷的疼痛和更深的虚乏。
她必须回太学了。
她扶着巷口的土墙,一步一挪地蹭回大路。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腹部尖锐的绞痛,眼前金星乱迸。从安城里到太学这段路,平日不过两刻钟脚程,此刻却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
终于,太学那熟悉的门楼在渐浓的暮色中浮现。她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才挪过门槛,穿过庭院,推开甲字斋的门。
屋里一片昏暗,还未点灯。
谢徵羽不在。
她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感到一丝空落。强撑着挪到自己床边,连外袍都来不及脱,便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蜷缩成团,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抵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绞痛与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是谢徵羽惯有的节奏。
门被推开。
谢徵羽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袍服,只是下摆和靴面沾了不少尘土,发髻也不似平日的齐整。他没有提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走到自己案前。
他没说话,也没有立刻点灯。只是立在昏暗中,胸膛里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宴会上,她骤然捂着肚子离去,将他与那位钱家娘子独留于尴尬凝滞的空气里,他不愿开口,对方亦是沉默。未几,便有仆役来传话,说沈昭质突发急症先行离去,已为他安排了顾方回的马车。
他谢绝了顾方回的好意,自己走了近两个时辰方回太学。一路行来,那郁气非但未消,反而越发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恼什么。是恼她身体不适却未同他明言?是恼她将他独自撇下与陌生女子相处?还是恼她那般“周到”地为他安排车驾,仿佛他是个需要额外照拂、连回程都无法自理的负累?
他自幼家贫,早已惯看旁人或明或暗的怜悯与打点,也惯以冷漠与疏离维系那点可怜的自尊。可她的“安排”,却让他感到一种被轻视、被排除在外的烦躁。
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抬眼望向她那边。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蹙紧了。
沈偕清此刻的模样着实狼狈。发丝散乱,脸颊是不正常的惨白,唇瓣却被自己咬得死了血色,隐隐泛青。整个人蜷得像只虾米,额角脖颈全是冷汗。那身靛青袍服皱巴巴裹在身上,胸前衣襟处,隐约可见一点深色污渍——不知是血,还是旁的什么。
这绝非“风疹”该有的情状。
“你究竟怎么了?”他几步走到她床边,低声问道,“真是风疹?”
沈偕清摇头,连睁眼的力气都欠缺:“我……无碍,只是有些不适……歇歇便好。”
她的领口扣得严实,但脖颈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并无红疹痕迹。他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冲动,想上前扯开她的衣领看看,那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惊了一瞬,手指微微蜷起,最终只是紧握成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既如此,便好生歇着。”他转身走回自己案后,点燃了油灯,拿起书卷,却是一个字也入不了眼。
翌日,博士在讲堂讲评旬试对策。
点到沈偕清时,博士的语气颇带几分满意:“沈昭质此番颇有进益。经义释义已得要领,策论虽文采稍逊,然条理清晰,切中实务。望尔持之以恒。”
若是昨日之前,沈偕清或许会松一口气,甚或有一丝窃喜。可此刻,她只觉那声音遥远模糊。小腹的钝痛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她的意识。身下的温热粘稠不断提醒着她,那个该死的惩罚仍在持续。
她脸色惨白,双手在案下死死抵住腹部,指尖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坐姿,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她不在意成绩,不在意博士的褒贬,只盼这堂课快些终了,盼能回到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蜷缩起来,独自吞咽这无休止的折磨。
然而,博士讲评完毕,合上卷宗,却未宣布散学。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下众学子:“今日乃三月上巳,祓除衅浴之日。按太学旧例,午后于洛水之滨,行‘春游’祓禊之礼,宴饮赋诗。入夜,于灵台观星,以察天时,以润文思。二者皆需亲至,所作诗文,观星所记,皆为本月课业,务必郑重。”
堂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多是兴奋期待。上巳节踏青游春,观星赋诗,对终日苦读的学子而言,无疑是难得的放松与雅事。
唯有沈偕清,如坠冰窟。
祓禊……要临水,甚至要“衅浴”以祛不祥。那是要下水的。
而她,一个“男子”,此刻血流如注,如何能近水?如何能参与任何需要下水或可能被打湿的活动?
不去的理由?装病?昨日才以“疹症”为由提前离席,今日若再称病,难免惹人怀疑,尤其是长公主那边若有心探查……
博士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提醒:“凡我太学弟子,无重疾不得缺席。巳时三刻,于太学门外集结,一同前往。”
沈偕清僵坐席上,浑身冰冷,连腹中的绞痛都仿佛麻木了。她看着周遭同窗跃跃欲试的面孔,看着前方博士肃然的神情,只觉得那洛水之滨的粼粼波光,仿佛化作了噬人的巨口,正静候着她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