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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洛水寒 洛水之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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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之滨,碧波微漾。
太学弟子们按礼制于水边列队,由博士引领,诵祓禊之辞,以兰草蘸水,象征性地拂过手面衣袂,算是行了“衅浴”之礼。仪式庄重而简短。
礼毕,博士们自去水畔亭中宴饮清谈,留弟子们自行游乐。
起初,众人尚存几分矜持。不知谁先撩起一捧水,洒向身旁同门。笑骂声起,很快便成了混战。年轻学子们抛了拘束,纷纷脱下外袍、革履,卷起裤腿,赤足踏入尚带寒意的春水中,互相泼水嬉戏。
笑声、叫声、水声,混成一片鲜活的喧闹。
沈偕清僵立岸边。
她不能脱衣,不能赤足。那靛青袍服之下,是勉强遮掩的、不堪一击的秘密。冰凉的河水,对此刻的她而言,无异于穿肠毒药。
“昭质兄,愣着作甚!下来啊!”钱千镒浑身湿透,发丝贴在额前,大笑着朝她撩水。
“我……衣裳是新制的,不便沾水。”她勉强扯出个笑,向后退了半步。
“啧,扫兴!”钱千镒也不强求,转身扑向另一人。
越来越多的人下了水。她立在岸边,像个突兀的异物。
不能一直站着。她咬了咬牙,弯下腰,慢吞吞地褪去鞋袜——只这一下,小腹便是狠狠一抽。她白着脸,将裤腿卷到小腿,然后小心翼翼地,踏进了洛水。
河水冰凉刺骨,寒意自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她打了个寒颤,那股凉意仿佛有生命般,顺着小腿往上攀爬,直钻入腹中,与原本的绞痛汇合,激得她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她死命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方勉强稳住身形。
不能倒。倒了一切都完了。
她提着湿漉漉、沉甸甸的裤腿,在浅水处缓慢而僵硬地挪动,水只没及脚踝,她却觉得像行走在刀尖上。每迈一步,都牵扯着腹腔深处尖锐的钝痛。
冰凉的河水浸泡着脚踝,那寒意丝丝缕缕,如针如刺,往骨头缝里钻。
她脸上还得挂着笑,对着泼来的水花仓皇躲闪,偶尔笨拙地撩一点水回去,扮演着一个“虽拘谨但也试图合群”的角色。
每一息都,皆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博士们终于招呼上岸,于水边平坦处设宴。
炙肉、菜羹、浊酒、饼饵依次摆开。众人湿淋淋地上岸,各自拧着衣袍,笑声依旧爽朗。临流宴饮,投壶射箭,少年意气,飞扬跋扈。
沈偕清坐在席末最不显眼的角落,身下的茵席隔着湿冷的裤料,传来地面未散的凉意。
她小腹处已痛到麻木,只剩一种持续不断的、弥漫性的坠胀和寒冷,仿佛里面塞了一块不断吸走她体温的冰。身下的温热一阵急过一阵,她甚至不敢挪动分毫。
酒过一巡,她面前的耳杯丝毫未动。有人来劝,她便以“昨日病体未愈,不敢饮酒”推脱,神色憔悴,倒无人强求。
只是那投来的目光,多少带了些许怜悯。她垂着眼,全盘收下。
暮色四合,星河初现。
博士起身,示意众人可自寻开阔处,观测星象,记录所思,以备课业。
人群三三两两散开。沈偕清扶着身旁一块冰冷的石头,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双腿虚软,小腹的坠痛因姿势改变而骤然尖锐,她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她避开众人去的方向,踉跄着朝不远处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走去。那里更暗,更偏,远离水边,地面是干燥的泥土和荒草。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绵延的刀尖上。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嗡嗡作响。她终于捱到灌木丛后,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冰冷的草地上。
冰冷的土地透过薄薄的衣料,将那寒意更直接地送入体内。她蜷起身子,手臂死死抵住小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仍抑制不住那从喉间溢出的、破碎的呻吟。
太痛了。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痛。冰冷的河水,持久的站立,湿衣的寒意,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流失的体温与血液……所有的一切都在摧毁她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就在她意识几乎要被疼痛淹没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
朦胧的视线里,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几步开外。月色星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惯常清冷,此刻却蹙紧眉头的脸。
谢徵羽。
他看着她蜷缩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痛苦不堪的模样,沉默片刻,缓步走近,在她身侧蹲下。
“何处不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偕清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地涌出,混着冷汗滑落。
谢徵羽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落在她死死按压着小腹的手上。
“是腹痛?”他问。
沈偕清胡乱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冷……疼……”
谢徵羽几乎未加思索,即刻抬手,解开了自己外袍的系带。一件半旧的月白袍服,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落在沈偕清背上。
沈偕清看着他,又看看那件衣裳,颤抖着用手将其裹紧了些。柔软的布料包裹住冰凉的身体,那一点点残留的体温,稍稍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但腹痛并未缓解。那是一种从身体深处透出的、源源不绝的冰冷与绞痛。
“可好些?”谢徵羽问,依旧蹲在她面前。
沈偕清闭着眼,轻轻摇头。披了衣裳,只是体表暖了一分,内里依旧寒痛交加。
谢徵羽眉头蹙得更紧。他看着她依旧惨白的唇色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忽然道:“若是失温所致腹痛……或可,以体温暖之。”
沈偕清倏地睁眼。
月色下,谢徵羽的神色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严肃:“我曾闻北地士卒严寒负伤,便是如此相倚取暖,可保性命。”
他说着,似要靠近。
“不!”沈偕清脱口而出,声音嘶哑。
谢徵羽动作顿住。
“不、不、不……不用。”她向后瑟缩,语无伦次,“我、我好多了……真的……”
一连串的“不”字,急促而慌乱,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徵羽你是认真的吗?!用体温取暖?!】
【女主:你不要过来啊!!!】
【这拒绝三连,笑不活了!】
【但是女主看起来真的要不行了!系统!系统你管管啊!】
【@系统,救救孩子!惩罚能不能先停停!要出人命了!】
【看这脸色,这冷汗……系统你做个人吧!】
仿佛响应了弹幕的呼唤,一直沉寂的系统音,突兀地切入沈偕清濒临崩溃的意识:
【滴。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持续恶化,基于读者集体申诉及人道主义原则,紧急干预启动。任务失败惩罚“气血亏虚、失血眩晕”状态(剩余五日)……强制中止。惩罚解除。】
一股无形的、温暖的气流,毫无征兆地自沈偕清丹田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如附骨之疽的、持续了整整一昼夜的尖锐绞痛和刺骨冰寒,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抚平、抽离。虚浮无力、眼前发黑的感觉潮水般退去。
虽然身体依旧疲惫虚软,小腹仍有微微酸胀,但那摧枯拉朽、足以让人理智崩断的剧痛和濒死感,消失了。
沈偕清僵硬地蜷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在确认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神迹的解脱是否真实。
过了好几息,她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松开了死死抵住腹部的手。
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只剩下剧烈痛苦过后,身体本能的绵软和余悸。
她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松弛下来,瘫软在冰冷的草地上。冷汗还在流,但已不再是痛苦的冷汗,而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谢徵羽一直蹲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他看见她突然僵住,接着,那死死蹙紧的眉尖,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似乎……缓过来了。
“还痛么?”他低声问,目光仔细掠过她的面容。
沈偕清缓缓睁眼。星月光辉落入她眼中,映出一点微弱的光。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清俊而带着疑惑的脸,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像……真的……好些了。”
谢徵羽怔了怔,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裤脚和依旧蜷缩的姿势,“能走么?”
沈偕清试着动了动,四肢百骸如灌铅般沉重虚软,但至少,有了动弹的气力。
“应该……可以。”她扶着自己的腿,在他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谢徵羽没有伸手搀扶。他弯腰,拾起因她动作而滑落的他的外袍,重新为她披好,仔细拢紧。
“你先回舍。”他瞥了眼远处仍在观星的太学生们,“今日观测的星图,我替你补录。”
沈偕清点点头,裹紧那件带着他体温的衣袍,一步一步,朝着太学的方向挪去。
夜色下,衣衫略显单薄的少年静立原地,目光追随着那踉跄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深,不知心中正转着何等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