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吉如意铺》九门提酒

48、妖物 六吉不知道

　　六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景象。

　　如果非要挑一个最贴切的说法，大约——这里才是真正的十八层地狱。

　　他和山海从水道里浮出来，浑身湿透，水珠沿着衣摆往下滴，砸在脚下的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起头，整个人就定在了那里。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顶平地，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四望无边，像是整座山的顶端被人一刀削平了。

　　可这片平地上，密密麻麻地排布着难以计数的刑具、囚笼、祭台，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全都泛着一层油腻的、暗沉的光泽。

　　到处都是被折磨的人、鬼、妖、魔。

　　他们的惨叫从四面八方涌来，高高低低地交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几百种乐器同时奏响了最刺耳的音符，又急又密地灌进耳朵里。

　　有些声音已经喊得变了调，听不出是哭是笑，只剩下一截一截破碎的气音，混着铁链拖拽的哗啦声、刀刃划开皮肉的闷响，还有某种黏稠的液体滴落的啪嗒声，此起彼伏，没完没了。

　　空气里全是血味。

　　不单是血，还有灵力被强行抽离时那种焦灼的、带着刺痛感的腥气，像烧过的铁浸入冷水，嘶嘶地往外冒着白烟，又像有人把一大把滚烫的铜钱塞进喉咙里。

　　那些血、那些灵力、那些被活生生抽出来的精气，全都顺着地面上雕刻的凹槽，缓慢而持续地朝着中央汇聚而去，汇入一口极大的青铜器里。

　　那青铜器比人还高，通身泛着暗绿，表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和兽纹，被血光一映，像是活的，正在一张一缩地呼吸着。

　　山海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六吉身边，小脸白了几分。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指了指那青铜器的方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先生，那里……有东西。”

　　六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青铜器没什么异常，安静地立在那里，只有符文上的光泽在缓缓流动。

　　可他看得久了，忽然觉得那东西的安静本身就不对劲——一个正在抽取这么多血与灵力的容器，不该这么安静。

　　他收回目光，又飞快地扫了一遍四周，在这片混乱中寻找一个他熟悉的身影。

　　烛南不在。

　　六吉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不在就好。

　　不在，说明那个“跑”字之后，烛南大约是找到了别的出路。

　　也可能，那些怪物追着他们来这边的时候，烛南已经被引去了别的方向。

　　无论如何，没在这里被抓住，就是最好的结果。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动静。

　　密密匝匝的，像无数只脚同时在沙地上爬行，听得人头皮一阵发紧。

　　六吉一把拉住山海，飞快地缩到旁边一块大石后面，屏住了呼吸。

　　他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

　　是那些东西。

　　暗红色的、像被剥了皮一样的怪物，密密麻麻地涌过来，数量比方才在通道里还要多。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可那爬行的声响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漫过整片空地，朝着青铜器的方向聚拢过去。

　　六吉在那些涌动的暗红色身影里飞快地找了一遍，目光一掠而过，没有烛南。

　　他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他就看到了更让他震惊的一幕。

　　那些暗红色的怪物，明明刚才还是一大片涌动的个体，可随着它们靠近青铜器，居然开始一点一点地汇聚起来。

　　像无数的碎块，被一只无形的手拼合在一起，慢慢地成形。

　　先是躯干，然后是四肢，最后是头颅——

　　一个人形，或者说，一个勉强算得上人形的东西，站在了青铜器前面。

　　豹的身形，狼的尾巴。

　　可再往上，那东西居然长了三个脑袋。

　　正中间是虎头，左边是豹头，右边是狼头。

　　三个脑袋各自转动着，像是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又在同一时刻看向同一个方向。

　　六吉看完，心里一沉。

　　难怪那些东西在通道里攻击他们的方式乱七八糟的，有时候像猛兽扑咬，有时候又像阴魂缠附，原来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这三个头颅分属不同的生灵，妖、鬼、魔混在一起，居然能这样拼合成一个完整的个体，这本身就极不合常理。

　　那三头怪物这会儿终于彻底成形，舒展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

　　然后它对着青铜器，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属下办事不力，到底还是没抓住那老东西。”

　　青铜器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

　　那声音闷在容器里，震得整个青铜器嗡嗡作响，像有人用铁锤在缸沿上敲了一下，余音一圈一圈荡出去。

　　“谋划这么久，居然还能失败，”那声音慢吞吞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慵懒和不满，“我有时候实在不知道，我为何还要留着你们没有用的……废物。”

　　语气不算严厉，可三头怪物却把脑袋压得更低了，虎头、豹头、狼头全都贴着地面，连尾巴都收拢起来，规规矩矩地伏在身侧。

　　周围那些惨叫声似乎又大了一些，像是被这低气压驱赶着往上涌，此起彼伏地搅在一起，把这一刻衬得格外可怖。

　　青铜器里的东西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闷在容器里，被青铜壁一激，荡开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扭曲的、金属质的震颤，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看来那老东西虽然没了神力，到底还是不能小觑。哈哈哈哈哈……不过我这儿来了新的客人，怎么能不好好招待？”

　　六吉心里一凛。

　　下一瞬，那道藏身的巨石被一道黄纸符咒击中，碎石四溅，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从内部顶开了一样，炸得满空碎屑。

　　六吉只觉得胸口被什么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道黄纸符咒已经贯穿了山海的身体。

　　山海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被那力道掀翻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衣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然后没入了那片暗沉的阴影深处，再不见踪迹。

　　“山海！”

　　六吉喊了一声，正要追过去，又一道符咒已经缠上了他的身体。

　　那符咒像活的一样，一圈一圈地收紧，勒进皮肉里，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拖拽着朝青铜器飞去。

　　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他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困难了，胸口一胀一瘪地起伏着，每一下都带着刺痛。

　　他被拖到青铜器前，浑身上下被那符咒勒得动弹不得。

　　那三头怪物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三个脑袋各自转动着打量了一番，中间的虎头开了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六吉忍着身上的剧痛，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语气倒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怎么，你认识我？”

　　三头怪物正要说什么，青铜器内的声音忽然大笑起来，把它的后半句截断在喉间：“死到临头，居然还想着套话。”

　　三头怪物立刻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重新跪好，不再开口。

　　六吉见问不出什么，也不介意，反正该听的他都听到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这几个人确实认识他，而且认识得还不浅。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断断续续的：“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何苦如此？我瞧阁下这排场，怕也不是什么小角色，何必跟我一个无名小卒过不去？”

　　青铜器里的声音沉默了短短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声里裹着的东西太重了，压得六吉心口一沉。

　　“远日无怨……近日无仇？”那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像是每一字都咬着牙，浸着说不清的恨意，“你说得真好听。”

　　六吉愣了一下。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搜刮了一遍自己这百年来的记忆，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招惹过这么一号人物。

　　正琢磨着，青铜器里的东西动了。

　　一条巨大的黑蛇缓缓探出头来，通身漆黑如墨，鳞片在血光下泛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泽，猩红的竖瞳像两盏悬在半空的灯。

　　它立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六吉，吐出的信子几乎扫到他的脸。

　　六吉被那股腥气熏得眼睛发涩，还是挤出一个笑来，干巴巴的：“阁下这个出场方式……真是威猛，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黑蛇似乎对他这句“初次见面”很不满意。

　　它又低下来一些，蛇身缓缓盘绕着，鳞片擦过六吉的脸颊，留下一道凉意，把它的姿态做得极其刻意，像是在展示什么。

　　然后它又离六吉近了几分，红瞳几乎凑到了他鼻尖前，信子在他面颊上扫了一下。

　　“初次见面？”它声音低低的，像是压着什么翻涌的东西。

　　六吉往后缩了缩，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还是没想起来。

　　不过他倒是马上识趣地换了个笑脸，语气殷勤了些：“阁下这么威风的模样，我若是见过，必定过目不忘，绝不会忘。这一点我可以发誓——”

　　黑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怔了一下。

　　然后它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蛇口中发出，带着一种嘶哑的、粗糙的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嗓子里磨了很久，终于被放了出来。

　　“你这副皮囊，还真是好。”它笑完了，语气里含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非恩怨，功过对错，什么都能忘得一干二净。我竟有些……羡慕你。”

　　六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条蛇虽然说着狠话，可语气里却有一种他捉摸不透的复杂——有恨，有怨，有委屈，还有一丝确实想要弄死他的杀意。

　　他看着那对红瞳，心里转了转，决定还是先顺着对方的话头走。

　　“阁下似乎知道我的过去？”他问，“我自己倒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黑蛇听他说完，显然很高兴。

　　那双红瞳微微眯起，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它想听的话：“知道，我当然知道。”

　　六吉心里一动，嘴上不露声色：“那我能问一句——我到底是谁吗？”

　　黑蛇似乎也被这句话扯回了某段久远的记忆里。

　　它沉默了一会儿，蛇身缓缓盘紧，鳞片摩擦着石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催促，又像是不耐烦。

　　然后它猛地凑近，红瞳逼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不过是一个瞎了眼的蠢货，一个废物。”

　　它又骂了几句别的，词句越来越重，越说越快。

　　越来越……不堪入耳。

　　六吉安静地听完。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就那么安静地低下了头，被黄纸符咒勒着，听着那些辱骂一字一字地砸过来。

　　等那黑蛇骂完了，喘着气，显然是以为自己的话刺中了他。

　　六吉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散了就散了。

　　“谢谢你啊。”他说。

　　黑蛇一愣：“我这么骂你，你为何反而开心？”

　　六吉被符咒勒着，还是费力地抬起眼，看着那双红瞳。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倦意，又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我从前总是想，过去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担心自己过去是个坏人，所以才没有过去，也不能去投胎。但是方才你这么一骂——我忽然就确定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过去的我，一定是个好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看着黑蛇那双震住了的红色竖瞳，声音轻轻落下去：“因为阁下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坏人，坏得很彻底的那种。能被阁下这么恨着骂着，大约说明，过去的我，确实是个还不错的人吧。”

　　他对着黑蛇，明晃晃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不带半分怨怼。

　　黑蛇被那笑容刺了一下，整条蛇身明显地僵住了。

　　半晌，它猛地后退了一段距离，红瞳里翻涌着什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下面跪着的三头怪物见状，赶紧起身，三个脑袋齐齐转向六吉，声音带着急切：“您别生气，我这就替您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