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吉如意铺》九门提酒

49、龙吟 六吉被那符

　　六吉被那符咒勒得浑身骨头都像要裂开，三头妖兽已经站起身来。

　　虎头低俯，豹目微眯，狼口张开，腥风拂过他的面颊。

　　六吉闭上眼睛，心里倒数着那致命一击落下的时辰。

　　"退下。"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像随手拂落一片落叶。

　　三头妖兽的动作僵在半空，脖子上的毛都炸了起来，又硬生生把杀招收了回去，低眉顺眼地重新跪倒在地。

　　黑蛇慢慢化出人形。

　　那是一幅极妖异的皮相。

　　皮肤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嘴唇殷红，眉眼狭长，眼底淌着一层幽碧的暗光。

　　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袍，袖口绣着看不清纹路的暗纹，整个人立在血光中，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精怪，美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三头妖兽，只轻轻叫了一声什么名字。

　　那只三头妖兽闻言，头颅垂得更低了："属下不敢。"

　　他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六吉。

　　指尖掐住了他的喉咙，力道一点一点地收紧。

　　那力道拿捏得极精准——不至于让他立刻死掉，但每一寸皮肉都在承受着恰到好处的折磨。

　　六吉本就快喘不上气了，被这力道一掐，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花，意识像是浸在水里，浮浮沉沉。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那黑蛇低低说了一句："他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里。"

　　三头妖兽的声音接上来，带着几分急切："可是大人，咱们不好……不好交代……"

　　交代？

　　六吉在昏沉的间隙里模糊地想着。

　　对谁交代？交代什么？

　　但意识已经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往下坠，没法再深想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阵风忽然从身后拂过来。

　　那风不凉不热，清清爽爽的，一路穿过他耳侧，把周围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都吹淡了一些。

　　他听到三头妖兽大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就是一连串急促的碰撞声、闷响和某种他分辨不出的撕裂声。

　　脖子上的力道骤然一松，身上的黄纸符咒也跟着碎裂开来，化作纷扬的碎屑，散落在空气中。

　　六吉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灌进来的空气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润，他头一回觉得能喘气是这么奢侈的事。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面抬起头来。

　　眼前的情景让他愣住了。

　　刚才还密密麻麻涌着的妖物，现在全都在往后退。

　　那些暗红色的身影像被什么无形的力推着，一层一层地溃散开，退潮似的朝着远处缩去。

　　黑蛇站在青铜器前，那双幽碧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六吉的方向，眼底的惊恐，却浓得，怎么也藏不住。

　　六吉不明白它们在怕什么。

　　是在怕自己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血污，衣裳破了好几处，脸上大约也是花的，狼狈得跟刚从泥里滚出来似的。

　　自己现在这幅样子有什么好怕的？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呼了一口气。

　　温热的，带着一点极淡的香气，像春夜的暖风拂过他的后颈。

　　那气息不重，却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回头。

　　六吉慢慢转过头去。

　　悬崖边，夜空中，一颗巨大的龙头，就这么和六吉，对视上了。

　　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柔和的、像珍珠磨成的粉洒在丝绸上一样，温润而庄重。

　　那龙头的轮廓极美，线条流畅而威严，每一片鳞都妥帖地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它的龙身周身，更是笼着一层极淡的七彩光晕，那光晕薄薄的，像是晨曦将出未出时天边那一线微光，把它衬得越发神圣。

　　可那光晕之下，它身上布满了伤。

　　鳞片裂了好几处，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有的地方还在渗着血。龙角上缠着暗沉的污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拍碎过一角。

　　可那龙即使伤成这副模样，也还是威风凛凛的，不怒自威的。

　　也还是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六吉看到它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温热的液体淌过脸颊，混着血污一起往下淌，他才反应过来。

　　他想伸手去碰碰它，看看那些伤，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弄疼他，怕碰破他，怕自己这一伸手把它惊走了。

　　那条银白色的巨龙像是看透了他这点心思，竟轻轻低下了头。

　　巨大的龙头缓缓凑近，最后，用额前那片最完好的鳞，极轻极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温热而干燥的触感，像一只大猫在跟主人讨摸。

　　六吉哭着哭着，忽然就笑了。

　　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软："烛南……你可真让我好担心。"

　　那条龙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眼睛里的光温温地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什么顶好的夸赞一般。

　　然后，它转过龙头，再次，看向那些仍在后退的妖物。

　　眼神就在那一瞬间变了——从温柔到冰冷，仿佛只花了半息。

　　他发出一声龙吟。

　　那声音清越而磅礴，像是山巅滚过的春雷，又像是东海深处涌起的巨浪，层层叠叠地推出去，荡开周围的夜色。

　　空气里那些压抑的、黏稠的气息被这一声震得粉碎，像有人敲碎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周围的景象开始崩裂。

　　那些刑具、囚笼、祭台，那些被折磨的灵魂和妖物，全都在龙吟中一寸一寸地裂开、脱落、化为飞灰。

　　暗红色的妖物成片成片地倒下，来不及躲闪的就直接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

　　三头妖兽也被再次震出了原形。虎头、豹头、狼头全挂了彩，皮毛翻卷着，血糊了半边脸。它挣扎着爬向黑蛇，嘶声道："大王，快走！留得青山在——"

　　黑蛇站在那里，幽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银白色的巨龙，满是不甘。可他身上的伤也重，衣袍已经裂了好几处，渗出来的血把墨色衣料染得发黑。

　　"该死的老东西，"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没有神力了还这么难杀——"

　　他到底还是转身，带着三头妖兽，狼狈地消失在夜色里。

　　龙吟的余音渐渐散去了。

　　夜恢复了它该有的安静，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那些诡异的景象，全部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普通的山崖，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头顶是澄澈的月色。

　　六吉回头，想跟烛南说一声安全了，都走了。

　　可他看到的，是已经变回了人形的烛南。

　　烛南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满身是伤，衣袍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手里稳稳地拎着六吉先前那只被设计骗走的葫芦，釉色温润的葫芦。

　　他抬起眼，看了六吉一眼。

　　那一眼很轻，带着战后的虚浮和一种极淡的安心。

　　然后他上前一步，把葫芦递到六吉面前，说："给你找回来了。"

　　说完，人就往前栽了下去。

　　六吉伸手接住了他，把人紧紧搂在怀里。

　　烛南的身体很沉，也很暖，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的温度，让六吉那颗悬了不知多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满脸的血，闭着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不知是谁的血珠，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力气，沉沉地窝在他胸前。

　　六吉刚想说什么，周围的景象在这时候彻底碎尽了，露出它本来的样子。

　　他这才发现，他们并没有去到多远的地方。

　　脚下是熟悉的茶园，远处还是那棵他们来时格外好看的大树，月光照在树上，把满树叶子镀了一层银。

　　可就在他眼前，那棵方才还亭亭如盖的树，正在迅速地干枯、萎败。

　　翠绿的叶片一片接一片地卷起来，变成褐色，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树干上的纹路也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一个本来正值盛年的人，一息之间，被生生吸干了骨血。

　　方才那一路的险象环生，竟是托生在这样一棵树上的。

　　"先生！"土地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又急又欣慰，"你们可算出来了！我们一直在外面等着，这结界忽然就碎了，吓死我了……"

　　土地着急地跑过来，看到六吉怀里的烛南，脸色一紧，又看到六吉浑身是血的样子，声音压下去几分，"先生你没事吧？山海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出来？"

　　六吉听到山海的名字，心里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干，"被甩去了别的地方，我还没来得及去找。"

　　土地爷和月老对视了一眼。

　　土地爷拍了拍六吉的肩膀，语气和缓下来："别担心，那孩子是个有福气的。我杭州地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我在，还能找不到他？你先把烛南安顿好，山海的事交给我。"

　　他抬起手掐了个诀，不多时，几只鹿就从茶垄深处小跑着过来了。

　　领头的那只毛色油亮，性子极温顺，由着土地爷把烛南扶上它的背。

　　六吉看着土地爷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这一切，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忽然松了一些。

　　"万幸，"他声音低低的，"有您在。"

　　月老也走过来，拄着那根缠满红线的拐杖，干瘦的手拍了拍六吉的胳膊："别慌，都会好起来的。"

　　六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跟着鹿一路往回走。

　　月光照在茶园里，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回到土地庙，烛南被安顿在里间的床上。

　　六吉打了水，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迹。

　　露出来的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发白，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还在跟什么东西较着劲。

　　六吉替他换了干净的衣物，又探了探他的脉息——不稳，断断续续的，像风里的烛火，一阵大一阵小。

　　他守着不敢合眼，时不时就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烧起来。

　　这样熬了两天两夜，烛南的脉息才算稳下来。

　　六吉终于敢喘口长气。他坐在床边，膝上搁着那只失而复得的葫芦，低头看着烛南。

　　这人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皮肤比平日里更白，薄薄的一层，像冬日的薄冰，能看到底下淡青的血管。

　　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上裂了几道细口子，也没了血色，整个人透着一种病弱的、易碎的脆弱感，像一件被仔细收着，却还是磕了边的瓷器。

　　六吉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沿着眉骨往下，一点一点地滑过他的眉眼、鼻梁、脸颊。

　　最后在嘴唇上方停住了。

　　指腹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

　　"明明长了一张老实人的脸，"六吉自言自语，声音又轻又低，"嘴里却都是不对我讲的实话。"

　　他放下手，往烛南身边靠了靠，肩挨着肩，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还算暖。

　　外面的夜色很静，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寺庙的晚钟，闷闷的，被夜雾裹着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渗进来的。

　　六吉闭了闭眼，声音哑了几分："烛南，我这个人，好像真的很不习惯别离。"

　　他又停了停。

　　"我很想初一，"他说，"也好担心山海……"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薄薄的一层，不冷也不暖。

　　院外那株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下来。

　　六吉轻轻往烛南那边又靠了一点，把脸侧过去，贴着他肩头那个干燥而温热的位置。

　　"所以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