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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异变陡生 六吉定了定 ...

  •   六吉定了定神,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掌心贴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不紧不慢地往前推了推。那屏障先是纹丝不动,接着像是被什么惊着了,猛地弹了一下,要把他推开。

      六吉又是轻轻一笑,掌心一沉,就听"咔嚓"一声细响,那层无形的屏障上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纹路,然后整个炸了开来。

      碎片四溅,在半空中化成一蓬流萤般的碎光,又飞快地黯下去,散尽了。

      炸开的气流带起一大团黄色的符咒,漫天翻飞,像被惊起的落叶,又像无数只黄蝴蝶扑棱棱地往外涌。

      那些符咒上的朱砂纹路在雨水里洇开,化成一道道殷红的墨痕,淌了一地。

      周围忽然就变了。

      方才那幅清润秀美的茶园山水,眨眼间消失了。

      眼前是一个暗沉沉的、像是被血泡过的地方。

      脚下踩着的泥是黑褐色的,黏腻腻地往下陷。

      四处堆着残骸——有人的,有兽的,还有许多分辨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层层叠叠地摞着,有的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儿。

      血洼子一滩连着一滩,映着不知从哪儿来的幽光,泛着一种黏稠的、暗红的光泽。

      空气里那股气味浓得几乎能看见——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尖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六吉皱了皱眉。

      就在这一瞬,那些血洼子里忽然翻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着。

      地面震颤了一下,紧接着,无数的残骸和血浪被卷上半空,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压了过来,声势骇人,像一堵由碎肉和血浆砌成的墙,轰然倒塌。

      土地爷和月老本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都变了。

      山海却没有动。

      他站在六吉身侧,仰着脑袋看着那堵血墙压过来,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惧色。

      烛南也没有动。

      六吉站在最前面,雨水混着邪祟的腥气扑面而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闭上了眼睛。

      就那么一瞬。

      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淡,转瞬即逝,可那亮光落进血海里,像是往滚水里丢了一粒冰,整个翻涌的血墙忽然僵住了。

      六吉轻轻说了声:"破。"

      那堵血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飞快地蔓延开去,整个场景像是被什么从中间撕了一刀,从裂缝处簌簌地剥落下来,一片一片地碎成灰烬。

      那些残骸、血洼、腐臭的气味,全都在眨眼间消散殆尽,露出一条幽长的通道。

      通道尽头,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一样的门。门面光滑如水,隐隐约约能映出里面的光景,像是另一个世界藏在这层水银般的镜面之后。

      六吉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面上那层冷意已经散了,又恢复了惯常那副惯有的懒散模样。

      他朝那扇镜门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欢迎来到坏人们的世界。"

      土地爷和月老对视了一眼。

      方才那幕血海翻涌的场景还在脑子里没散干净,两位老人家脸上那笑实在挤不出来,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到底也没笑出个样子来。

      土地爷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那个,先生啊,我这一把年纪的,跟你们一起进去,怕是个累赘。"

      月老赶紧附和:"正是正是,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是那战斗力强的神仙。不如,我们在此等候?"

      六吉故作为难地"哎呀"了一声,拖长了尾音:"二位也是三界里有头有脸的老人了,眼下这个表现,若是传出去——"

      "先生!"土地爷赶紧截住话头,"以后先生再来杭州,所有花销,小老儿包了!"

      月老也跟上:"我月老庙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着一坛子顶好顶好的酒,埋了快三百年了,连我自己都没舍得开——"

      六吉眼睛亮了亮,又飞快地压下去,面上还是那副勉为其难的神色,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二位老人家说的也有理。我们做晚辈的,还是要尊老才是。"

      土地和月老连忙点头如捣蒜。

      山海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目瞪口呆地转向六吉,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好像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恍然:"先生,原来你不光会欺负小孩子,也会欺负老人家啊。"

      六吉不轻不重地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小孩子不懂不要胡说。这明明是尊老。"

      山海显然不信,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土地爷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笑得一脸慈祥:"你小小年纪,多跟先生学学怎么做人。"

      六吉这才转向那面镜门。他低头看了看山海:"怎么样,同我一起进去?"

      山海扒拉开土地爷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当然!先生,里面好多邪祟可以吃的,我都闻到味道了!"说着,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那模样像极了看到满桌佳肴。

      六吉笑了一下,又看向烛南。

      烛南微微低身,靠近了他一些,声音不高不低:"但凭六吉先生差遣。"

      六吉的笑意深了几分:"你自然要和我一起。"

      说罢,他抬腿跨进了那扇镜门。

      山海和烛南跟在他后面,一步踏入时,那镜面如水波般荡了荡,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后。

      紧接着,那层水波般的镜面又恢复了原样,彻底合拢了,把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三人回头看了一眼合拢的镜门,面上倒都不见慌张。

      山海的眼睛亮晶晶的,仰着头问六吉:"先生,待会儿那些邪祟我都能吃吗?"

      六吉无奈地笑了笑:"你别什么脏东西都往嘴里塞,小心吃坏了肚子。"

      正说着,他注意到两壁上有东西。

      那些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绘着一些古老的图案,有的像是符咒的变体,有的又像是某种没见过的文字,蜿蜒曲折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幽暗深处。

      "这是什么?"六吉凑近了看,"像符又像画的。"

      烛南站在他身侧,淡淡扫了一眼:"上古时期的一种法阵,很久远了。"

      六吉本来想问问是什么法阵,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上古时期?上古时期的你怎么会认识?"

      烛南没有答。他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那些法阵上,像是在端详什么极遥远的东西。

      六吉凑过去,不死心地追问:"烛南,你到底多大年岁了?"

      烛南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六吉被他拍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小孩子?我在人间都百年了,不小了!"

      山海在旁边跟着点头:"就是,先生他——"

      "山海你闭嘴。"六吉瞪了他一眼,抱着他继续跟上了烛南。

      三人又走了很久。

      这条路幽长寂静,两壁的法阵一个接着一个,却始终没什么变化。

      山海走了一阵终于累的撑不住了,嘟囔道:"先生,还要走多久啊,我脚都走累了。"

      六吉看了看四周,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我没感觉到是幻境,怎么会走不到头。"

      烛南在前面停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墙上的纹路,道:"快到了。"

      六吉抱着山海跟上去,问:"你认识这里?"

      "不认识。"烛南的语气平平的,"只是这些法阵的延展方向告诉了我,生门快到了。"

      生门?

      六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一进来就被困在了某种法阵里,若要出去,得先找到生门。

      他一把抱起山海,继续跟在烛南身后,心里那点好奇又压不住了,随口道:"烛南,你该不会真是之前那壁画上的黑龙吧?"

      烛南没有说话。

      六吉见他没反应,正要再开两句玩笑把这话带过去,走在前面的烛南忽然停住了。

      六吉心里一凛,以为是方才的话惹了他不高兴。

      可烛南随即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六吉这才察觉到不对。

      周围有一种极细极密的声响正在靠近。

      那声音很轻,像无数只蚂蚁在沙地上爬行,又像是什么东西贴着墙皮一点一点地蹭过来,密密麻麻的,听得人头皮一阵发紧。

      六吉搂着山海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

      山海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偏过头来,认真道:"先生,别怕。不过都是我的食物罢了。"

      六吉听完一激灵,低头看了他一眼:"山海,谢谢你安慰我。但你下次别安慰我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我不喜欢你的那些食物。"

      山海还要说什么,话没出口,黑暗里已经有什么东西朝着他脖颈处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烛南反应最快。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抬了一下手,那东西就被格挡开了,紧接着第二下,干脆利落地给了它致命一击。

      那一击落下去的瞬间,烛南才侧过身来,站在了六吉和山海前面。

      山海一缕头发被削了下来,慢悠悠地飘落在地。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极浅的血痕,细细的,渗出一线血珠。

      山海和六吉同时愣住了。

      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六吉低头看着山海脖子上的伤,又看了看地上那缕断发,脸色变了。

      山海自己也抬手摸了摸脖子,看到指尖上那一点血迹,愣了一下——这还是他有了人形以后,头一回见血。

      烛南把那东西挑到了一边。

      这才看清它的模样——浑身暗红,像被剥了皮一样,四肢细长扭曲,口器里全是黏稠的污血,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味,说不清它生前是什么。

      六吉看着那具正在慢慢化为黑烟的残骸,颤巍巍地问怀里的山海:"你,你说你要吃这些?"

      山海也吓坏了,声音都变了调:"先生,这些看样子是不能吃的——"

      六吉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你刚才说的,好像你的外卖来找你了。可现在我怎么觉得……咱们才是人家的外卖啊。"

      山海慢慢转过头来,和六吉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啊!!!"

      叫声还没落,后面黑暗里已经响起了更多的动静——那密密麻麻的声响成倍地增加,像是整条通道都在朝他们压过来。

      六吉定了定心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那些,那些不是在金爷那里想抢纸鹤的那种东西?没关系,烛南之前一只手就能干掉的。"

      他话音未落,烛南已经转过了身。

      六吉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烛南只说了一个字:"跑。"

      六吉还没反应过来,烛南的声音已经拔高了,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急促:"快跑!"

      六吉抱紧了山海,拔腿就冲了出去。

      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涨潮一样追了上来。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能让烛南说出"跑"字的,绝不会是他之前能轻松对付的东西。

      通道在身前无限延伸着,远处的光亮影影绰绰,像隔着一层怎么也够不到的水。

      他抱着山海拼命往前跑,衣摆被风扯得绷直,身后那东西的动静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他能感觉到烛南跟在身后,那人的气息始终稳稳地缀在几步之外,始终挡着他和后面的追兵之间。

      跑。

      跑到生门为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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