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吉如意铺》九门提酒

45、峰回路转 六吉没反应

　　六吉没反应过来。

　　他睡眼惺忪地看着烛南，脑子里还糊着一团昨夜的残梦，懵懵地问了一句："初一？什么初一？"

　　烛南蹲在草席边，那张好看的脸被晨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可眉眼间的神色却沉得不像话。他看着六吉，声音不高不低，又重复了一遍："初一。我们认识的那个初一，出事了。"

　　这一回六吉真的醒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心口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激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他一边往脚上套鞋一边问："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清楚。"

　　烛南却没答，只说："你出来自己看吧。"

　　六吉胡乱系了衣带，跟着烛南往外走。

　　土地庙的门槛不高，他跨过去的时候甚至绊了一下。

　　推开门，晨光扑面而来，带着茶园里草木蒸腾的水汽，潮润润的。

　　他本来做好了会看到什么血腥场景的心理准备，可抬眼一看，院子里哪有什么初一。

　　月老正站在桂花树下，和土地爷说着什么。

　　老人家一身红袍，白发白须，手里拄着的那根拐杖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线，一大清早的，瞧着竟有几分喜庆。

　　六吉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

　　他偏过头瞪了烛南一眼，那意思分明是——你这一大早的吓唬我做什么。月老不过是找过来了而已，估摸着是来打听自家徒弟下落的。

　　可那口气刚松到一半，月老已经看见了他。

　　老人家面色一沉，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朝他走了过来。

　　六吉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月老这样一步步走近，刚松下来的心，又慢慢提了上去。

　　他又看了烛南一眼，烛南还是那副神色，眉眼间笼着一层褪不去的悲伤，不像是在玩笑。

　　六吉的心忽然慌了起来。

　　是啊，烛南不是会跟他开这种玩笑的人。

　　月老在六吉面前站定，老人家身形不高，可那气势沉沉的。

　　他眉头皱着，盯着六吉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伸出手，掌心里托着一团光。

　　那光泛着一种温暖的红色，像庙里长明的灯，又像腊月里炉膛中最后一点炭火，暖融融地亮着。

　　六吉看到那团光的时候，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没了。

　　那是初一的……魂魄。

　　魂魄在这儿，那初一……

　　六吉的眼眶猛地热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到胸腔最底下，才开口问月老："发生了什么？"

　　月老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团温暖的光，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那傻徒弟，为了太子的事偷跑下来。如今什么结果，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拢了拢那团光："只是，我那徒弟临死前说，他答应了先生一桩交易，拿他的神格来换。说了的，总要算。我不过是帮他，了了这个心愿。"

　　六吉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蹿上来，烧得他胸口发烫："去他的交易！去他的言而有信！我只想知道初一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我们前几天还在一起玩闹，这才几天，他就——"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他别过脸去，不想让人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可他一偏头，就看到山海站在旁边，满脸都是泪，小脸哭得皱巴巴的，却还是凑过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六吉低头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再说话了。

　　月老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听我那傻徒弟说，有强大的妖邪成片地围攻过来，想抢夺恒国公的气运。太子魂魄和初一在那儿，是个意外。我那傻徒弟拼死把太子魂魄送去了恒国公府投胎，自己……和那些妖邪同归于尽了。"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六吉："我追着那残活的一只妖邪，一路到了杭州，才知道先生也在这里。也是巧了。"

　　六吉没接话。

　　他垂下眼，看着月老掌心里那团温暖的红光，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摸了摸。

　　那光还是暖的，像初一还在的时候那样，指尖触上去，有一层细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他收回了手。

　　"可有那些妖邪的消息？"他问，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土地爷在旁边开口道："已经在查了。只是它们有心藏匿，实在难找。"

　　六吉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看来，也许和惦记我那葫芦的是同一批。也好。"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片被雨洗过的茶山上，"新仇旧恨，一起算。"

　　他抹了把脸，把那些不该露出来的情绪全都压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调子："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既然咱们找不到什么线索，不如先按我的法子试试。"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意思。

　　一炷香后，众人又回到了昨夜发现那人皮和钱袋子的茶园。

　　六吉这回没急着走，他站在那片茶垄中间，认真地看了一圈四周。

　　昨夜天太黑，只看到个大概。

　　如今白日再看，才发觉这地方七拐八拐的，进来以后已在深山。

　　可昨夜他明明听到了寺庙的钟声——那声音不远，沉沉的，一声接一声——说明这附近有一座不小的寺院。

　　他抬头朝远处望去。

　　雨雾里，一座寺庙的轮廓若隐若现，飞檐翘角，藏在郁郁苍苍的树影里。

　　"神隐寺。"六吉低声念了一句。

　　他没有往寺庙的方向走，而是沿着茶林继续向上行去。

　　众人跟上他时，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杭州的雨来得轻，落到人身上也不觉得冷，只是潮潮的，润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浸透骨头。

　　茶树被雨打得油亮亮的，一垄一垄地铺开去，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灰白的雨雾里。

　　烛南不知何时撑开了伞，举到六吉头顶。

　　雨珠顺着伞沿滑下来，断断续续地滴在脚边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浅坑。

　　飞珠溅玉，伞下撑起的，却是烛南美玉般的脸。

　　这氛围安静得不像话。

　　如果不是眼前的情形，实在是一场很美的出行。

　　走了片刻，土地爷左右看了看，忍不住道："先生，这附近一派和谐，佛音缭绕，没看出有什么蹊跷啊。"

　　月老也捻着胡子点头："确实，好风水。"

　　山海走在最前头，一路走一路随手薅路边的茶叶往嘴里塞。他走得随意，吃得也随意，时不时嚼两下，面上一副"嗯，这茶叶还行"的表情。

　　土地爷见了，终于忍不住道："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塞！"

　　山海正要说话，嚼着嚼着，忽然"咦"了一声。

　　他停下来，把那片嚼了一半的茶叶吐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转过头来，认真地看向六吉："先生，这片茶叶子里，有淡淡的邪祟味道。"

　　众人赶紧围拢过来。

　　土地爷和月老各捻了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皆是一脸茫然。

　　六吉也接过来看了看，茶叶就是普通茶叶，看不出什么异样。

　　六吉问山海："只有这一片有，还是从哪一段开始有的？"

　　山海想了想，指了指他们方才走过的那个岔路口："先生，那里，从那里开始有的。"

　　众人又退回那个岔路口。

　　山海又薅了一片叶子嚼了嚼，摇了摇头："这一片没有。"

　　六吉心里那团模糊的猜想忽然清晰了几分。他又望了望前方的岔路，道："看来，我们得走这条路再看看了。"

　　一行人沿着那条岔路继续走。

　　雨渐渐大了起来，从方才的淅淅沥沥变成密密的雨幕，浇在茶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围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太清人影了。

　　方才还在茶园里干活的茶农们陆续收了工，互相喊着："先回去吃饭吧，雨太大了，晚些再干！"声音穿透雨幕，一声递一声地传出去，然后渐渐远了。

　　雨越下越大，把那邪物留下的气息也冲淡了。

　　山海自打上一个岔路口尝到过极淡的邪祟味道以后，到了这个岔路口的时候，再嚼茶叶，已经什么都尝不出来了。

　　土地和月老都有些泄气。

　　山海又多嚼了好几片，最后只能失望地低下头去，对着六吉无奈地摇了摇头。

　　六吉却干脆不着急走了。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认真感受着周围的风景、声音、味道。

　　雨水打在茶叶上的声音，风穿过树梢的声响，远处神隐寺的钟声被雨雾裹着传过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烛南此刻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六吉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雨幕道："江南的雨啊，此刻，倒才是最能看见这里风采的时候。"

　　说着，他抬脚往前走去。

　　土地爷在后面喊："先生，你是知道怎么走了？"

　　六吉头也不回："我哪能知道。我不过是想着，反正事已至此，不如先好好赏一赏这周围的雨和风景。"

　　他说得随意，步子也随意。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衣摆湿了大半，他也浑不在意，就这么往前走着。

　　正走着，前面一个岔路口拐过去，六吉忽然顿住了。

　　眼前豁然开朗。

　　本来方才的雨景已经够美了，可这一拐弯，竟看到一棵极老的大树。

　　树干粗得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茂密如盖，被雨水一浇，叶片绿得发亮。

　　风过时，积在叶面上的雨水簌簌落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树下落了一地黄叶，被雨水泡一小片，金灿灿的，绵软的地方。

　　远处山影如黛，近处雨声沙沙，像是所有的风景都在这儿汇拢了，又像是这幅画里最点睛的一笔，刚刚才落下去。

　　六吉看了一会儿，迈步正要往前走，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他伸出手去，试探着往前面探了探。

　　指尖触到一层极淡的屏障，温凉的，像是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六吉心中一喜，面上却稳得很。

　　他收回手，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落在雨声里，清清楚楚：

　　"看来，我们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