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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变故 土地爷听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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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爷听完六吉的话,手里的藤杖往地上一顿,一股气浪荡开,震得旁边的桂花树簌簌落了几片叶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扬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庄严,偏偏说出来的话,像是村口大喇叭在喊人回家吃饭:"哪个小贼,敢在我杭州地界上偷六吉先生的东西?这不是打我这张老脸嘛!我跟你讲啊,谁干的,赶紧给我交回来,我既往不咎!谁看见了,也赶紧跟我说一声,莫要藏着掖着!"
法音一层一层荡出去,从街巷漫到河岸,又从河岸渗进草木深处。
六吉和山海在旁边已经笑得不行了。
六吉捂着肚子道:"认识您这么久,头一回见您是怎么摇人的。"
山海跟着点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别的土地是不是也这样。"
土地爷显然没明白他俩在笑什么,一脸正经地解释:"我们这都是按当地方言讲的嘛。你是不知道太白山那边儿的土地,非常执拗又固执的一个老头子,那语言才叫有感染力,一嗓子出去,整座山都在抖。"
六吉和山海愣了愣,自己脑补了一下太白山土地喊"哪个不长眼的棒槌拿了人家东西!你别让我有机会打断你的狗腿!"的画面,笑得更大声了。
倒确实是快。
没过一会儿,一只小松鼠从草丛里钻出来,蹦到土地爷跟前,吱吱吱地说了什么。
土地爷面上的表情从从容慢慢变了变,捋着长须沉默了半晌,自己念叨了一句:"这没有道理啊......"
山海赶紧凑过去:"您老人家出手,也没消息吗?"
土地爷一听这话,脸上挂不住了。
他抚了抚长须,挺了挺腰板,清了嗓子:"那怎么可能!只是此事,实在有些蹊跷。"
六吉问:"哪里蹊跷?"
土地爷没多解释,只说:"几位还是随我去看看,一看便知。"
一行人被领着穿过几条巷子,又走过一片茶园。
月色下,茶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远处的山影里隐约传来钟声,沉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寺庙在报更。
夜风里带着茶叶和泥土的气息,混着一点水汽,潮潮的。
到了茶园深处,土地爷停下来,指了指前方。
地上扔着一件人皮,干瘪瘪的,里面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软塌塌地铺在地上。
人皮旁边,六吉的钱袋子就那么随意地丢着,银钱散了几枚出来。
六吉第一反应是去看山海。
他怕孩子被这景象吓着。
可山海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着那具皮囊,面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还有点好奇。
六吉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也是,山海是投龙,从前在东海底下一口一口吃邪祟的,这种场面算什么。
他这才凑近了看。
皮囊里面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仔仔细细吃空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钱袋子就这么扔在旁边,纹丝没动。
六吉蹲下来,把钱袋子捡起来掂了掂,银钱一文不少。
"这不是人干的。"他说。
如果是人偷的,拿了钱袋子走就是了,何苦把钱袋子扔在这儿,旁边还摆着这么一具皮囊。
更何况,也没见人间哪个小贼,有吃同类内脏的癖好。
可如果是邪物干的,那它偷钱袋子做什么?
"究竟是偷我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空皮囊了,"六吉低声念叨,"还是偷完了以后,才被吃成了这样?"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接关系到他是不是,已经被盯上了。
土地爷面上忧色沉沉,藤杖杵在泥地里,声音低了几分:"先生,现在看来,钱袋子是小事。我杭州地界,怕是真的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若不是这回帮先生找钱袋子,我对此事竟一无所知,实在是失察之罪。"
六吉安慰道:"您也不必太过自责。这种邪物想要隐匿行踪,确实不容易被察觉。"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地上的皮囊,忽然道:"我只是怕——"
"先生怕什么?"
六吉没立即答。
他蹲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钱袋子的系绳,半晌才说:"总觉得哪里不对。既然不要钱,干嘛偷了我的钱袋子,又不把这具皮囊处理了?怎么感觉好像是为了让我们发现似的。难道这邪物,还有什么别的企图不成?"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山海忽然开口:"可是这么做,对那邪物,有什么好处呢?"
六吉听完这句,愣了一瞬,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不好。"他霍然起身,"坏了!"
他拔腿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山海和土地爷都没反应过来,还是烛南最先跟了上去。
等众人追上六吉时,他已经站在了傍晚那家酒楼前。
夜色里,火光映红了他半边脸。
整座酒楼正在熊熊燃烧,火舌从二楼的窗户里蹿出来,舔着檐角的黑瓦,噼啪声不绝于耳。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紧。
风把火星卷上半空,星星点点地散开,又落在更远处的屋顶上。
酒楼显然烧了有一阵了。
掌柜的和小二都站在对面街上,灰头土脸的,看那模样是逃出来了。
街坊邻居拎着水桶,可那点水浇上去,连个声响都没听见。
六吉站在那里,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簇一簇地跳着。
他认出了那个位置——傍晚他放下葫芦和三根竹杖的地方,就是火势最猛的那一处。
烛南没说话。
他抬手掐了个诀,往空中一送。
不多时,天上乌云翻涌着聚拢过来,沉甸甸地压着屋顶。
大雨毫无征兆地泼下来,又急又密,砸在瓦片上、树叶上、地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空中似有龙吟,隐约传来,被雨声压着,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火势渐渐小了。
等最后一缕青烟散尽,雨也跟着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那一堆焦黑的废墟上。
烛南再一挥手,空中那隐隐的龙吟便退去了,云也散了。
他转过脸来,看到六吉满身满脸都是雨水,头发贴在额角,衣摆湿透了往下滴水,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烛南走近了些,声音不高不低:"不是你的错。"
六吉没动。
他看着眼前那堆残骸,夜里有些凉,可那焦木上还余着点热气,熏得他脸微微发烫。
他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人家店开得好好的,要不是我把我的葫芦抵在这里,怎么会有这一劫?"
他顿了顿,垂下眼:"是我连累了人家。"
山海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难过,可他还是扯了扯六吉的袖子,认真道:"先生,可是如果有人就是为了拿你的葫芦而来,那无论放在哪里,都会招来祸患的。"
六吉抬眼看了他一眼,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他伸手揉了揉山海的脑袋,眼里有了些不一样的神色:"山海,你说得对。"
土地爷这会儿也跟上来了,看了一眼那堆废墟,又看了看六吉,清了清嗓子:"诸位眼下大概还没有落脚的地方,不如先去小老儿的土地庙暂且歇息?"
六吉点头,拱手道:"那就叨扰了。"
土地庙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整洁。
供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想来香火不错。
庙里几只小松鼠在梁上探头探脑,见有人来,又缩了回去。
角落里还窝着一只花猫,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来客,把脑袋往爪子里一埋,继续睡了。
庙门外,几只鹿正悠闲地嚼着草叶,见土地爷出来,也不怕人,只抬了抬脑袋,又低下头去。
山海很快就被土地爷带去安顿了。他今天走了不少路,沾了床就睡着了。
六吉却没有睡意。
他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看着灯盏里那一小簇火苗,跳一下,他的眉头就跟着动一下。
土地庙的烛火是掺了松脂的,烧起来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可他闻着只觉得心口闷得慌。
烛南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六吉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我觉得,我可能早就被盯上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可能比在金爷那里、有人想抢我纸鹤那会儿还要早。可是他们费这么大功夫,难道就只是为了我那个葫芦?"
他把脸埋进手里,闷声道:"难道不想让我去投胎?"
烛南偏过头看他,面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天。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六吉微微发颤的手,指尖收拢,掌心贴着掌心,莫名安抚住了六吉焦躁的情绪。
"你只做你想做的就好。"他说。
六吉抬起头来,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看着烛南,忽然觉得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好像,"他的声音有点干,"从来都不会因为我要不在了,而觉得难过。"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冒失。
可话已经撂出去了,收不回来。
烛南明显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六吉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的委屈忽然又添了几分。
那人连句辩解都不说,像是默认了一般。
"我好歹,"六吉别开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好歹还是想过,我要是不在了,你会怎么办。会不会孤独。"
他顿了顿:"看来是我多虑了。"
说完这句,六吉把手从烛南掌心里抽了回来。
他也不看烛南,起身去了里间,背对着他躺下了。
烛南在原处坐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晃动的光,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灭灭。
他看着六吉的背影,看着那脊背微微绷着的线条,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来烛南也起身进了里间,在六吉旁边躺下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烛南规规矩矩地躺着,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到六吉后脑勺那缕散着的头发,便伸出手去,将那缕头发轻轻拈在指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捻着。
他看了很久,眼底那层压着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浓得化不开,又被夜色掩了下去。
许久,他才收回手,闭上眼睛。
六吉慢慢睁开了眼。
他感觉得到,方才烛南在看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太重了,重到他不敢回头去看。
他等了一会儿,听到身侧呼吸渐匀,这才真的闭了眼,沉沉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吉是被烛南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的是烛南那张好看的脸。可那脸上的神色不对,眉眼间笼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悲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压到现在,终于压不住了。
六吉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一时有些分不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烛南已经出了声。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初一,出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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