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吉如意铺》九门提酒

43、钱袋子 此话一出，

　　此话一出，三人都安静了一瞬。

　　山海偏过头来，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先生，人间不用银钱付账，还可以用什么？”

　　六吉被他问得笑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倒问了个好问题。”

　　不多时，小二便领着掌柜的过来了。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利落。他站在桌边，不急不躁地打量了三人一圈——六吉生得一副好皮相，衣裳虽不张扬，可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烛南坐在那里不言不语，通身的气度却像是从哪座深宅大院里走出来的，再看山海，乖巧地坐在一旁，黑亮的眼睛正看着他，带着几分不安。

　　这几位的打扮，着实不像要吃霸王餐的模样。

　　难道，是老手？

　　掌柜的心里有了数，打算先探一探虚实，面上却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

　　六吉先开了口，把白日里钱袋被摸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掌柜的，实在对不住。我这银子大约是今日在码头上被人顺了去。您容我几日，寻回来之后加倍奉还，可行？”

　　掌柜的没有急着答话。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空了大半的菜碟，又抬眼看了看六吉，觉得这人说的理由，好像太过简单，要么就是刚入行，没什么经验，要么就是真的就是他口中说的那般模样。

　　斟酌了片刻，才温声道：“先生这话，小店自然是信的。可先生也体谅体谅我们，小本经营，每一笔账都要对得上。这样吧——先生若不介意，留下些抵押的物件，您事办完了再来取回，小店代为保管，绝不损坏。不然，传出去说我们报了官，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话说得得体周到，既没叫人难堪，又把底线摆得明明白白。

　　六吉当然听懂了。

　　可他们三人这一路行来，身上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低头摸了摸腰间，又看了看烛南，目光最后，落在两人颈间那两枚莲花形状的长生锁上。

　　他想了想，把那两枚长生锁摘了下来，轻轻搁在桌上：“掌柜的，这个先押在您这里，可行？”

　　掌柜的双手接过，仔细端详了半晌。

　　锁面莹润，触手温凉，雕工细密，可翻来覆去也辨不出是什么材质。

　　他微微蹙了蹙眉，语气客气却也为难：“先生，这东西……确实是个好东西，可材质实在少见，小店眼拙，怕是估不出价来。”

　　六吉接过锁重新戴回去，与烛南对看了一眼。

　　掌柜的倒也不催，只客气地笑了笑，道：“先生若不介意，我说两样东西，您看可不可以暂且放在小店——您事办完了，再来取回。”

　　六吉抬眼：“您请说。”

　　“我看先生腰上这只葫芦，是个老物件，年月不浅，是值些银子的。”掌柜的又指了指靠在桌边的三根竹杖，“还有这三根竹杖，也是好东西。”

　　六吉愣了一下。

　　他的葫芦值钱他是知道的。

　　且不说这百年来从未离过身，虽说不知道它究竟有多老，可单看那釉色和玉塞，就知道不是凡物。

　　可那竹子？

　　那不就是他随口让小猴子去找来的三根竹杖？

　　掌柜的看出他的疑惑，也不藏私，笑道：“先生是外地来的，大约不太了解我们杭州的行情。文人爱竹，可这竹与竹之间相差也大。您手中这几根，看纹路和竹节，应是湘妃竹里的上品，竹身匀称，斑纹清晰，在杭州市面上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我们杭州的文人，是极喜欢竹的，所以这些事多少懂一些，先生见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先生去旁边的当铺先当了银子来付账，也是可以的。”

　　六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根竹子。

　　这一路来，他们坐在船上时随手搁在脚边，上山时拿来拨草探路，实在算不上爱惜。如今被掌柜的这么一说，他倒觉得有些糟践东西了。

　　他笑了笑，把腰间的葫芦解下来，连同三根竹杖一并递了过去：“那就先搁您这儿。”

　　掌柜的接过去时微微怔了一下。

　　大约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他也没多话，转身从柜台里取了纸笔，工工整整写了一张凭证，双手递过来：“先生放心，小店虽开了不久，但诚信二字还是守得住的。您的事办完了，随时来取。”

　　六吉接过凭证看了看，折好收进怀里：“我这几样东西都是要紧之物，没打算当。放在您这里，我放心。”

　　掌柜的连连点头，又亲自送他们出了门。

　　西湖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温润而清凉。

　　天色将暗未暗，湖面被暮色染成一层温润的灰蓝，远处山影如黛，几盏画舫的灯火星星点点地点缀在水面上。

　　三人沿着湖岸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

　　山海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些，脑袋耷拉着，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小白菜。

　　“都怪我，”他闷声道，“先前脑子里光想着吃了，拉着先生就往前走，也没留意周围。”

　　六吉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轻快：“你以为我此刻在西湖边是在烦恼钱袋子的事？我是看这西湖太美了，怎么都看不腻。”

　　山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明显不太信。

　　六吉弯了弯嘴角：“再说了，咱们没看清顺我钱袋子的那人的脸，可有人一定看见了。”

　　山海眨了眨眼：“谁能看见啊？”

　　六吉没答话，只轻轻掐了个诀。

　　不过片刻，脚下的青石板微微动了动，一个矮胖的老头儿从地底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小帽，手里还拄着一根藤杖，见到六吉便堆了满脸笑：“六吉先生！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小老儿前些日子还念叨您呢。”

　　山海被这忽然冒出来的老头吓了一跳，又见六吉和他熟稔得很，便好奇地凑了过去。

　　土地爷笑眯眯地打量了山海一番，忽然眯着眼又看了几眼，脸上浮起一层惊色：“哎哟，东海投龙？还真是稀罕事，在西湖能看到投龙，小老儿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

　　山海很有礼貌地朝他拱了拱手：“土地爷爷好。”

　　土地爷被他这一声叫得心里熨帖，连藤杖都拄得稳了几分，笑眯眯道：“好孩子好孩子。”

　　六吉正要说话，山海却抢在前头问了一句：“土地爷爷，您和先生很熟吗？”

　　土地爷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藤杖往地上轻轻一顿，像是拉开了话匣子：“可不是嘛，先生帮了小老儿一个大忙呢。前几年我们杭州来了一位大文人，做了杭州知州，要在西湖修一道长堤。小老儿心里急啊——那知州大人文章写得好，可这修堤的事，若是不懂水土、不晓风向，一个不慎坏了此地的风水，小老儿这官可就当到头了。我这才厚着脸皮去求先生帮忙。先生果然妙手，托梦给那位知州大人。那堤修得极好，这才有了眼前这西湖一景。”

　　六吉摆了摆手，语气倒是难得的正了几分：“那文人，真是极有风采的。千古风流人物，只此一人。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那堤修得再好，若没有他一篇文赋传世，也成不了今时今日的模样。他那笔下的湖光山色，才是真正让西湖入诗入画的根基。”

　　土地爷连连点头：“先生说的是，说的是。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里多了几分促狭，“先生那回可真是讹了小老儿不少好酒，在杭州也实打实好生快活了一阵子。倚翠楼的云袖姑娘，据说后来真真是惦记了先生好久，逢人便问那位穿月白袍子的先生何时再来——”

　　六吉脸色微微一变，伸手一把捂住了土地爷的嘴：“您老糊涂了！记错了！”

　　土地爷被他捂着嘴，声音含含糊糊的，却还是顽强地从指缝里挤出来：“没记错没记错！当时杭州城传了好一阵呢，可不是小老儿瞎编的——”

　　六吉不自觉赶紧瞟了烛南一眼。看那人面色如常，心里刚要放心下来，就被山海又把话题引了回来。

　　山海听了，仰起脸来，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先生，倚翠楼是什么地方？云袖姑娘又是做什么的？”

　　六吉飞快地松开土地爷，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胡诌道：“吃饭的地方。云袖姑娘是店里的伙计。”

　　山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认真道：“那等先生把银子找回来了，能不能带我去那儿吃一次？比今天这顿还好吃吗？”

　　六吉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又合上，嘿嘿笑了两声，正要糊弄过去，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听着的烛南却在这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是啊，这么好的地方，也带我去看看吧。”

　　他的语气平平的，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波澜，可六吉总觉得那人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比平时多停留了片刻，嘴角似乎还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等他怎么接。

　　他心里无端虚了一截，连笑都笑得有些干：“看情况，看情况。”

　　六吉说完心里就想，去？去什么去？还是带山海去？

　　不要了吧？会教坏小朋友的！

　　他赶忙飞快地转向土地爷，把话头拽了回来：“土地爷爷，我们在码头那块儿，大白天的，被人摸了钱袋子。您可帮忙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