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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需要帮忙吗 六吉在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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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在人间流连了百年,去过的地方里,最钟情的,到底还是杭州。
这趟从蜀地出来,本可以走陆路,经剑阁、过夔门,沿江而下,虽说山高水长,倒也不算太慢。
可他执意要选水路,柳叶船离岸时,初一和司命星君还站在岸边目送了好一会儿。
山海的脑袋从船尾探出去,使劲朝他们挥手,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被山水融成一点模糊的影子,才转回来。
六吉靠在船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悠哉地翘着腿,看着两岸的青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去。
蜀地的山势险峻,到了青城山这一带便渐渐柔和下来,山脊的线条从刀削斧劈变成了绵延起伏,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缀了着么几笔。
柳叶船顺水而下,速度不算快,却稳当得很。
水面被船头划开一道细细的波纹,又很快合拢,两岸的树影和云影一同映在水里,船像是从天上走过去的。
山海趴在船边,两只手探进水里,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河水。
他盯着水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往水里一扑——六吉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后颈的衣领,把人像拎猫一样拎了回来。
“先生!水里有鱼!”山海在空中蹬了蹬腿,一脸不甘。
“我知道有鱼。”六吉把他放回船板上,又叼回那根草茎,“柳叶船走得快,你扑下去,我去哪儿找你?”
山海不大乐意地挠了挠头,眼睛还黏在水面上。
六吉把嘴里的草茎随手一甩,那草茎在半空中晃了晃,落在他手里时已经变成了一根细长的鱼竿。
他往船头一坐,竿子往水里一抛,没过多久,竿尖便轻轻一沉。
他一提,一尾银白的鱼在日光下甩着尾巴上了船。
山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去看了又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惊叹的认真:“哇——先生,你太厉害了!我之前在海里,都只会用手抓的。”
一件寻常小事,被山海这么一夸,像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六吉的鼻子,自然是不自觉地翘了翘,从善如流地又钓了几条上来。
山海在一旁蹲着,眼巴巴地盯着那些鱼在水桶里扑腾,恨不得立刻就能吃上。
就在这时,六吉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不止一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密密匝匝的,将柳叶船围在中间。
倒也不是什么敌意,只是满满的戒备,像一群没见过生人的野物,躲在暗处悄悄打量。
六吉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山。
林木深处、岩石背后、水草丛中,影影绰绰地藏着无数双眼睛,有的泛着幽幽的光,有的眯成一条缝。
此刻,数不尽的山精妖怪,都在看着他们这条小小的孤船。
他笑了笑,朝最近的那座山头扬声道:“喂——上面的朋友们,你们好啊。”
山上的林子动了动,没有人应声。
他又转过身,朝水面喊了一句:“水里的朋友们,你们也好啊。”
河面安静了片刻,只有水波轻轻拍着船底的声音。
六吉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地方的精怪们,都这么内向吗?”
话音刚落,一尾鱼从水里飞出来,啪地落在船板上。
紧接着,又是两尾、三尾,噼里啪啦地砸在船板上,水花溅了山海一脸。
六吉赶紧仰头朝四周喊了一声:“谢谢——”
山林间这才响起一片应和声。
鸟鸣、猿啼、不知名野兽的低吼,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很快散去,像一阵风掠过山谷。
船行到傍晚,三人在岸边一处破败的小庙里歇脚。
庙不大,屋顶塌了一半,漏下几缕天光。
墙上的彩绘已经剥落得看不出原样,香案歪在一边,案上的香炉倒着,积了厚厚一层灰。
庙里供着的神像更是残缺不全,头颅不见了,两只手臂也断了一截,只有底座上依稀能看出个轮廓。
六吉在庙前的空地上生了堆火,把白天钓的鱼和那些精怪送的鱼一并收拾了。
他手上有那缕换来的厨艺天分,虽说不算顶好,处理几尾鱼倒还算利索。
鱼刮了鳞,剖净内脏,用随身的盐和干辣椒抹了,架在火上慢慢烤。
油脂遇热便滋滋地往外冒,沿着鱼腹滴进火里,激起一簇簇小小的火苗。
香气随着烟气一起升腾起来,裹着辣椒的辛香和鱼肉的鲜甜,在暮色里漫开来,连周围那些隐匿在暗处的目光都似乎安静了几分。
山海蹲在火堆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尾鱼,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六吉翻了一面,又撒了一撮盐,山海便跟着咽了一回口水。
等鱼终于烤好了,山海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抽气,却还是含含糊糊地说:“先生,你也太神了!怎么这么好吃!”
六吉心里自然被夸的舒坦。笑了笑,又递了一尾给他,甚至比给烛南的还多了一条。山海埋头吃得起劲,腮帮子鼓鼓的。
烛南坐在火堆另一侧,接过烤鱼时指尖碰了碰六吉的手背,凉丝丝的。他低头咬了一口,嚼得斯文,咽下去后说了句“好吃”,便没再作声。
山海吃着吃着,环顾了一圈这小庙,嘴里含着鱼,含糊道:“先生,这里供奉的是谁呀?”
六吉也抬头看了一眼那尊残缺的神像:“可能是这一带的土地,或者山神吧。”
话音刚落,庙外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借着篝火的光看过去,只见一群山精围着一个小家伙,正推推搡搡的。
那些精怪有的獐头鼠目,有的青面獠牙,聚在一处骂骂咧咧,拳脚一下接一下落在那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那小家伙蜷着身子,一言不发,挨了打也不吭声,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小心地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山海有些看不下去,放下手里的鱼:“先生,咱们不管管吗?”
他话音一落,那些山精便齐齐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山海一眼。那意思明明白白——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山海不服气,站起来就要过去,却被六吉伸手按回了原位。
六吉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揍的小家伙,还是缩成一团,半点声响都没有。
那些山精见他们没动,便又转头继续骂骂咧咧地踹那小家伙:“让你镇守此处!我让你镇守!你以为今天来了三个陌生人,我们就不揍你了?”
六吉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踱了过去。
那些精怪察觉到他走近,其中一只獐头精恶声恶气地喝道:“你少管闲事!”
它话音刚落,便感到一股沉沉的威压当头罩了下来,周身的气都滞了几分。
那些精怪齐齐往后退了半步,抬头一看——烛南正站在六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平平地扫过来,连表情都没变,甚至看都懒得看它们。
精怪们不敢动手,嘴上却还在骂骂咧咧,却明显气短了不少,声音也低了下去。
六吉在那缩成一团的小家伙面前蹲了下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语气不紧不慢的:“喂,需要帮忙吗?”
那小家伙一动不动。
六吉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我说,你,需要帮忙吗?”
那小东西这才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火光照过来,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只金丝猴,浑身脏兮兮的,灰扑扑的毛上沾着泥和干涸的血,蜷成一团的时候,和地上的碎石几乎融为一体。
方才天黑,又隔得远,哪里还看得出半分金丝猴的风采。
它胆怯地看着六吉,瞳孔里映着篝火一跳一跳的光,似乎在犹豫什么。
六吉耐心地等着,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最后一次——你,需要帮忙吗?”
那小猴子眼眶里积了许久的水,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脏兮兮的毛淌成一道浅浅的沟。它哭得嗷嗷的,声音又哑又委屈:“需要!我需要帮忙——”
六吉这才笑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想要获得帮助的第一个步骤,就是要学会开口求助。恭喜你,你现在学会了。”
他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精怪,语气轻飘飘的:“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精怪们面面相觑。
它们方才被烛南那一眼震住,心里已经露了怯,可又拉不下脸就这么走。
正要壮着胆子一块儿扑上来,六吉忽然一抬手:“慢着!”
精怪们被他这一喝弄得一愣。
六吉飞快地弯腰抱起那只小猴子,几步缩到了烛南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是他和你们打。”
话音刚落,烛南甚至没有动作,只轻轻抬了抬眼。
周身一股无形的气荡开,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那些精怪便齐齐倒飞了出去,摔了一地。
精怪们自知不敌,互相搀扶着爬起来,骂骂咧咧地退走了,嘴上喊着“你们给我等着”,声音却越来越远,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六吉这才从烛南身后蹿出来,冲着它们远去的方向喊了一句:“你们过来啊!有本事过来啊!我一个揍你们十个!”
他喊得中气十足,怀里的小猴子呆愣愣地抬头看着他。
六吉低头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笑了下:“我可没说我会打。我也是找人求助的。”
他侧过头,和烛南对视了一眼。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烛南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什么也没说。
六吉抱着小猴子回到火堆旁,打了水来替它慢慢擦洗。
脏污被一点点洗去,露出底下那层真正的毛色——金灿灿的,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光,脖颈处的长毛蓬松柔软,像是镀了金的,上好的锦缎。
山海蹲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膝盖,想摸又不敢摸,眼睛却黏在那身金毛上挪不开。
小猴子看了他一眼,轻声问了句:“你要摸摸看吗?”
山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点头。
得了允许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指腹轻轻地落在那层金毛上。
触感比想象中还要软,像新絮的棉,又像刚晒过的日光。
山海一脸陶醉地转向六吉:“先生,我摸到了!手感太好了!”
六吉被他那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
山海又补了一句:“先生,它好漂亮!手感还这么好!”
小猴子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那圈细毛微微炸了起来,低下头去,两只爪子不自觉地攥了攥。
六吉替它把伤口都清理干净了,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火堆暖烘烘的,他往它手里塞了一块烤好的鱼肉:“这种食物,你吃吗?”
小猴子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六吉往火里添了根柴,随口问道:“它们为什么欺负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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