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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暂别 六吉平日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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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平日穿着男装时,便已是副风流祸水的模样。
眉目舒展,眼尾微挑,笑起来时像三月春水漫过堤岸,是走到哪儿,都是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好皮相。
如今换了一身女装,青衣素裙,腰束得盈盈一握,鬓边簪着碧玉珠子,走动时轻轻晃动,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艳了几分——像枝头刚绽的白玉兰。
初一第一个没忍住,绕着六吉转了两圈,啧啧道:“先生这模样,若走在街上,怕是真要叫人托媒上门了。”
山海也跟着点头:“先生这样很好看!”
司命星君靠在柱子上,笑得意味深长,却什么也没说。
六吉被他仨看得浑身不自在,扯了扯袖口,又理了理裙摆,最后抬眼看向烛南。
那人自他换了衣裳出来便一直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面上,像在端详什么极远又极近的东西。
六吉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开口问了一句:“这样……会不会很怪?”
烛南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片刻,才开口:“皮相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他停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但是,很好看。”
六吉心里那股别扭的劲儿被这一句话熨得服服帖帖,舒坦了大半。可嘴上还是埋怨起来,瞪了司命星君和初一眼:“你们就不能想个别的法子?非要我穿成这样去和那新娘,搭话不可?”
司命星君和初一对视了一眼,脸上那笑意压都压不住。
司命星君慢悠悠道:“此事嘛,法子倒是有一万种,可我们都想看看六吉先生的女装。”
初一在旁边跟着点头,附和得十分诚恳。
六吉听了,提了裙摆就要追上去打人。可这裙子到底是窄幅的,步子迈不开,他一急,脚下被裙角一绊,整个人朝前栽了过去。
烛南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揽住了他的腰,把人稳稳地拢进了怀里。
六吉踉跄着站稳,半边身子还靠在他臂弯里,鼻尖几乎撞上烛南的下颌。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到对方胸口微微的起伏,稳而有力。
烛南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初一和司命星君都听清了:“我也觉得,他们真的太坏了。”
初一和司命星君在旁边小声嘀咕。
初一压着嗓子道:“我觉得烛南觉得咱们坏的原因,和六吉先生不一样。”
司命星君一脸了然,也压着声回:“他是不想让六吉先生那副样子被别人瞧了去。”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别开脸,各自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住。
……
天光还亮着,城西的那座送子观音庙香火正旺。
庙不大,青瓦灰墙,檐角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进出的多是妇人,有的挎着竹篮,篮里搁着红纸包着的供果;有的手里捏着三炷香,低头匆匆往殿里走。
殿前的石阶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柏树枝叶茂密,投下一大片沉沉的凉荫。
那新娘果然来了。
她穿一件藕荷色的衫子,独自一人,在殿门口买了香,点燃了,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求什么。
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里,又跪着叩了一个头,这才起身。
六吉被初一和司命星君从背后推了一把,无奈地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嗓音,走到那女子身侧,也拈了三炷香,跟着跪了下来。
“这位姐姐,您也来求子啊?”六吉的声音掐得细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
那女子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六吉脸上时,明显愣了一瞬——随即面上浮起一层近乎惊艳的神色。
她在这庙里来来去去也见过不少妇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容貌的。
哪怕同为女子,一时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您也是来求子的?”她回过神来,赶紧接话,又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六吉把那口气咽下去,干脆把心一横,倒竟倒彻底放开了。
他微微垂下眼,睫毛落了一小片影子,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是啊,姐姐。我这和我家官人,成婚三年了,一直没怀上。”
不远处,初一和司命星君已经笑得蹲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又不敢出声,只能把脸埋在袖子里。
那女子似乎与六吉聊得格外投缘,起先还只是问些常去哪个大夫那里看、吃什么方子的寻常话,渐渐便越说越私密。
她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那官人……是不是,不太行?”
这一句话问出来,初一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岔了气,又赶紧用手捂住嘴。
司命星君更是趴在了初一背上,笑得浑身直颤。
两人都不敢往烛南那边看,怕一看就更收不住了。
六吉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演技都用在了今日。
他先是怔了怔,随即低下头,抽了抽鼻子,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拿袖子掩了掩眼角,继续道:“我家那个对我,新婚之夜便没什么兴致。这三年,更是连碰都不肯多碰我一下。”
那女子听得我见犹怜,赶紧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您这样的好相貌,竟也遭这般对待……看来我这也注定,不会恩爱太久。”
六吉见时机已到,顺势问道:“姐姐这才新婚,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慨?”
那女子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殿前的柏树上,声音轻了几分:“不过是年龄到了,家里催得紧,便寻了个稳妥的人成亲罢了。说不上有什么感情。”
六吉追问道:“那姐姐从前,难道没遇到过让自己心动的人?”
那女子摇了摇头,沉默了一瞬,才道:“说来不怕您笑话,我从未对谁动过心——包括他。”
六吉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我与姐姐实在投缘,不如寻个地方喝两杯?”
那女子被她握着手,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两人并肩出了庙门,沿着街巷一路走过去。
六吉有意无意地引着路,不多时便到了那家挂着青布帘子的酒肆附近。
他远远便瞧见店里那个年轻男子还在——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续了好几回水,却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
老板娘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偶尔抬头时目光扫过他那边,便飞快地收回去,垂着眼拨弄算盘珠子,耳根却漫着一层极淡的红。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大堂的距离,可空气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
那女子自然也看见了。
她脚步一顿,面上那层浅淡的笑容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嘴角抿了抿,到底没有说什么。
她松开六吉的手,语气淡了些:“咱们换一家喝吧。”
六吉装作没看懂的样子,应了声好,跟着她转身走了。
两人换了街角一家安静的茶馆,要了一壶碧螺春,坐在靠里的位子。
那女子从方才起便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转着手中的茶盏,一圈又一圈。
六吉这回倒是真心实意地劝了一句:“姐姐心事不要太重。日子还长,总会有转机的。”
那女子扯了扯嘴角,正要说什么,起身结账时,在门口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两人都同时道了歉。
她抬起头来,他低下头去,目光便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那是个年轻男子,眉目清正,天庭饱满,一身青灰色的便服,虽不张扬,却掩不住骨子里那股贵气。
他大约是刚从旁边那处求姻缘的月老庙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枚新求的符,撞了人之后便退后半步,拱手致歉。
他抬眼的那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顿住了。
她看着他,竟一时也忘了移开眼。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像冰面底下被春水撞了一下,裂纹细细地蔓延开来,无声无息的。
两人各自道了别,各自转身。
可走出七八步,她忍不住回了头,他也恰好回过头来。四目再次对上,谁也没有先移开。
风从巷口穿过来,檐下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
晚上,六吉虽已经换回了男装。他靠在椅子上,两条腿舒舒服服地伸着,看着对面还在学他走路的初一和司命星君,实在懒得搭理。
初一学着女子走路的姿势扭了两步,掐着嗓子道:“我家官人,成亲当夜,就对我没了兴趣——”
司命星君在旁边接了一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山海听不懂他们在闹什么,只对着六吉认真道:“先生,你那样穿很好看的,以后可不可以多穿?”
六吉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谢谢你啊。”
烛南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三年就没兴趣了的,还是趁早和离的好。”
初一和司命星君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六吉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想,笑吧笑吧,笑够了自然就停了。
山海趴在桌边,歪着头问司命星君:“那个好看的姐姐,是不是很快就能嫁给她喜欢的人了?”
初一收了笑,想了想,认真道:“恐怕不会那么快。人间,想进一家门。不容易,自然,想出一家门,也不容易。即使双方都愿意,也总要费一番周折。”
山海似懂非懂地想了想,又看了看桌上的灯,轻声道:“虽然听上去很麻烦……可是原来也有这么多人,为了让他们相遇,这么努力啊。”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六吉抬眼看了山海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六吉懒散地伸了个懒腰:“蜀地的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我还想去别的地方溜达溜达。”
初一犹豫了一下,道:“先生,我恐怕要在这里留一段时间。我想亲眼看着太子魂魄顺利投胎,再走。”
司命星君也道:“我还有些别的事,大约这几日也要先走了。”
六吉点了点头:“那看来,告别的时候快到了。”
初一看他一眼:“先生先去别处逛逛也无妨,等我这边事毕,自会去寻您。咱们的交易,肯定作数的。”
六吉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这一单你其实可以用别的来换,这葫芦里的灵蕴,一路下来,反正已经快满了。”
初一却摇了摇头:“答应了的,总要做到。不然,就是个很坏很坏的人了。”
六吉盯着他又看了半晌,终是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随你。”
……
次日一早,初一送他们出蜀地。
越往前走,人烟越稀,渐渐只剩青山在侧,溪水潺潺。
一座小石桥横在溪上,桥下的水清得见底,卵石一粒粒卧在水里,被日光晒得发亮。
司命星君在桥头站定,叮嘱道:“赤脚大仙气运被夺这件事,背后之人恐怕不简单。各位一路小心。”
六吉拱了拱手,正要应声,山海忽然指着溪水喊了一声:“先生!有鱼!”说完,就下去自顾自的摸鱼去了。
六吉探头一看,溪水里果然有几尾巴掌大的鱼,银白的鳞在浅水间一闪一闪。他不多想,撩起裤腿便下了水。
水凉丝丝的,没过脚踝,卵石踩在脚底圆润光滑。
山海已经扑腾着追着鱼跑了几步,水花溅了初一裤腿一片。
初一本来站在岸边笑着看,见山海回头朝他泼了一捧水,也便笑着卷了袖子下了水。
司命星君嘴上说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手里却已经把鞋袜脱了,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被凉得嘶了一声。
烛南被六吉拉下水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在溪水里追着鱼跑了好一会儿。
水花四溅,笑声被山谷收拢了又散开。
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水面上,随着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
水中那几个人,已经笑闹成一团。
六吉正弯腰去捞一条银白的鱼,衣摆湿了大半,头发被水珠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抬手随意地一抹,侧过脸来,随意的朝烛南,开怀的笑了下。
日光落在他的眉梢眼角,明媚异常。
烛南站在水里,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舍得移开一眼。
水花溅上来,凉丝丝的,带着溪石和青苔的气味。
山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烛南身后,兜头泼了一捧水过来。
烛南偏了偏头,水从他肩头滑落,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弯腰也掬了一捧水,轻轻地泼了回去。
六吉在旁边看见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水声、笑声、山间的风声,混在一起,被日光和溪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像一幅被画了又画的旧卷,终于在这一刻落了款,钤了印。
从此便烙进了所有人的心里,再难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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